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迎東

4、第四章

　　自打知道姜楠在青川后，林牧衡似乎真的把她当妹妹看着，出去聚餐的时候要问一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会问一句，从不强迫，但是真诚的邀请。
　　姜楠知道他在的地方周言朝必定在，虽然她知道周言朝已经不拿过去当回事儿，她也没必要一直紧揪着不放。可是年少时那样触动人心的暗恋，那些年里时常想起来的人，想到容貌渐渐模糊，慢慢只记得声音。
　　那样一个人再次出现，将她的记忆碎片一下子拼凑起来，那一瞬间心里好似被填满，她便再也放不下。
　　她期盼着见面，却又怕人群里她的目光太过明显，让她的一腔热血就那样再次暴露在他面前。
　　她不敢再往跟前凑。
　　七七八八的拒绝理由找了一堆。

　　其实她的大学生活及其单调。
　　有课时赶课，没课时兼职。
　　偶尔有自己的时间巴不得睡在图书馆里。
　　她对于纸质的文字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感情。
　　电子版的文字让人看的眼花，手指一动便整篇翻过，在一目十行的驱使下像是在赶效率，极少数能让她读进心里。而纸质版的她读起来更像是在感受，感受作者笔下当时的情景，她可以完全代入进故事里的角色。
　　室友池妍鼓励她以后当了老师可以再搞一个图书管理员当当。
　　其实如果条件允许，她希望开一家书店。

　　在室友的理解下宿舍里一周一次的约饭购物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远在北安市读师范的盛意也从未断联系，每天分享一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有烦心的事情也会彼此吐槽。
　　哪怕不在一个城市，她们仍旧坚定的在彼此身后。
　　姜楠一直觉得虽然自己的童年与家庭不太幸福，但是友谊这一块她几乎没吃过亏。
　　似乎都是实打实交心的朋友。

　　国庆节七天假期，便利店放假三天。
　　姜楠不再紧绷绷的生活，她就想着和床融为一体。
　　然而，不是只有她们学校国庆节有假期的。
　　林牧衡的邀约再次光临。
　　还很贴心的说了句，“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可以带上朋友，我们很随和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就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放弃有对象的赵书瑶和周南嘉，她的目标就落到了和她一样孤寡的池妍身上。
　　看着姜楠狗腿似讨好的模样，池妍抱着膝盖与她隔开距离，略有些嫌弃的看着她，“有话直说啊，别突然腻腻歪歪的。”
　　“我前段时间不是和你说过青大那个老同学总喊我出去吃饭来着，还记得吧。”
　　姜楠目光殷切，对着手指观察她表情。
　　池妍回忆了一会，淡定的点头，“又邀请你了？”
　　凭借多年经验她八卦之心熊熊欲起，投去吃瓜的目光，“你这老同学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没有。他就跟个大哥哥一样，挺照顾我来着。”没想到话题突然转移到这上面，姜楠有些急，“哎呀，扯远了。主要是有他吧，就一定有周言朝在，我这不是怕一个人去应付不来，想让你给我出谋划策来着。”
　　她们宿舍都知道周言朝于姜楠而言是怎样的存在，池妍倒没再想歪，可话锋又是一转，“这种事情你不找她俩给你出谋划策，找我一个单身狗有什么用。”
　　姜楠又开始对起手指，嗫嚅着，“这不是她俩忙着约会，只有你有时间陪我么。”
　　池妍直接爆了句粗口，近乎咬牙切齿，“姜小五，人身攻击就不是找人帮忙的态度了啊。”
　　姜楠不理她的炸毛，凑上前睁着个大眼睛看她，“陪我去吗？”
　　“我这陪你单身免你一个人受被虐狗的痛苦，这可是革命友谊啊。”
　　姜楠一个劲点头，“所以生死之交的好姐妹陪我去吗？”

　　池妍并不怯场，虽然不认识人，但姜楠这个中间人在她倒也不排斥。
　　傍晚两个人稍微捯饬了下就出了门。
　　青川是北方临海的城市，十月份的温度已经有点低。池妍穿了个条纹衬衫，深色牛仔裤，外加一件中长款风衣，过肩的长发散在肩头，看着镜子里有些苍白的嘴唇，还是礼貌性的补了个口红。
　　姜楠一如既往的温柔风，蓝色衬衫外套灰色马甲，深色半身牛仔裙，头发低低的随意挽起。最后被池妍按着给嘴唇上了颜色。

　　地点是中山路的一家重庆火锅，离青师范不远，池妍和姜楠提前出发准备慢慢走过去。
　　青川市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种的基本上都是法国梧桐，此时仍旧枝叶繁茂。傍晚的海风带着凉意，树叶沙沙作响。
　　路旁三两行人做伴，散步，谈笑声不绝于耳。
　　走到中学门旁长椅，姜楠说想坐一会。她是不喜欢让别人等的人，这一次却没有早早抵达的勇气。

　　她说她其实很害怕和周言朝的见面，害怕那种尴尬的气氛蔓延。明明紧张，却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不想让周言朝发现自己尚存的心思，可每每相对却不敢直视的双眼很容易将她暴露。
　　池妍是一个直接的人，不是很懂她心里的弯弯绕绕，但理解她的口是心非。
　　“小五，就没想过再试一次？”
　　姜楠摇头，“那种冲动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同一个人也不行？”
　　“正因为是同一个人，所以我才想在他面前保留我最后的骨气。”

　　那么些年周言朝这三个字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再次见面，说毫无感觉是假的。可若是再谈心动，姜楠却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尴尬。
　　像是年少时说错的一句话导致后来的结果，他们没有能力为自己买单，只能放任错误延续。

　　大概是想起来高中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池妍也有些怅然，“你们高中时分道扬镳，大学重新遇见，这是多大的缘分啊。而且听你说的感觉重逢后周言朝也并不是冷冰冰的，拎箱子，买票，合照，他没有拒绝，并且是一种默认且主动的状态。”
　　说着说着池妍挠着下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姜楠，“怎么感觉，他在吊着你。”
　　“啊？”姜楠愣愣的，“不可能吧。”
　　“又或许，他在试探你的心意？”
　　姜楠连连摇头，这个时候清醒的很，“可别说这些让我容易做梦的话，我怕我等会见面看着他那张脸就开始脑补。”
　　一阵风吹来，街边路灯悉数亮起。姜楠深呼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身边轻松惬意的氛围让她不再胡思乱想，她一向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作风，抛开那些脑补画面，这一路上不再害怕与他的见面。

　　林牧衡已经到达地点，问她口味。点了最原始的鸳鸯锅。
　　到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放满了菜，旁边置物架上还有一些。隔着火锅冒出来的雾气，她看见林牧衡挥了挥手，周言朝的脸上似乎挂着点点笑意，隔的太远，看不真切。
　　拉着池妍落座后姜楠主动介绍，“我和你说的老同学，林牧衡，周言朝。”她又看向对面，“我室友之一，池妍。”
　　姜楠愿称林牧衡为最佳气氛调节者，“不要放不开啊，我和老周都很随意的，你们看看想吃什么再加。”
　　池妍大方笑着，说先吃着，不够了再点。

　　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得知俩人学的英语，林牧衡开始他的夸夸之路，说什么美女的强项原来都是一样，又说起初三那年英语老师的一对一辅导，说老周这人不讲义气，居然偷偷给英语成绩提上去了。
　　周言朝在一旁看他吹牛逼，听到这嘴角扯了扯，夹了快牛肉放他调料碗里，“别乱扯，老子那是天赋懂不懂？”
　　姜楠没听他说过这种话，愣了一瞬，看他俩拌嘴又憋着笑。

　　那个初中时不苟言笑性格内向的男生也会在女生面前说着痞话，谈起过去比谁都要轻松自如。
　　很多事情和人，早就不同往日了，没必要抓着过去耿耿于怀。
　　姜楠终于笑出来。
　　后来他们断断续续聊着学业上的事情，时不时抬眼似乎都能和他对视，只是隔着雾气，那眼里情绪晦暗不明。
　　她也不想再深究。

　　快结束的时候姜楠手机在一旁振动，她顿了顿，还是接起。
　　那边应该是问她什么时候结束，她说快了。
　　又问了什么，她说不用，等会和池妍一起回去。
　　周言朝喝着酸梅汁，目光直勾勾的落在接电话的女孩身上。她微微侧着身子，语气温柔。
　　是在和谁通话？需要她一样一样的报备。
　　男朋友吗？
　　脑海里闪过这个疑问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停止喝水的动作，人姑娘的私事，他怎么就有了，想窥探的心理。

　　电话挂了还没三秒，林牧衡那八卦的模样简直和池妍如出一辙，甚至还向她挑了挑眉，半眯着眼看着她手机，“男朋友打来的？”
　　姜楠那句“不是男朋友”还没说出口，池妍率先替她回答，“还不是啦，是学校的一个学长在追求我们小五。”
　　说完还笑眯眯的看向姜楠，对上她那一脸问号的表情，她在桌下拍了拍，似乎在说，“放心，有姐在。”
　　“哟～我们姜妹儿不错。”林牧衡脸上的笑意愈加掩盖不住，甚至带着些猥琐。
　　嗯，至少当时姜楠是这么觉着的。
　　至于周言朝，继续喝着酸梅汁，低头在手机上翻着什么。忽而抬头，有些疑惑的看向她们，“为什么叫小五？”
　　倒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室友几个人喊她小五喊习惯了，但是外人并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个称呼。
　　姜楠愣呼呼的，还是池妍碰了碰她的肩。
　　“就，我小时候在我外公外婆那边长大，孩子多，我排第五个，就叫我小五了。”
　　在家里排老二，肖玉，也就是姜楠母亲，喜欢喊她小二。但她习惯性的屏蔽这个不太好听的小名，外称都是小五。

　　结束后四个人前前后后的往外走，林牧衡说要不我们送你们吧，俩姑娘不安全。正拒绝着，路边停下一辆车，打着双闪，走下来一个人，是个男生。
　　一身黑色西装，梳着背头，眉眼深邃，脸部轮廓分明。不同于林牧衡和周言朝脸上属于大学生的朝气，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事业有成的成熟味道。
　　看车标他们认得，奔驰旗下一款。
　　姜楠率先看见，“韩征？”
　　韩征一步步走过来，“刚陪我爸结束一场舞会，我就说时间差不多能来接你们，你还拒绝我。”
　　林牧衡傻了眼，扯了扯她帆布包的袋子，“姜妹。”
　　欲言又止。
　　但姜楠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以为她是被有钱人包，养。

　　“简单解释一下，单纯一家里有矿的师兄。”
　　言外之意，韩征家里有钱，但只是她师兄。
　　林牧衡！好歹几年老同学，能不能听懂全靠你自己了！
　　林牧衡反应过来了，饭桌上提到的追她那人。
　　合着还是一富二代。

　　韩征这人到底是商人圈里混的，多生的陌生人他也能挂着笑去打招呼。
　　倒是和周言朝对上目光的时候，后者眼里的情绪太过明显。男人总能读懂男人，他几乎一秒反应过来。
　　笑了一下。
　　又回头去看姜楠，“送你们回学校，走不走？”
　　在场人都明白，这个“你们”并不包含林牧衡和周言朝。
　　池妍刚吃完火锅还热着，本意是想再慢慢走回去消消食的。结果人开着车到跟前了，她一外人是不好拒绝，就看当事人了。
　　姜楠挽着她的手，轻声问，“坐车还是走路？”
　　后者小声回，“看你？”
　　韩征已经走到车门边，单手撑在车顶，看着光天化日之下窃窃私语的俩姑娘。

　　在姜楠和池妍即将踏下台阶走向那辆车时，身后传来周言朝低低的声音，“姜楠。”
　　“啊？”措不及防被叫住，姜楠懵逼的回头。
　　周言朝向她走来，递出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加个微信，记得转钱。”
　　刚刚好像账是他结的。
　　“哦。”她照做。
　　手机传来信息，人也转身离开。

　　林牧衡不解，“我之前不是把姜妹微信名片发你扣扣了？”
　　周言朝撩起一层眼皮看他，有些没精神，低低的一句话，“她把我删了。”
　　！
　　没看出来姜楠还会删人。
　　但确实，初中时一个个连发育完全都还算不上，谁能一口咬定和他/她的关系能天长地久一辈子。高中没两年，扣扣里的初中好友不约而同少了一部分。

　　坐上车后看见微信好友通过提醒，姜楠点进他的主页，头像是一只匍匐在地上的狗，毛发金黄，姜楠对动物没多大兴趣，狗的品种她并不是很了解。
　　昵称是一个单字：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