《星运里的错》酒局下半

5、游戏规则和NPC 沈青屿像一

　　江晚星拿着自己攒了一晚上的企划案准时出现在大老王的办公室。入行这几年，她见过了不少神操作，平常也参与自己的职业规划讨论，水一个乍看像样的企划并不难。但是，搜索数据越多，她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并没有实质性的进步。真情实感的焦虑袭来，一份危机应对企划案最终写成了随处夹带私货的个人未来规划，体量上挺唬人，但只要仔细阅读就能发现遣词造句很不职业，真情实感过于强烈。
　　大老王用根本不可能了解内容是什么的速度翻了翻那不算薄的一沓纸，扶了扶塌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乔桉，不愧是你啊”的赞许表情。大老王并不近视，戴眼镜纯粹是为了给他那颗像卤蛋一样光洁的脑袋增加一点层次感。
　　“我听桑妮说，节目组改了剧本，小江这一路上都要和刘冉一组，完成任务……还是你有办法。”
　　江晚星并不关心未来一段时间船上会发生什么。
　　“王总，昨天我梳理舆情的时候顺便也整理了一下小江的日常数据，我觉得是时候考虑她的转型问题了。另外……既然那边没事了，我是不是可以照常请假了，您批一下。”
　　“所以啊，她这次环旅的表现真的很重要，我前几天跟水果台的大佬吃饭，他们明年准备开一档明星自编自演小甜剧的综艺，在考虑小江呢。”大老王东扯西拉就是不接请假的茬，心中疑惑眼前这乔桉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至少他认识的乔桉可是从未对年假表现出过这样的迫切。
　　大老王看着她，表情古怪。
　　“呃……我指的是帮她拓宽戏路，拓宽一下电影方面的资源。”

　　“嗯……上次《江城日暮》没推成，主要怪我，光想着怎么好看怎么做造型，反而给陈导造成只适合偶像剧白富美的印象。她在电影圈是没什么行情，但我觉得这个也得靠人为努力。”这是乔桉不常有的谦虚。
　　“你之前不是说陈导要求提前两个月进组去体验生活，耽误别的行程，角色形象又不够讨喜，怕破坏小江荧幕形象才不接的吗？合着又不跟我说实话……你啊，太护犊子。”
　　江晚星心中咯噔一下。《江城日暮》是著名文艺片导演陈律的新作，成本不高，不是那种奔着高票房去的路子，但悬疑+文艺是陈导非常擅长的类型，口碑很有保障。江晚星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陈导，看到筹备的信息就主动让乔桉帮自己投简历，应征女二号——男主角妹妹，一个不完美的受害人角色。
　　试戏当天，陈导不仅看了一段江晚星的solo片段，还把她留下来，让她给来试戏男主角的演员搭了一段戏。原本以为大概率能拿到角色，没想到副导演给乔桉的反馈是，妹妹这个角色略带一些神经质，身上有一种稚嫩又脆弱的美，导演更希望演员在表演方面是一张白纸，而江晚星的个人气质和风格都比较甜美，不太符合角色的要求。
　　江晚星还记得那天她很沮丧，为了安慰她，乔桉在家给她做了一个减肥也能吃的低脂麻辣火锅，两个女孩还干了一瓶红酒。微醺中，江晚星举着杯子，舌头打结。
　　“姐、姐……你等着，将来我要站在金熊奖的舞台、台上……感谢你这顿火锅、感谢你给我涮的午餐肉……”
　　“姐，我的终极目标就是当影后！”
　　江晚星话还没说完，乔桉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姐，我的目标这么恶心人吗？”江晚星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垃圾桶推到乔桉面前，一边为自己委屈。
　　乔桉安慰道，自己其实酒量不行，每次去应酬能顶得住都是因为她有拼酒神器。
　　江晚星知道乔桉一直不是很认可她的业务能力，在工作、资源的选择上通常比较强势，但她从来没想过乔桉会私自替她拒绝工作邀约，还是她心心念念想得到的机会。大老王的话让她在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01.27）
　　作为公司的大经纪，乔桉并不是只负责江晚星一个艺人，所以没请下年假的江晚星，今天的工作是带公司的两个小糊咖Ruby和嘉萌去social。
　　虽然同在一个公司，但艺人都各忙各的，很少来往。江晚星对嘉萌有点印象，之前她演女一的一部剧，嘉萌有被乔桉打包塞进组，演了一个女职员的小角色。当时嘉萌刚入行不久，因为不是重要角色，自然没有人去计较她的演技，也没人特意关照，她跟谁说话都怯怯的，等待的时候就老实地坐在一旁背词。
　　再见面，嘉萌的变化还挺大的，她比之前瘦了起码20斤，连带五官都立体了很多，BM风的露脐T恤，勾勒出纤腰细臂，老爹鞋里不知道塞了多少厚的鞋垫，才把大喇叭裤穿出脖子以下全是腿的效果。比起演员，嘉萌现在更像是一个网红。Ruby则有点像低配版的高级脸女星，眼角一颗痣很有女人味，但她一上车就毫不讳言地说痣是她化的，为了显得更性感。
　　今天的局是一个大佬制片人组的，最近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献礼剧，以一个有百年历史的酒店业巨头，从建国前到如今风雨历程为故事背景，据说这个企业的原型有可能成为该项目的大金主爸爸，这个局主要是为了给爸爸拜个早年。大老王跟制作方有点关系，削尖了脑袋想之后能蹭点份额，所以打着介绍演员的旗号，让嘉萌和Ruby替他探路，美其名曰“非正式试戏”。
　　局约在三里屯的凛会所。在三里屯一派声色犬马的热闹中，凛会所算是个异类，外观非常低调，水泥色的墙，连logo都只是落在很不起眼的角落。这很符合大哥们的口味，既显得比那些力比多无处安放的夜店小年轻有品味，又不耽误他们在晚上十点多才开始的社交局，乔桉没带江晚星参加过，但江晚星多少也能猜到这样的局通常比较复杂……很考验人。商务车在三环上一路奔驰，三个人一路无话。ruby戴着耳机听歌，已经在开嗓了。江晚星看着车窗外，高耸的写字楼、装饰着巨型蝴蝶结的高档shoppingmall从眼前飞逝而过，夜色下这城市流光溢彩，锦衣夜行的人们都从哪里来，又要去向何处呢？
　　江晚星努力把自己假想成乔桉，思考如果是乔桉在局上会怎么做，确切地说是会如何既达到大老王的预期又保护好自己的艺人。她很快就意识到，即便再长袖善舞，弱势的一方也不可能置身游戏规则之外。乔桉作为游戏的参与者不会有江晚星刚刚的焦虑。
　　被动加入这个游戏的并不只有江晚星一人。此时此刻，沈青屿正老大不情愿地坐在他二叔的车里，朝着凛会所一路狂奔。那间历经风雨沧桑仍屹立不倒的酒店业翘楚正是沈家的产业，传说中励精图治的中国酒店业先驱和继承者正是沈青屿的爷爷和叔伯们。沈家由酒店起家，经历公私合营，在改革开放后包括沈青屿爸爸在内的孩子们多元发展，如今早已不再以酒店为主业，二叔能力一般，好出风头，负责酒店的对外传播。这个献礼剧项目，自然也是二叔和圈内朋友喝酒喝美了聊出来的。
　　艺术创作来源于生活，一旦开始却不会再完全恪守现实本身，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影视圈经常发生故事原型不认可作品的情况，其中不乏观众认为很优秀的作品。早年间，英语培训业大佬就不满意他合伙人对他人生境遇的励志改编，女排的功勋男教练也曾和献礼片闹得不愉快，最后献礼片不得不大量删减了与他有关的篇幅。
　　把沈家的故事搬上荧屏，沈家老爷子是坚决反对的，他老人家可不容许别人随便演绎他们一家子的奋斗史，更何况他在商场杀伐绝对多年，深知低调做人，拍电视剧这么高调，那根本就是在搞事情。可是老二牛皮已经吹出去了，还跟制作方要了个角色要本色出演，如果这就散摊了他多没面子？想着沈老爷子平日里最疼爱的就是大孙子沈青屿，他非要拉上沈青屿一起去跟主创们聚聚，感受一下艺术创作的氛围，妄想沈青屿能帮他在老爷子面前美言几句。沈青屿原本是不留余地地拒绝，虽然他也投了一些文化产业的项目，但是这种混圈的快乐他无意体会。要么说姜还是二叔的辣，扣不住大侄子的爽点，那就抓痛点好了。沈家老二答应帮沈青屿解决掉大伯母安排的相亲。为此，清心寡欲的大侄子决定屈尊下凡一趟。
　　江晚星一行人走进会所，从大堂经理的亲切程度判断，乔桉应该是这里的常客。江晚星自然不知道对方赵钱孙李，只有笑得如春风十里，代替言语上的寒暄。
　　进包间的时候，江晚星看了一眼手机，9:50，只有副导演正在张罗点酒水，主角总是压轴出场的。
　　“乔总，今天我老大把投资人请过来了，咱们这个剧能组个多大的盘子，全看爸爸们一句话。”嘉萌和Ruby心领神会，副导演继续翻动着酒单，“你们这有清酒吗？贼高档那种？”
　　服务员一脸懵，在KTV喝清酒，这么别致的操作有点东西。
　　“听说今天来的一个大人物喜欢清酒。”副导演向江晚星解释。
　　“你们这没有就赶紧去找个居酒屋买两瓶，不求最好但求最贵，多少钱我给单算。”副导演扫了服务员的微信，直接打了200块钱当小费，“记得开发票，这200也开进去啊。”
　　能让资方如此破费，一定是很大的大人物吧。只是不知道这位大人物一会儿看到大兄弟们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咣咣怼清酒，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品味被冒犯。想到这里，江晚星弯起了嘴角。
　　然而她好看的笑容即将在下一秒凝固。
　　“沈总！”包间的门打开，副导演几乎一秒立正鞠躬，“这位一定是小沈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副导演连说了三遍，恨不得自己一个人能瞬间变成夹道欢迎的列队，以缓解压轴嘉宾都上红毯了，他老大和其他小咖还不见踪影的尴尬。
　　大人物叔侄二人不愧是世家出身，风度和江晚星刻板印象里的煤老板投资人相比不知道要高级了多少。大人物的二叔一身休闲装扮，稳重又不失活力，衣服上没有明显的logo，品味不错。大人物则完全像是走错了片场，他穿着《王牌特工》里Colin Firth 最爱的Savile Row的定制双排扣西服，拒人千里的气质武装到牙齿，感觉随时会从口袋里掏出内藏玄机的钢笔优雅地开枪爆头。
　　大人物像一道精致的闪电把灯光暧昧的包间劈出一道裂谷。同时裂开的还有江晚星，这位大人物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在ktv穿着西装喝清酒也就算了，竟然还这么闲，闲到短短48小时之内已经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三次！如果说与乔桉交换灵魂是江晚星偶然进入的一个命运游戏，那沈青屿一定是NPC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