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声》赪赭

1、引子 说呀，

　　说呀，稷盛九年的时候，仅二十出头的和安帝突发恶疾，暴毙在太皇太后的仁静殿里，而那丧龙钟还未敲完，和安帝养母颜太后便被宫人发现自缢于寝殿中。
　　一时间当真不知哀谁，琈京皇城中，人人惶恐。偏偏悲剧尚未唱罢，这元氏皇宫中又闹出笑话。
　　听闻和安帝与颜太后的棺椁停在各自宫中，终在第五日，等到各方前来“哭耗子”的皇室藩王，小官小吏，夫人诰命。
　　众人脱盔去甲，纷纷换上一身丧服，都“虔诚”地跪在和安帝的灵位前，这时一位眉须泛白的大臣，却猛地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竖眉怒指着跪在最前头哭的颤抖的太皇太后，大骂：“何媛，你个妖妇，你弑杀天子，逼死太后，我今天便要替天行道，除害以告先帝之灵”
　　说罢，便持剑冲向何媛，而他身后众人也亮出兵器，为他挟持住其他官员，而那剑锋将要砍断太皇太后的脖子时，却见刚才哭的站不住的美妇人，竟一脸的从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一脸戏谑地盯着自己的剑尖儿。
　　顷刻间，一阵皮肉刺破的声音，伴随着声声惨叫，打破了四下的寂静，堂下那些跪缩着，几乎将自己团成球的臣子，才颤巍巍的抬眼看去，倒地的居然不是太皇太后，而刚才架刀在自己脖子上的人也已倒地。
　　而灵柩前，刚还耀武扬威的大臣，此刻正右肩中剑倒在一边，下一刻，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传来，一群身穿黑甲的人围向那位大臣，那群人中又走出一位身着银甲的少年。
　　那位少年一撩衣摆，跪倒在何媛面前说道：“太皇太后，恕奴才救驾来迟。”可这少年开口，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英气爽朗，而这声音里尽是阴柔，是个阉人？
　　染着丹蔻的柔荑纤手，隔着银甲在少年肩上沉了沉，然后掠过少年走到了倒地的大臣身边，握住尚插在那人肩头的剑，咻的拔出，抬剑贴在那人的胸膛，缓缓上移，又攀上那人的下颔，一翻一转间，利刃削去了那人的舌头、下唇与下巴，血液一时间，似破笼的飞鸟不住地流着，而那块软肉还半掉不掉的耷拉着，也不知那沾着血的是肉还是骨。
　　何媛盯着看了看，忽的笑出了声，又陡然收声掩面作泣，放手却露出一脸笑意，但持着冷冽凄哀的声音，似诉似怨的向跪着的臣子们说着：“神明屡次降下灾祸，皇孙与敏儿母子惨死，余哀家一人于世，哀家实属悲痛，可朝中动荡，君主又薨，不得不强撑以主大局，哀家亦懂颜卿丧妹之痛，故而如今定然疯癫，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哀家怜其丧妹，又惜其忠良，故不杀他，但皇家颜面不可不顾，只得将颜爱卿小可入天牢，众卿可有异议。”
　　“太皇太后圣明！”群臣皆喝。
　　何媛抬手示意，身后的那些黑甲卫便将那早因流血昏迷的颜大人拖走了。
　　“今日众卿辛苦了，便各自回了吧。”
　　“臣等告退。”
　　闹剧作罢，群臣作鸟兽散。
　　“邬翯，扶哀家回仁静殿吧。”
　　“是。”银甲少年回道。
　　回到仁静殿，宫人们备好膳食，而此刻，宫殿中又冲出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少年，朝着何媛招了招手，大喊道“母后，你总算回来了！”然后跑过去，一把搂住了何媛的腰。
　　邬翯拱手，“王爷。”
　　少年撒开何媛，一把拍在邬翯背上，笑着说：“阿翯，你我二人一同长大，王什么爷呀，见外了哈。”
　　“王爷，礼不可废。“”
　　何媛伸手在少年鼻子上点了点，笑着说：“你呀，没个正形。”而立刻脸色转变，道：“偲儿，哀家想要龙椅上的金龙。”
　　这少年便是何媛的儿子——元偲，当今的嗣王。听这话，刚还明朗的少年，此刻却陡转阴翳，冷声回道：“是，儿臣定当为母后达愿。”
　　说到这儿，又扯出了一段前程，二十四年前，这华昈王朝，几尽山河破碎，江山崩裂。那时在位的英政帝也不甘做亡国之君，在死后受先祖唾骂，万般无奈下，只得以三成国土为聘，娶了南越长公主——何媛，以平东胡，安内乱。
　　一时间，黑甲卫，如瘟疫般席卷而来，气势滔天，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可自始至终这阵“疫朝”只听一个人的，那就是何媛。直到国内外皆安……
　　但当黑甲卫簇拥着何媛，嫁入琈京皇城时，英政章见到的，不过是个乖巧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可小姑娘一开口便是“我要做皇后。”
　　英政帝为了这千里江山，只好废弃发妻——康姮，立了何媛为后，想来也许因心死，也许另有秘辛，康后被废第三日，便投缳自尽。而翌日，康后母家被人发现阖族灭门，而只知康宅门口散落了一把东湖刺刀。
　　这事儿只当是“东胡鬼怪”作祟，也未细究，此后半载血腥与混乱才真正过去。而琈京城中的黑甲卫也在半载后的一天，全部消失，似乎这群精悍的走狗，只是人们的梦。
　　在这半载中，英政帝例确确实实与何媛做了一对恩爱夫妻，但黑甲卫消失后，英政帝便隔三岔五找各种的由头，疏离皇后，只不过皇后娘娘倒是没闹什么，就静静地呆在凤栖宫中。
　　直到半月后，太医上报皇后娘娘与恭王妃都有喜了，只是皇后娘娘的时候晚些。
　　但英政帝并没有多开心，只是强扯笑容去看了何媛一眼，又象征性的赐了些珍宝，便又用着政务繁忙的幌子离去，而何媛只不过是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小腹，渗出一抹阴笑。
　　就这样无风无浪的过了六、七个月，皇后与恭王妃都到了要临盆的日子，而这时却有守墓人上报，康后棺椁被盗，骸骨遗失，听闻这消息，作为康姮之子的恭王，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而恭王妃颜敔更是受惊动了胎气，闻讯便感小腹坠疼，至晌午便见了红。
　　临盆期生生提前了近一月，而这恭王世子花了一夜才出生，就在这恭主世子呱呱坠地的清晨，其母——王妃颜敔因血崩身亡。同时，王府总管便发现，昨日昏迷的恭王，正狰狞地瞪着双眼在榻上，而他身旁放着一具白骨，那白骨上所套的赫然是康后生前的服饰，
　　王府总管吓得跪倒在地，颤巍巍的爬过去探了探恭的鼻息，随即便失了魂儿——恭王死了！
　　倒可怜了，这恭王世子才出生，便死了爹娘。这消息却不知被哪个“长舌妇”走露出去。一时间，琈京城中便传出了“帝政不圣，天降煞星”的传闻。
　　本该因嫡长孙出生而欢喜的英政帝只余下儿子，儿媳逝世的悲戚，而这坊间流言更是让他头疼不已。
　　恍忽间，也不知怎的，就到了凤栖宫。虽为皇帝，虽知何媛也将临产，却不知何处来的胆怯，这六、七月中，鲜少探望妻儿，即使来这凤栖宫，也不过是草草敷衍宽慰两句，便仓皇离去。
　　原想着小姑娘会闹，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不料竞异常的乖顺，外加上后宫中本就只于一些年华老夫的低阶妃嫔，除却那些没事儿就嚼舌头的宫人舍人外，真可算得上风平浪静。
　　如今细想当初乖戾的小姑娘，已成了个大腹便便的妇人，英政帝心头切实的落上了几分惭愧，便见他没头没脑的望着凤栖宫的匾额，念叨了一句：“不要再出事了”，就又离开了。
　　等到再回到宣昭殿中，就见着了正候在殿门口的国师。见国师要行礼，英政帝急忙上前搀扶，只因这国师，但凡出世便是有关国家兴亡，故得历代元氏皇族的敬畏与重视。
　　未等国师开口，英政帝便说：“国师前来，可是因煞星降世？”
　　“何来煞星？不过是福星被掩，送到国寿中洗洗灰尘，自然否极泰来，帝星明朗。”说完国师便走了。
　　听完这番话，英政帝便豁然开朗，当即下诏：天降煞星，祸我华昈。然念其为恭王遗孤，又悼吾儿惨死，遂留此子，送其入国寿，以消祸患。
　　皇帝毕竟是皇帝，哪个是省油的灯？知自己榻上还躺着个外族女子，即使心中有愧，也只是寥寥几屡，与这万里山河比起来，当然是江山为重，血脉为重。
　　下诏当夜，便暗宣了恭王侧妃颜敏入宫，还带上了尚未受封的世子。
　　恭王侧妃入宣昭殿，不过半刻便又抱着世子出来了。而恭王侧妃离宫后一个时辰，守宫门的人，便又见一个尼姑背着一个大背篓，手提一个黄色包袱，离了宫。
　　第二日天明又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恭王送走世子后，自请去守了皇陵；二则是昨夜见过那尼姑的宫人都死了。
　　这之后又无风无浪的过了一月有余。
　　元月四日辰时，皇后何媛产下一名死婴，皇子出生便面带青紫，毫无声息。英政帝一位皇家颜面，趁着何媛未醒，安排将死胎下葬。
　　两个时辰后，皇后悠悠转醒，却毫不问孩子的事，只是呆傻的坐在床头，簌簌地落泪，论是宫人们说什么都听不见似的。
　　半个时辰后，早在一年前消失的黑甲卫，却突然出现，不过这回只有一个，那人手抱着一个襁褓，交在何媛手上后，就消失了。而英政帝正巧赶到便见到何媛手中，抱着的正是那名死婴。
　　而何媛却抱着僵硬的孩子，轻唤着“偲儿，醒醒，天不会再黑了。”
　　也不知是否是苍天垂怜，就见小皇子颜色渐缓过了会儿，殿门外帝听见了婴孩的啼哭，宫中洒扫的宫人皆跪倒在地，只因天际腾云似龙跃般，浮现在那层层金光中。
　　英政帝跟前那些乐于奉承的人，即刻便喊到“天降祥瑞，佑我华昈！”此话一出，便有人跟着齐声喝道，都像沉溺在无尽的欢乐中，可唯有英政帝脱力般说：“今，祥瑞现世，福星天降，朕心甚慰，故今破例封此子为嗣王，划江都五郡为其封地。”顿了一顿，英政帝斥刚才那“嘴甜”的太监一眼，吩咐道：“高仁禄。赏，这般知心的人，赏他一百两银子，送他回家。”
　　“是。”
　　那太监一听连忙磕头，呼到“谢主隆恩！”
　　“皇上，那这嗣王上无名，您瞧……”那太监又赶巧到说。
　　“皇后十月怀胎，此子之名便由皇后自己取吧。”这语气不可名状的，说完便也转身离去。
　　众人恭送走皇帝后，便听高仁禄说：“得，您呀，太有眼力见儿了，跟着咱家去领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