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命也 时也 ...


  •   今年的冬比往年来得早又急,天已经亮了,雾蒙蒙的山里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姑娘的身影。

      段景山背着竹篓,布鞋陷入泥泞土阶上,下一脚试探良久,想要踩住一块泥土下似有若无的石头,一手抓住左侧的竹子,吃力向上走去。

      恍惚瞧见竹篓里已有不少东西,摆放的倒也整整齐齐,几株歪歪扭扭的扶芳藤被砍断成几段,靠着一些野菜与几条冬笋。

      “今早雾霭太大了,也不知几时才能寻到天门冬。”

      我露出了些许担忧,如果不在晌午之前回去,恐怕屋里的孩儿们又要哭闹一番,不知道二妹能不能应付过来,也罢,二妹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吵醒了隔壁养病的师傅恐怕病情又要加重,那时,不行不能往下想了,赶紧找吧。

      我不由的加快了脚步,不断扫视起伏不平的黄土地上那些看似没有区别的草。恍惚间似乎看见点点红,我停下了正在寻找的目光,怔怔的看着不远处那些不融洽的红色,我闻到了,在泥土草味到里若隐若现是一丝血腥味。

      “阿娣姐,你说师姐怎么还没回来,虽然外面没有出太阳灰蒙蒙的,可我总觉得以及很晚了,师姐是不是出去好长一段时间了?”

      奶声奶气的一个小孩子眼巴巴阿娣,阿娣正在簸箕前筛选着白苏子,站起来也不过比架在一瘸腿木椅上的大簸箕高出一点点。

      “三弟别担心,师姐快回来了,她走之前还说最近下了几场雨,冬笋也长的多,要绕一绕给你们采回来。”阿娣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晌,府隆垂了垂眼眸走进了西边的房子,想来是去找四弟六妹玩冰碴子去了。

      阿娣继续挑着白苏子,眼睛却出了神,师姐出去那么久,早该回来了,师傅叮嘱她采的药材也是前山就能采到的,怎么---也罢,那天门冬毕竟难寻。但是阿娣的心里惴惴不安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依旧匐着身子没动,这血是人的还是动物的,闻起来是人的没错,可普灵山下的村民从不来后山,时局动荡不安,可是逃犯的藏匿之处?

      我一边想着警惕的往前走去,绕过一块巨石,看见了一个女子。

      我慌忙放下竹篓,跑过去,急忙把了把脉,气若游丝,快不行了,身上湿漉漉想必昨晚之前就在这儿,我由不得多想,人命关天,赶忙背上她下山去。

      我不断在想,她衣着精致大方,肯定非富即贵,一身泥垢混着暗红鲜血,发丝混着雨和血粘黏在她脸上,看不清面貌。

      我慌慌张张下了山,跑进了屋内,门厅正在挑药材的阿娣吓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跑过来,警惕看了看西房,低声又害怕的询问

      “师姐,这这这------”

      我急忙接过话“阿娣,别说了快去打热水,拿止血祛痛还有一些个续命的药材,不要管名贵不名贵,去吧”

      说罢我赶紧进了隔间,想将女子的湿衣物脱下,嘶-----血痂和衣服连在了一起,血肉模糊不知遭了多少罪,我不禁心头一颤,只得把衣服给剪了,换上我的衣服。

      待阿娣拿药来换也是吓一跳,幸得她没叫出来。阿娣悉心擦拭着身子,我给女子伤口上着药,熬好了参汤将其喂下,生好炉子时外头渐渐嘈杂起来。

      “阿姐,师姐,你们在哪?”四妹妹杏林哭的肉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皲裂的手指头不断擦和着鼻涕

      “阿姐,啊姐”阿娣听了,放下帕子赶出去

      “怎么了四妹妹,阿姐在呢,怎么了。”阿娣蹲下来擦着小脸,她擤着鼻涕,顿顿的说

      “我,饿,阿姐,我好饿。”府隆冲了出来,拉着四妹妹的手,说“妹妹别哭,我们去山里采一些野菜回来煮汤,喝汤了就不饿了。”

      说罢拉着四妹妹走了。阿娣摇了摇头,赶忙回去了里屋。

      里屋安静的只有火炉子兹拉兹拉响着,阿娣想增添点生气告诉了刚刚发生和今天的一些琐事。

      我喂药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喂药“阿娣,我好似把竹篓忘在山里了。”

      阿娣看着我良久,有些许惊讶,更多的是担忧,师傅的药怎么办,怎么填饱肚子,可还是云淡风轻对我安慰道,

      “无妨,待这位姐姐稳定下来再去拿回来便好,阿姐,你在哪发现的这位姐姐?”

      “后山。”

      这次阿娣慌了神,语速不知不觉急了起来“阿姐,你明知后山去不得,山外就是尸横遍野的乱世,你就不怕,不怕----你真是!哎!”

      她重重叹了口气“只怕这位姐姐也是被不知哪个达官贵人追杀的苦命人。”

      “阿娣,我去拿回竹篓,你好生看着师傅和那女子。”

      说罢我快步走去,奇怪,怎么没听见府隆和杏林的声音了,安静的出奇,我走的快,已经走出一大段距离,想来还是挂心的很,别过身子往回走去看看他们两个。

      路中回想起是府隆带着杏林去采野菜,可总觉得早该回到了,越发不安,犹记阿娣告诉我今天府隆知道我采了冬笋,却还拉着妹妹采野菜,他怎么知道我没把竹篓带回来,还是说,他已经在别处看见了我的竹篓,那岂不是有人已经发现姑娘已经被我就走!

      越想越慌张,我快跑了起来,破旧的大门已经敞开,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院子。

      果然,一个玄色长袍的男子的剑已经出鞘,正对着阿娣的喉咙,阿娣瘫倒在地上,旁边是散落一地的竹笋和扶芳藤,竹篓已经破烂不堪,阿娣饱含泪水,不知所措。

      “师姐,跑啊。”

      她发现我回来了,用眼神不断示意我,那男子转过身来,一枚白玉佩环挂在他身上彰显他身份的尊贵。

      他向我步步逼来,拿剑指着我“是你救了哪个女人?”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平静的说“是我。”

      恍惚间我忽然觉得他笑了笑,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笑。

      “交出来,不然,即使我不杀你们,自然有人会杀你们。”

      说着,他放下了剑,收入了剑鞘,不远处的阿娣身子软了下去。“可以,但你先把我两个弟弟妹妹还回来。”我走进几步,看着他。

      “你发现了?那小子在山上看见我背着你竹篓,吵着要我还回来,我一不小心就---”他饶有兴致看着我逐渐愤怒又牵挂的眼神,

      “就怎么样,我知道你没杀他,他前不久还带着我六妹妹去采野菜了。”

      “我确实没杀他,我要他拉着哪个小姑娘藏了起来,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的心沉了沉,只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快速的消逝,我怎么抓也留不住。

      “阿娣,去找府隆和杏林。”

      “阿姐?”

      “去吧,不然他们俩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阿娣的手抓的地上本就稀薄的泥土,扣近了指甲缝了,重重的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依旧还是那样的安静,只有里屋的火炉在兹拉兹拉响着。

      “林统领好大雅致,不远千里来寒舍,一见面就刀剑相向。”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来追三王妃的,谁料被你给救了,我还以为是刚才那姑娘,幸好你来的早,不然我又要破戒杀人了,既然是你救下的那想必王妃是性命无虞了。”

      “你下的手?”

      “不是,是三王爷。”

      “。。。”

      “达官贵人的事情我已经不掺和很久了,人你要带走就带走吧,想来该是醒了,是死是活看天命了。”

      “下官叩谢长公主”

      说罢他行了一个大礼,倒不像是规矩的礼,更多的是好玩似的非要来一下。说罢便将人抱走了。
      将要踏出门槛前,我站在他身后,重重的说到“我已而不是长公主,段家早已是前朝叛贼,你莫要再踏足此地。”
      听罢,他低着头笑着,一言不发走了。

      他走后,我一人独自来到师傅房内熬药,心绪之重不可言语。
      “咳咳--”一阵咳嗽将我拉回现实,师傅醒了。我赶忙扶起了他。年近八十的师傅,什么都模糊了起来,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却连府隆和杏林都分不清楚了。“长公主,您来了。”

      我连忙把药端了起来,给师傅喂药,“师傅,您又糊涂了,哪有什么长公主,我是景山呀,您还有阿娣,府隆,杏林,我们在这八年了,一直是您在教我们医术---”我吹了吹汤匙的药,正准备喂给师傅。

      “不,您是长公主,臣老了,但也记得。”我停下了喂药的手,八年来,师傅从第一天就没有叫过我长公主,更从来没有俯首称臣。今日的师傅似乎十分清醒的回顾着,就连说话都十分有力。我怔怔的看着他。

      “师傅---”我轻轻的唤他,忽然十分害怕,因为父皇去世的时候也是如此,忽然的清醒,忽然的离开,就像时间到了就不得不下山的夕阳。

      “长公主,臣快留不下来了。还请公主与臣再说说话吧。”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嘴巴微微张开,只觉得这一切都朦朦胧胧不是真切的,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说

      “好。”

      “八年前的那场动乱,让你失去了最是疼爱你的哥哥,现在想想,臣的太医院也一片狼藉,我师弟的尸体躺在太医院的水井旁,真后悔没有将他拉进屋里,他最讨厌下雨了。”他不禁哽咽了起来,半晌,又缓缓说了起来,

      “那贼人冲进用弓箭射穿了他的盔甲,他和他的勇士的血下了一夜的雨也没有冲刷干净,御花园的池子都红了,我那时啊是悲愤难灭,只想冲向正殿,以身殉国也不枉陛下的栽培,可在御花园的小道里,那天夜晚的雨劈里啪啦的下,那小道里似乎有一个孩子,我走过去一看,竟是公主您,那年您才十岁,黑黝黝的眼睛看着臣,不哭不闹缩成一团,静静的问臣‘刘太医,那些贼人,可否是顾氏?’臣听的朦胧,臣的眼泪却流在了雨里,我强忍着情绪将你抱回太医院,放进竹篓里,偷偷从水道出来,臣不敢乘船,却也不忍心让公主您泡在水里几个时辰,不料您却说‘走,刘太医’臣心里愧疚难耐,愧对国愧对君王啊。”

      说至动情处,师傅不由潸然泪下,呜咽起来。我死水般的脸上也不由流淌悲伤。

      那么多年过去,要不是林瑜的出现,早该尘封了。师傅说的动情也累了,便沉沉睡去。

      我无奈摇了摇头,这乱世,我又如和掌控,家国大仇,我又岂是忘记,不过是不然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我悄悄走出门,却不料三个小脑袋蹲在门外。
      “阿娣,你如何带他们来此处了。”

      “姐,饭好了,我们来叫你吃饭的。”
      远处地上的冬笋已经不见,桌上热气腾腾的竹笋香气扑鼻,三个小家伙眼巴巴的瞧着我等我吃饭,我不禁笑了起来,轻快的好似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姐,我今天是不是特别聪慧,带着四妹妹躲在了山洞里边,哪个黑衣服的人可厉害了,咻咻咻一下子飞了过来到咱们西屋窗户前头。”
      “是是是,要我要一顿找呢。”阿娣点了点府隆的小脑瓜子,四妹妹笑的鼻涕又出来了。

      “府隆,你是想学武功吗?”
      “嘿嘿嘿,这都被阿姐发现了。”府隆饶着小脑袋害羞看了看我。
      府隆将近九岁了,当年在废墟里看到时,不过是个丁点大的小娃娃,我不禁不感慨世事变化时光荏苒,学武功也好,只是我却是交不了的,当年皇兄教我的一概忘的不剩多少,剩下的也只能勉强自卫保护别人都做不到。

      饭后,我回到里屋,不想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根金钗,不过是句救命之恩必当相报云云,我放至一旁,自愿不要再见。阿娣进来后倒是十分惊喜把玩了半天。是夜,睡下后良久依旧无法入眠,阿娣居然也辗转反侧
      “阿姐,你会走吗。”
      “不会,阿姐不会走。”
      “嗯。”

      “确定是在这?”天蒙蒙亮,太阳还需一会便在不远处满地金黄,一个身着绸缎的男子把玩着扇子问着旁边的人。
      “是,昨天探子跟着林统领来了后便失踪了。”
      “哼,这屋子,有够破烂的。”说罢推门走进了东房。
      “您来了。”刘太医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
      “噢,是您,我还以为景山来了。绿珠镶扇柄,想来当是三王爷。”
      “老人家好眼力,不过我不是来找您的。”
      “嗯。”
      我轻轻起来,帮阿娣腋好被子,洗漱完去到师傅房里熬药,却不巧迎头撞见了不速之客。
      “初次见面,在下顾怡。”
      “段景山。寒舍简陋,殿下来厅内坐吧,莫要扰了我师傅。”我给他们泡了茶,与其说茶不若说是水。他仿佛在静静的等待着什么,一杯水从热到冷,从冷到热。等到阿娣他们都到齐了才缓缓开口。
      “你,跟我出山去,我需要你。”他一字一字顿顿的说,生怕我没听见或没听懂。
      “不可”,师傅尚且重病在身,弟弟妹妹尚不能丢下不管,更何况,我跟不愿意出去为你们卖命。府隆和杏林依旧躲在了阿娣背后,不敢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我良久缓缓说道:“你大可放心,你这些个弟弟妹妹我替你收养好,总比在这屋里头养着强,我手下练武师傅不会介意多一个徒弟,线人家里多一个两个小女儿也是无伤大雅,屋里,那是前朝刘太医吧,这世上多的是习医者的崇拜,救他易如反掌。你,还有什么牵挂?”
      我冷哼一声,“殿下倒是有备而来。只是又一事不懂,不只我有何用处值得您大费周章?”

      “你身上流的血,就是我想要的。”

      “如今改朝换代,我自是不愿为你一贼子卖命,只是我这弟弟妹妹和师傅不得在这深山里边窝一辈子。”

      我隐隐知道,如若不答应,怕是在这无人问津的清晨会有五个人就此丧命。

      那个少年没有言语,默默看着手中茶杯,摩挲着手中扇柄的珠子,良久说出一句话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段姑娘。”

      说罢便扬长而去,看得出来他不愿多待一分钟,嘴角若隐若现一丝冷冷笑意,打开拿扇子不停扇动着自己那顺风顺水胸有成竹的前半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