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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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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旧年时身子落了病根,向来畏热,此时虽还未至盛夏,但殿内已置起了冰鉴。
丝丝凉气自鉴中而出,在呼吸间纳入肺腑,若是提前在冰的内心融进药物,宫人检查时稍有疏漏便会错过,而若那药是致命的毒,无声无息间便会取人性命——上一世,霍景桢就是死在这冰鉴上的。
她收回思绪,将一切情绪瞬间隐藏,眸光清凌凌似水洗过一般,对皇后浅笑道:“妾身知道秦家如今式微,只空负一身盛名,成不了太子倚仗,母后为此颇费心神。”
皇后嗤笑一声,淡声道:“你是怕本宫迁怒于你么?”
“母后向来持正,自不会怪罪无辜之人。”秦明栀话声微顿,再一开口,语气已添了几分玩味:“妾身想说的是,让妾身嫁给太子,是容贵妃娘娘昼思夜想出的妙计,也是她打得最错的算盘。”
在来时的路上,她心里已思量过无数次今日这番话该如何对皇后说,将设想一一立起又推翻,最后她决定直言。
皇后出身将门世家,自小便饱读兵法史书,眼界自非寻常贵女可比,眼见皇帝这些年行事愈发荒唐,她心血便全放在了培养储君一事上。
秦明栀上辈子为太子妃时专心东宫内务,一心力除霍景桢的后院之忧,直到她做了太后开始教养新帝,才觉那是错的。
前途动荡不明之时,和一个贤良淑德隐于后宅的太子妃相比,皇后会更愿看到她能同太子并肩,敢为太子所不能为之事。她也只有如此,才能得到皇后的信任。
“此话何意?”皇后眉心微蹙,显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山壑空濛,林路纵横,人声鼎沸,一方棋盘缓缓展于大燕世间。
秦明栀抱匣而上,走至皇后脚边的软垫上跪坐下来,却是换了话题:“妾身昨日进东宫时,已被东宫的恢弘深阔震撼了一番,今日来母后的长秋宫,却觉母后宫里的煦色韶光更令人惊艳,妾身真真喜欢。”
皇后以为自己会错了意,可瞧秦明栀那毫不遮掩心思的神色,又哪里能会错?可想着她已是太子正妃,便只缓声应道:“等日后太子继位,这长秋宫自会是你的。”
一只雪堆般的素手出现在棋盘之上,执子停留,似在思忖该下于何处星位。
“妾身听闻这长秋宫原不是这般净丽雅致,是母后当初亲自规划设计了一番,才有了如今这景,日后妾身能住进长秋宫的时候,母后的慈宁宫定也是焕然一新富丽堂皇,妾身都等不及去瞧了。”
分明语气天真似孩童,话里的意思却是让皇后僵了好一会儿,心头止不住地泛着凉,让人不寒而栗。
等不及看她住进慈宁宫,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她竟敢这般随意就说出来!
皇后张口便想斥责,可看到秦明栀盛着笑的双眸,斥责的话便被锁在了喉间。
太子妃袒露于她的野心和欲望,她瞬间明了。
皇上如今已是色令智昏,一颗心被容贵妃勾得不知去了何处,她每一天都似走在钢索上,何尝不是盼着太子尽早继位?
静等两息后,如预料般没听到呵斥,秦明栀唇角微勾,缓缓打开怀中木匣呈于皇后面前,匣中两颗玉石泛着璨璨光辉,令人移不开双目。
棋子将落,自此为始,各方势力皆会被拉入棋盘绞杀,只是眼下风雨未至,盘上仍是一片平和。
“这两块玉石皆产自南海,据传是千年礁石幻化而成,世间仅此一对,是绝无仅有的珍品。因着色泽不同,一块名为灼血,一块名为乌烟。”秦明栀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才又续说道:“按着礼制,今日妾身不该给母后奉礼的,可这是儿媳给婆母的一份心意,还望母后能收下。”
“不过因着这玉石太过珍贵,哪怕是让宫中御匠来做成串珠头面,也要做上好几个月,儿媳便想问问母后,这两块玉石母后更喜欢哪一块,儿媳送去让御匠先做着,另一块母后留着日后再用,或是送给公主们也是好的。”
她话里全不提其他,似乎真的只是在讨论两块玉石而已,可皇后坐镇中宫多年,整个后宫握于她手,自是听出了她没直接说出口的深意。
乌烟色沉近灰,皇后虽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宜并不见老态,佩戴乌烟难免显得会有些老气,可若是身为太后,乌烟则会刚刚好成为庄贵身份的衬托。
秦明栀这是在让她做选择。
皇后对她倒没有多少怀疑,毕竟她的身份已经决定了她的立场,既已是太子妃,那便只能同太子休戚与共。
皓腕轻抬间棋子已落,秦明栀无声舒了口气,起身衔笑道:“今日已叨扰母后许久,臣妾这便退下了,不打搅母后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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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栀刚一出长秋宫,便见霍景桢正在宫门处等着,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让她一时不由得屏了呼吸。
“与母后聊得可好?”听到身后脚步声时霍景桢已转过身,走至她的身旁习惯性地牵了她的手。
“母后待臣妾颇好,有劳殿下久等。”秦明栀温声答了话,转头又将手中木匣交与青烟,嘱咐道:“明日你拿着那块乌烟亲自跑一趟尚宫局,让他们打一支凤簪,就说是皇后娘娘要的,切不可怠慢。”
“诺。”青烟恭声应是,霍景桢见了也不多问,只说道:“先回吧,今日你起得早,回去后用了午膳小歇一会儿,免得下午没精神。”
秦明栀颔首,两人便各上了轿辇。
此时长秋宫的寝殿内,皇后卧于小榻之上,手中书卷无心再看只得搁下,怔怔地看着书封发呆。
如芷瞧她神色不对,赶忙上前忧心道:“自见了太子妃后娘娘便魂不守舍,可是太子妃不对劲?”
“太子妃一个刚入东宫的小姑娘,胆子奇大,说话滴水不漏,举止看似谦卑实则处处透着威仪,竟有几分我的影子,可不是不对劲么。”皇后按了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荒谬。
如芷却没觉有什么不对:“太子妃是秦家嫡女,有百年世家的熏陶教养,言谈举止自是最合皇家的,且大婚前娘娘不是还特意指了嬷嬷过去教她礼仪?太子妃习得娘娘三分姿态也不足为奇。”
这话到底有几分说服了皇后,微蹙起的眉心展开,柳眉弯弯,勾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意:“若她真能如自己所言那版有本事,我倒是好奇容贵妃是否会后悔了。”
回到东宫时午膳还未备好,两人便去了游廊小坐,廊内一方凉亭下恰是游湖,进了亭内,抬头便可见天边流云被扯碎成丝絮,丝丝缕缕虚悬于空,衬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殿下不问问臣妾与母后说了什么吗?”秦明栀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走到亭内石桌前斟茶,侧首轻问。
“上一世你我的辛苦多半是因容贵妃母子而起,前朝之争大抵就那些,若不想重走旧路,最好的法子就是釜底抽薪。谋算后宫非我所长,你能想到与母后联手,并不奇怪。”
“去长秋宫前臣妾不知能否说动皇后,便没提前告知殿下,还望殿下莫怪。”
霍景桢抚上秦明栀的手,温声道:“阿栀,你我无需这般客气,想做什么便去做,若是事事都要同我商量,反会觉得不自在。”
见他全无介意,秦明栀不安稍歇,便直言问道:“皇上那边.....殿下打算如何?”
霍景桢全无思量,唇抿寒江眼落冰雪,声音一分分冷下来:“父子亲情上辈子我已经努力成全过,这一世我不欠他,自也不会退让。”
秦明栀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和霍景桢夺位的是容贵妃母子,但在她的眼里,这一切的根源皆逃不开当今皇帝的昏聩纵容,且几年之后,湖广大旱又逢黄河水患,若不是皇上贪图享乐使贪官污吏横行也不会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如此蠹政害民的昏君当道,秦明栀对他的恨丝毫不比容贵妃母子弱半分。
让他尽早让位东宫,于国于民都是善事。
两人聊完正事,正好霍景桢的贴身总管梁安洲自侧殿而来,对两人躬身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过去用膳?”
“走罢。”霍景桢仍是牵着秦明栀的手起身,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梁安洲随在后头,盯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惊得下巴险些要掉在地上。
太子这门婚事是容贵妃一力撺掇的,直至大婚前一天,太子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看,怎么这才新婚头一天,俩人就如胶似漆了?难不成太子对太子妃竟是一见钟情了?
身后的目光太过强烈,秦明栀忽视不掉,便想不着痕迹地挣脱开霍景桢的手,谁料手腕刚转了转,霍景桢的手便又握紧了几分,“别松开。”
“之前只能默默看着,牵手这样的小事也是痴想,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你不要松开孤。”
秦明栀原本侧头看着他,听到这话后脸一分一分地红了上去,从脖颈到耳垂都像染了云霞。霍景桢便不再逗她,只心里一分一分地升出甜意来。
入了侧殿便看到膳桌上已布满了菜肴,粗粗看去皆是她爱吃的菜,两人坐下后梁安洲和青烟便提步上前,手执银箸准备布膳,霍景桢瞥了眼秦明栀,对站着的两人道:“你们下去吧,以后孤和太子妃单独用膳时便不用你们伺候了。”
梁安洲心道太子果然对太子妃上了心,不由得拔了拔秦明栀在他心里的地位,赶忙带着青烟退了下去。
没有旁人在,两人说话自是自在许多,霍景桢见她吃得欢畅,心也松了下来:“记得以前你最爱吃炖锅,只是后来便不曾见到你吃了。”
饶是已经成为往事,骤然提起眼中还是泛起酸意,她眨了眨眼,“一个人吃炖锅未免太冷清了些,又总是会想起曾经的日子徒增伤心,后来索性便不再吃了。”
霍景桢默了默,夹起一块藕片放入她碗中,“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你放心。”
两人用过午膳后,霍景桢有批折子要处理,秦明栀便独自回了瑶光殿,青烟服侍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问道:“下午两位良娣会携两位承徽来给殿下请安,殿下现在可要小歇一会儿?”
太子妃嫁进东宫,会有四位滕妾随嫁,这四人按着母家身份高低各封了良娣和承徽,秦明栀自是有印象的。
只是今日她有更重要的事做,一时还顾不上见她们,便摇头吩咐道:“我有话要同白芍讲,你去把她叫来,再派人去侧院说一声,就说我今日疲累,让她们明日再过来吧。”
“诺。”青烟福身退下,一刻钟后,一个身穿浅粉色绣樱花襦裙的少女入了殿,恭谨走至秦明栀面前深福下去:“娘子万安。”
少女天生一副媚骨,盈盈细腰似一折就断,瓜子脸肤白胜雪,红唇恰似雪中红梅般妖艳,引诱着人想将那梅花折入怀中。
如此一副媚相,偏偏生了双明如濯玉的清澈眸子,懵懂纯真糅进媚色之中,便是致命的撩人。
几年前她随父亲去扬州,机缘巧合救下了一个教坊司的姑娘,便是白芍。原本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却因父亲获罪而流入烟柳之地,浅嫩柔弱的樱花任人采摘,却只得以笑相迎。秦明栀瞧着可怜,便偷天换日将她带在了身边养着。
看着她淡粉衣衫上开着的樱花,秦明栀恍然想起她素来爱穿粉色,只在当今皇上驾崩那天,整个东宫悬白铺黑,她却给自己换了一身艳艳红裳,用一条红绸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人活得久了,很多记忆就会淡去,秦明栀却轻轻巧巧就能忆起白芍留给她的绝笔信——
父亲为官一生清廉正直,虽从无大的作为,但也不愧百姓,只因皇帝南巡时不得圣意,便草草丢了性命。
她拼着一口气活着,只想等到仇人的死讯,皇上既已驾崩,她便也没了念想。
如今正值芳华的少女还好端端地站在面前,秦明栀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一双杏眼直直看进她的眼底,语声轻曼吐气如兰,白芍的脸色却瞬间惨白下来,眼里满是惊恐。
她说,“白芍,你可想替你父亲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