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13、013

　　【神的心跳】013

　　十九队从食堂大楼走出来的时候正好错过人流高峰，饭后到一点之前都是午休时间，三营的篮球场里人特别多，一片叫好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精壮的身子只穿着贴身的保暖自热衫，因运动而热气腾腾。
　　篮球场周圈的铁丝网根部还堆着未化的积雪，这冬天的景象无法阻止这群年青男人的快乐。
　　心跳睁大眼睛扒着铁丝网往里看，和离她最近的几个候场人员面面相觑。显然那些军人比她更吃惊，刚拧开矿泉水瓶子就不知所措地干站着，直到小姑娘被金盟像拎小鸡似的带走。

　　生活区，整个遍布军绿色调的昏暗大楼里，走过一群深蓝制服的人。他们的步子不比那些军人一样随意，每一步都是整肃的，每一步身子都笔挺。
　　见到他们到来，生活区走廊里路过的军人都主动让道。
　　这边其实是男宿舍大区，克洛伊和郑子衿已经自行前往女宿舍那边，心跳没跟她们走，金盟坚持把她带在自己身边。
　　原住民们对小女孩的存在十分惊讶，但也不好说什么。
　　本来赤裸上身的慌忙把手里的薄内衬套上。
　　心跳倒是看得认真，目光一点也不闪躲，看得那个裸着上身的小兵满脸通红。
　　她突然戳戳金盟的腰间:“你身材有他那么好吗？”
　　八块腹肌？
　　“比他好。”金盟闷闷的。
　　“哇。”心跳有些玩味的眼神投到金盟的身上，手里发力在金盟侧腰上拧了一把，手感结实，“唔，的确比他好。”
　　金盟一阵毛骨悚然。
　　“啊哈，开玩笑的啦。”小女孩恢复无邪的神情。
　　布拉德利亲眼看见这一大一小大脑，总算明白了伊桑他们口中的名场面是真的。

　　“哎，你说他们有没有搞黄色？”奈杰尔戳戳不吭声的艾萨克小可爱。
　　“没，没有吧……”艾萨克绷紧身子。
　　“他们可是睡在一个房间里呢。”奈杰尔露出一副很有深意的表情。
　　“你、你刚才不还说队长是奶爸吗。”艾萨克瑟瑟发抖。
　　“是奶爸，毕竟不是亲爹，谁知道呢。”
　　“别啊……”艾萨克有些哭腔。
　　“好啦别污染我们新人啦，他还是个孩子，也没比郑子衿大多少。”伊桑突然拍拍奈杰尔的肩膀。
　　“就你护着他。”奈杰尔微笑，如同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没有走心。

　　军区给他们的准备的都是双人间，金盟单独一间顺带着心跳，奈杰尔和布拉德利一间，伊桑和艾萨克一间。
　　房间里是两张单人床。装修不算华丽，但是窗明几净，让人感到舒服。
　　金盟把外套脱下放在离门口比较近的那张床上。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离集合训练只有一个小时不到。
　　“你要午睡吗？”心跳问坐在床沿上的金盟。
　　“嗯，有条件的话可以休息半个小时，保持下午和晚上的体力。”
　　“我……有点睡多了，可能睡不着，会打扰到你。”
　　“没事，我闭目养神，不影响。”
　　金盟躺下之后，心跳坐在窗口小桌前，打开了唯体。
　　她发了很久的呆，无所事事，就看着唯体简单的主界面。当时间无限漫长的时候，她完全不懂得如何度过。
　　她盯着唯体的主界面发呆，金盟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她回头看被窝里的男人，应该是睡着了。
　　突然，悬浮屏震动两下，微小的提示音冲进她的神经中枢。
　　新消息，来自妈妈，芬娜·索那里斯。
　　心跳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顿时眼眶一热。
　　妈妈？
　　——小糖衣，在阿格劳拉过得还好吗？现在成为十九队的队员了，金盟没有凶你吧？
　　心跳回复:放心，大家都对我很好。
　　妈妈那边秒回:那就好，有事情就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心跳：谢谢。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不知道怎么和她对话。现在她对妈妈的熟悉程度远不及金盟或是十九队的大家。
　　妈妈：你比我想得有能耐嘛，一上来就花了我不少钱呐，好好交代你干啥去了。
　　心跳：给金盟买了一块晶核。
　　妈妈：你很在意他嘛。
　　心跳：金盟人特别好，一直照顾我。
　　妈妈：你有没有都告诉他？
　　心跳：我说了。
　　有点心虚。
　　妈妈：他没有怀疑你？
　　心跳：嗯，他很相信我。
　　妈妈那边很久没回话。
　　妈妈：小糖衣，你喜不喜欢金盟？
　　心跳：挺喜欢的呀，妈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妈：一会儿你会收到一个通知，是我们城主的意思，妈妈也不好说什么。
　　心跳：怎么了？
　　妈妈：你看到就知道了，这个契约不能收回的，已经通知阿格劳拉官方了。
　　心跳：什么事情？很严重吗？
　　妈妈：没有，你不会受损失的，人的一辈子很短是不是？妈妈也是想保护你。
　　心跳：？

　　突然悬浮框长震，荧幕明暗闪烁两下，表明这是官方发来的重要通知。
　　点开之后，心跳的大脑迎来长达一分钟的空白。
　　通知信的背景是阿格劳拉和索那里斯的城徽，二者拼在一起，各占一半。
　　两城联盟。
　　阿格劳拉和索那里斯都是大城池，但其中索那里斯更是一座榜上有名的侵略性强城。几十年来它一直在扩张侵略，吞噬周围实力较弱的小城抢夺能源。
　　这么多年来，索那里斯从来没有和其他城池达成过联盟。
　　索那里斯的半个城徽在左侧，体现由它主导同盟。阿格劳拉的城徽在右侧。
　　然后是两城联合声明的内容。
　　由两城官方协商决定，经过双方家长同意，索那里斯城皇族之女李糖衣·索那里斯，与阿格劳拉城大将军之子金盟·莱昂，缔结婚约。
　　心跳真的给看傻了。
　　她也才认识金盟，两个城池就乘机搞这一出。
　　没办法，她的身份如此，她既然决定承受作为人的命运，就只能服从人类的安排。
　　她此时并不是自由神，而应是一个普通的人。
　　为什么妈妈不阻止呢？她不同意的话这个婚约肯定没戏啊？
　　想必妈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也做足了功课吧。
　　与其要嫁给某个强城摸不清底细的皇子，还不如选择一个中规中矩的城池，找一个真的对自己好的人。
　　对她而言，这一场人生真的很短，人类的寿命很短，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李糖衣自然会死亡。
　　这样心跳就得以变回自由的那个心跳，或是选择再一次入世。
　　对她无限漫长的生命而言，在这次的角色里嫁给金盟，真的不算什么。

　　可是金盟呢？
　　他是人类，他只有短暂的几十年，这个声明决定了他的一生。
　　不可违抗的，他要娶李糖衣。
　　虽然没有什么一夫一妻的规定，但是李糖衣肯定是他的妻子了。
　　还好这只是个婚约，只是订婚，还是能还算和平地取消的。
　　如果结了再离的话......恐怕就要导致两城敌对了。
　　算了，还不知会发生些什么呢。

　　妈妈：看到了？你好久没回了。
　　心跳：嗯。
　　妈妈：怎么样，接受吗？
　　心跳：我就算了，但他们根本没有考虑金盟的心情。
　　妈妈：对他难道有坏处？
　　心跳：不能这样想。他不愿意怎么办？
　　妈妈：他敢不要我们家小糖衣，我现在就冲过来宰了他。
　　心跳：......
　　她仿佛能看见芬娜张牙舞爪的样子。
　　心跳：已经发出声明了，暂时只能这样，如果我们两个不愿意，你会坚持吗？
　　妈妈：阿格劳拉是被契约方，如果违约只有他们会损失。你的意愿当然排在第一，不乐意的话跟妈妈讲，我来解决。
　　是啊，阿格劳拉的皇族也是拼了命地想和索那里斯搞好关系吧？乘着这个机遇和索那里斯联盟，那可是好大一座靠山。
　　违背婚约的话阿格劳拉会怎样？
　　心跳不敢想。
　　金盟还在午睡，身躯浅浅的起伏。他关闭了唯体除警报以外的通知，因此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心跳其实很难过。
　　为什么他要和自己扯上关系呢？现在好了，他的命运就这么被绑在自己身上，解除婚约的话莱昂家要遭受的损失简直难以想象。
　　她能接受金盟，甚至觉得很喜欢这个人类，在他身边能感到平静和安稳。是不是因为他是她降临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的缘故呢？是不是纯粹为一种被照顾的感动呢？
　　就她所知，这还称不上爱情。
　　金盟呢？他也不会爱这样个小孩子。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孩。
　　订婚，简直是开玩笑。
　　金盟完全站在被动的一方。
　　如果他没有遇到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吗命运了？光光是看他的简历，心跳就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很优秀，这不久的相处中她又发现金盟很温和，很懂得照顾人。
　　他外表看上去有多坚硬，内心就有多柔软。
　　他的上半生已经足够坎坷了足够不幸了，不应该再遭受这样的命运捆绑。
　　他也是个很独立的人，对吧？
　　他的身边不缺一个自己。

　　心跳慢慢挪到金盟的床边，男人真的睡着了，至少现在没有一点儿要醒来的迹象。
　　冷静的面庞睡着之后看着并不陌生，因为他清醒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表情，唯一的区别是他经常锁住的眉心现在很放松。她也不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金盟，但是在听说婚约存在之后完全是另外一个心情。
　　这个人类要陪她度过接下来的几十年吗？
　　是不是几十年以后就要分别？
　　心跳伸出手想要摸金盟的脸颊，但是中途就放弃了。
　　主神和她说过不可以爱上人类。她爱上的人类会按照规律老去死去，而神会永生。
　　可是，一旦真的喜欢，必定就接受不了死别。
　　每当有神和人在一起，最痛苦的总是神的一方。
　　心跳很年轻，不像那些资历老的神一样能够看惯人类的生死离别，虽说只要活得够久总有一天会看淡的，但她现在真的做不到。
　　所以，听说要和金盟结婚，她第一个想到的生死的问题。
　　心跳是很喜欢金盟的，哪怕不是爱情，她也很珍视金盟的存在，生怕他有一天离开自己会发生不测，生怕这么好的一个人又被命运错待。所以她才会无所顾忌地买下“月球心脏”送给他，并附上神的祝福。如此一来，那块晶核这就是神器了，就算离得很远自己也能感受到晶核的方位，晶核也会一直守护那个男人。
　　神只能同时维持一个“祝福”，对象没有限制。直到这块晶核损毁心跳都不能再创造其他神器，这也是神器稀有的原因。
　　对每一个神来说，创造神器都会有它特殊的意义吧？
　　对心跳而言，是为了保护金盟。

　　也不是没想过要祝福金盟这个人本身。
　　神之间有个规则，不能伤害被祝福过的人类，并且要利用自己的职能尽可能地让他过得幸福。
　　但是，“祝福”也像是一种含有控制因素的契约。被祝福人类的言行就会受神的一方影响，从此对神一方永远诚实，永远敬畏，永远服从。
　　当然，只要不说，祝福的副作用对方就完全不会知道，只会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失去反抗的意识。
　　一般的世外神会把祝福留给自己欣赏的人类孩子，因为不曾进入对方的生活，不曾有实际的接触，祝福的隐藏作用也没有用武之地，只是纯粹的字面意思的“祝福”而已。这样被祝福过的人类孩子就会得到众神的照顾，一辈子格外幸运。
　　不过也有神将祝福施加给自己的人类走狗，控制对方以达到自身目的。
　　还有一种常见用法，就是施加给自己的人类伴侣，这样对方就会永远忠诚，终生不离。

　　如果要祝福金盟的话，这又算是哪一种呢？
　　在人间的身份中他认识自己，自己又要一直以李糖衣的身份度过一生，不可能不干涉到他。
　　一旦被祝福，那个丧失了自我的金盟、事事都把她心跳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考虑的金盟，还是原来那个金盟吗？
　　心跳接受这个结果。
　　金盟要永远是他自己才好，她没有资格这样无理地把控这个人的生命。
　　她只想在自己在的时候、以及离开之后，金盟都能过上更加幸福更加无忧的生活。
　　所以她想到了那个办法，将祝福施加在外物上创造出一件神器，神器再由金盟持有。这样，金盟能享受神器持有者的一切优待，得到神器的庇护，使用神器上依附的神权，又不会受任何负面影响。
　　不会丧失自我的，他还是他自己。
　　这是最优解。
　　如果神器被他人夺走，那么心跳自己出面摧毁神器就好了。

　　金盟……金盟。
　　看着眼前入睡了的人，心跳心里念这个名字。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降临的时候遇到的是你，为什么这个人间身份要结婚的对象也是你呢？
　　太巧了，也太完美。
　　能够遇见金盟，是她的幸运。她出世是心跳，入世就是李糖衣，这是心跳也是李糖衣的幸运。
　　金盟呢，他算不算幸运？
　　心跳内心非常复杂。
　　他会因此被卷进城池的权力斗争里吗？
　　和自己扯上关系，他会被卷进神的世界里吗？
　　后者比前者还要危险。
　　她是不是害了金盟？
　　她以后能不能保护好他？

　　不知道。

　　心烦意乱。
　　对啊，几十年以后还要离别呢。
　　明明要是现在让她离开金盟、离开十九队的大家，她都很舍不得。
　　对任何一个人都是，越喜欢，越离不开。
　　初到人间，她很喜欢这里的一切。

　　现在是午休时间，不应该打扰金盟。
　　他昨夜里睡得很晚，今天又是早起，到现在为止都没好好歇过。
　　待在这里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看到金盟只会感到越发自责不安。心跳想找个地方自己冷静一会儿。
　　不能去外面走廊，那里会有经过的人。
　　心跳推开窗，轻轻一跃。
　　她的身影从这个房间消失。
　　飞身出去的一刹，她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远处的篮球场，看见特训的队伍在奔跑跳跃，整个世界是生生不息。
　　是的，她是神，她在这里，属于这里，也管理着这里。
　　她并不弱小，她要变得更加强大，她要守护好她所爱的这一切。
　　置身事外、看淡这人间的一切，她远远做不到。
　　这种境界几百年之后再说吧。
　　心跳坐在房顶上，迎面是寒冬的风。

　　心跳离开房间的瞬间金盟就醒了。
　　自从带上“月球心脏”之后，他发现自己和那个小神明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应，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可以凭直觉她的方位，大约感受自己和她的距离。
　　如同自己和她的一部分相连在一起。
　　她突然走远导致月球心脏产生波动，这种变化惊醒了浅睡的金盟。
　　睁开眼他最先看到的就是打开的窗户，这里是五楼，对普通人来说跳窗是非常危险的。毕竟心跳不是普通人，不走寻常路也不过分。
　　作为一个十三星执行者，金盟是不准自己有迷糊的状态的，要么就保持高质量睡眠，要么就彻底激活五感，保持清醒和警觉。因此，睁眼的瞬间他的思维就清晰起来，看一下时间，离睡下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睡眠足够。
　　金盟打开唯体查看有没有新的信息。

　　打开官方声明的他也愣了许久，然后大概明白了心跳突然离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