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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成安四年,半年的血战后,血肉做桥白骨为轮,大燕铁骑终于踏入靳罗疆土。
      长矛利刃砍碎河山,战马嘶鸣威声阵阵,靳罗终于跪伏在大燕脚下,高昂的头颅低垂,卑微祈求愿做忠心的臣民。

      此后十年,靳罗商贸悉数对大燕开放,文化逐步被大燕蚕食,百姓不再以靳罗旧民自居,而是称为大燕新民。

      时人皆道,如此再过几年,世上便再无靳罗。

      .
      一颗雨滴急坠进青石板路,四散飞裂,如玉珠乍碎。

      下一刻,发丝般的细雨飘渺而至,落在金檐上又汇成细流,股股砸入地面,在青石板之间的泥土缝里冲出一个个小坑。

      一朵垂丝海棠开在暖黄色的伞面上,细手轻抖,海棠花瓣上的水珠便一一而落,似美人低泣,衬得海棠愈显妖娆。

      青烟将手中的油伞收好放于廊下,步履沉稳地进了厢房,屋内茶桌前,一个衣着华贵面容姣好的妇人正垂眸煎茶。

      鍑边如涌泉连珠﹐已是二沸,妇人从鍑中取水一瓢搁在手侧,右手以竹夹绕沸水中心环绕搅动﹐左手将早已煎好碾碎的末茶投入其中,茶香顿时四散扑鼻。

      青烟将脚步声放轻,走至妇人身侧,躬身垂首道:“太后,皇上和皇后来了,说要给娘娘请安。”

      此时鍑内三沸势若奔涛,秦明栀一壁将此前备好的水浇点茶汤,一壁摆手道:“今儿下雨天冷,让他们回吧,哀家要和先帝说说话。”

      “诺。”青烟不再多言,躬身应是后便无声退下,秦明栀将已煎好的茶汤分出两盏,一盏放在自己手边,另一盏却是搁在对面的空椅面前。

      空椅前除了这盏新茶,还有一柄黑金折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拿起茶碗浅酌一口,而后轻喟一声,自嘲道:“到底是上了年纪,手力不比从前,煎的茶也不若以前香了,你莫见怪。”

      对面无人应声,秦明栀却全似不见,只自顾自地品着,淡淡道:“不过这水取的是玉罗山顶的雪水,再是难以下咽,你也尝上一口吧。”

      屋外雨声愈急,便衬得屋内愈静,须臾后她终于抬头,视线略过空椅投向对面墙上挂着的画,轻勾唇角,一直淡淡的神色间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这些年燕靳百姓通婚不断,靳罗稚龄幼童已无一人会说靳罗语,就连被他们奉为神山的玉罗山,也任由我大燕将领踏顶。在我眼里,世间早已再无靳罗。”

      画上是一位身穿绣金龙帝王服的年轻天子,天子右手握着一柄折扇含笑而立,静站在万壑空濛间,目光温和沉静。

      语声微滞,她不再年轻的面容上已有时光的刻痕,屋内灯火映出的暖光笼罩其上,淡黄光晕让她的侧脸更添了几分柔和,霍景桢便听她续说道:“当年对你的承诺我做到了,我没负你,也没负我自己。”

      水是玉罗山顶的雪水,茶是大燕最为富庶之地的新茶,仰头间唇舌滑动,便是江山入喉。

      霍景桢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想拿起那盏特意斟给他的茶,手却只能从其间穿过,触不到分毫。

      十四年前身死魂却不灭,他在元和宫滞留下来,亲眼看着自己的发妻在他死后以雷霆手腕镇压叛乱亲王,又游说朝臣改垂帘为登座,代年幼新帝亲理朝政,此后出兵靳罗与赵和谈,开阡陌兴商贾,这些年她呕心沥血,江山交至新帝手中时,大燕已是一派富饶。

      而如今,她亲手将江山斟满奉于他面前,他却仍是无能为力。

      触不到,品不得,就像无数个深夜她被灭顶压力逼迫得失声痛哭时,他也只能徒劳看着,拭不掉她脸上的泪,甚至无法让她知道,他一直在陪着她。

      茶盏袅袅散着热气,隔着如云烟雾,画上的人已有些看不真切,秦明栀却仍能看出画中天子的芝兰玉树,她轻缓一口气,待热气散尽,声音已变得有些飘忽:“这些年我过得痛快,可也不是没有遗憾。”

      “若有来生,愿你我都不要活在帝王家,若那时还能相遇,我定不会对你放手。”

      这句话如一柄利剑穿透胸口,霍景桢疼得心神几欲消散。

      .
      成安十九年,太后秦氏因早年操持朝政熬尽心血,在一场冬雪中倒下,缠绵病榻两个月后溘然长逝。
      成安帝大怮,追封其母为敏嘉圣皇太后,素服举哀辍朝五日,民间百姓一片哀痛长哭,皆服缟素守孝三月,赵国皇帝亲赴丧仪,各地道观寺庙钟声长鸣,震震悲声绕空不绝,似是哀悼大燕的绝代风华月坠星灭,这世间自此便再无绝色。

      ……

      “殿下,一会儿就是掀盖头的吉时了,殿下莫要再睡了。”
      一道清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秦明栀凝神微缓,入目的是一片艳红色,灯火影影倬倬映在不远处,浸出的光灿若落日沉霞。

      略微动了动身子,离开倚着的床栏,下意识伸手要将遮在头上的东西拿下来,却有一只手先行按住了她,安抚道:“殿下莫动,太子马上就要到了,殿下自己掀盖头可是不吉利的。”

      她终于从这有些耳熟的声音中辨认出极为遥远的岁月,已抬起的手依言放下,犹带几分不确信地问:“青烟?”

      泠泠清音入耳,秦明栀微滞,垂下目光透过喜帕的缝隙去看自己的手,葱白柔嫩似雪堆的一般,没有丝毫褶皱老态。

      再一想起青烟方才说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是回来了。
      她竟又回来了。

      见太子妃久久无言,青烟只道她是饿了,便从桌子上拿了一块桃酥塞进她手中,悄声道:“殿下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别蹭掉口脂便是。”

      时光回溯太过虚幻,可秦明栀临朝理政那些年已见过无数风浪,恶鬼邪魔她都不怕,遑论只是重回年少。她很快就回了神,甚至还颇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知是地府出了错,还是因她铁血杀伐太多,以致老天竟不愿收她。

      她缓了缓精神,檀口轻开咬了口桃酥,香甜浓郁的味道瞬间占满整个口腔。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她身子大不如前,饮□□细清淡,甜食几乎无法入口,没想到重来一遭,竟还能品得人间百味。
      对极重口腹之欲的她来说,这算是第一件值得庆贺之事了。

      静等了两刻后,门外嘈杂声渐起,青烟移步过去开了门,喜婆便带着一众头簪绢花的婢女进了屋来,而后面朝门口,恭敬道:“太子殿下,可以进来挑盖头了。”

      秦明栀浑身一颤,便听得嘈杂声骤灭,一道沉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面前停下。
      视线被盖头遮挡,红烛的灯影被面前的身躯阻拦,她的其余感官也因此放大。

      屋外的鸟鸣虫啾,远处宴席的喧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松香,还有头顶上传来的略有急促的呼吸声。
      当盖头被缓缓掀开时,随着红光乍退,这一切都瞬间消散。
      声音不见,嗅觉消失,她能捕捉到的,只有面前年轻俊逸、与那幅她看了多年的画上别无二致的容颜。

      婢女和喜婆们不断唱诵着贺词,外头围拢着的宾客高声说着恭喜,青烟端着合卺酒立在一旁,这一切在她耳中化成了嗡鸣声,在她眼中变成了模糊的幻影。
      她能看到听到的,只有同样身穿喜服的那个人。

      濯濯如青松之态,却让她脑海中倏而闪过当年。
      面容苍白如纸,双眸暗暗无光,手无力地垂落于床沿,她小心捧起,他竭力回握,声音枯哑如苍鹰泣血,直浇在她的心上:“如今外有边患未定,内有宁王图谋窃国,奈何太子年幼尚未历事,八方暗流唯皇后可平......朕死后,皇后代太子理政,务要保大燕无虞,寸土皆不可失。”

      他双眼满是血丝,拼着仅存的力气死死攥着她的手,险些将她的手骨捏碎,她忍着疼将眸中泪光悉数隐去,缓声道:“陛下放心,无论是何等暗流,皆得吞得下臣妾才是。”

      恨意凛生如淬了毒的利刃,却让他放心地合了眼。

      近二十年白驹过隙,却不曾想竟又回初见。

      他拿起酒杯递到她手中,双眸映着灿灿烛光,和她怔愣迷茫的面孔。牵起她的手挎过他的臂弯,她便随着他一同饮了酒。辛辣的液体流向喉咙,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翦水秋瞳泛起莹莹水光。

      待放下酒杯复又抬头,她才发现屋内众人不知何时已如潮水般退去,他用锦帕轻轻拭去她眼角泛起的泪花,神情专注似在呵护一件绝世珍宝。

      这让她又恍惚起来。
      上辈子成婚时,他待她应只是客套,不该这般珍重才是。

      迷惘之下,她下意识地抓住那仍拿着锦帕的手,怔怔问道:“夫君?”

      红菱般的嘴唇微张,霍景桢凝眸,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抚过:“孤在。”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带着一丝被深藏住的颤抖。

      终于能够再次触到她,终于能与她好好地说上话,他从未想过老天竟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让他得以将过往的遗憾悉数补上。

      秦明栀阖上双眸,羽睫扑闪如蝶振双翅,在眼睑上留下一片阴影。
      她任由他的手指在她唇上轻点,肌肤相触引起丝丝颤栗,不真实得像是已做了多年的梦。
      这副乖巧的样子在她当了太后后并不多见,霍景桢的目光便又柔和了些,“这身喜服太过琐重,先去换了衣裳,可好?”

      内心尚未平复,又因他这句关切的话而猛然乱跳,她忍不住红了脸,垂眸轻声道:“听殿下的。”

      话音方落,她便又惊呼出声:“殿下!”,接着头顶渐渐轻下来,青丝纷纷垂散,落在红裙上便似瀑悬枫山。

      霍景桢的唇角仍挂着笑,一壁细细地为她拆着华冠头面,一壁温声道:“这头面太重,你戴久了定然难受,孤先为你拆下来。”

      秦明栀便没再挣扎,微微松下脊背,额头轻轻抵在他腹处,闷声道:“多谢殿下。”

      上辈子并没有这一事。她记得清楚,是青烟为她拆的头面,她当时坐在妆台前,还偷瞄过他倚在床边的身影。

      奇怪么?自是奇怪的。可她更贪恋如今他这份温柔,因此也无心多想与前世不同的缘由。

      头面悉数被拆卸下来,两人便各去了净室沐浴,秦明栀出来时,紫檀八仙桌上已摆满了各式小食,霍景桢牵过她的手走到桌前,刻意忽略了她眼中的惊诧,道:“今天忙了一整天,孤没怎么吃东西,你陪孤用一些,可好?”

      见她点头应好,他眸中的笑意便更盛了。
      其实在前院宴席上他已用过餐,特意让下人备了吃食无非是怕她饿坏罢了,他记得她熬夜处理政事那几年,每到深夜便要传夜宵,最是不耐忍饿。
      可他不敢此时表现得对她太好,方才拆头面时他便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只得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时他与她还不够熟悉,凡事都要慢慢来,切不可吓到她。

      桌上的餐食多是水晶虾饺、鲜笋馄饨、杏仁豆腐这样的小点,辅以红枣血燕、老鸭汤之类的羹汤,另配了几碟清爽可口的素菜,皆是适合深夜吃的。

      晨起后只吃了一口桃酥,秦明栀也的确饿了,正欲夹一枚虾饺来吃,视线却在虾饺旁边的一碗面上定住。

      霍景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似是随意地解释道:“这面是睢阳的特色小食,尚未传至上京,孤也是偶然从旁处食得过一次,觉得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经过油炸而显出金黄色的细面卧在酱红汤汁中,碰撞出的颜色如日沉彩霞,秦明栀看着这碗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奇迹会有两次,老天竟是如此厚待她么?
      她长舒一口气稳住情绪,终于将视线挪到霍景桢的脸上,迎着他仍是温和的浅笑,缓缓开口道:“这面闻着浓香引涎,想来味道应是极重的,不妨再配上几道爽口小菜调和,吃着也不会腻味,殿下觉得呢?”

      和那时一模一样的话,只是那时说这句话的是太子而非她,如果他也和她一般,那他一定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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