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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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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给会泽写一封信呢?
夜已深,我睡不着,完全睡不着,脑子却是昏昏沉沉,好似塞了一个铅球。
近来头晕和头疼更加频繁,可能是整夜睡不好,也可能是哭了两天两夜的后遗症。
裴真说我关在房间里哭了两天两夜,也是一个月前去古镇那周末的事情了。
我自己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是哭了很久,好像先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月亮哭,然后躺在了床上哭,后来不知怎么醒来的时候却是在床底下,我迷迷糊糊爬出来,发现已是白天,打开房门,看见裴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怔怔地看着靠在房门上的我。
突然她扔掉手上的手机,跳着奔过来,“你终于出来了!”她激动地说,她的两个黑眼圈像是眼影画错了地方,“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不知为何,我感觉熟悉的房间有一种魔幻的气息,我被这种气息包裹得透不过气来,头晕的厉害,天旋地转,感觉身体失去重心,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整个翻江倒海,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直冲向喉咙,我吐出了一滩青黄的东西,嘴巴里的苦味顿时弥漫开来,我一把抓住旁边扶着我的裴真,“扶我去沙发那坐下吧。”
裴真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向沙发,我们慢慢坐下来。我努力去回忆这些天的事情,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静静过了一会,裴真忍不住哽咽着开口:“你哭了两天两夜,我害怕得要命,敲你的门,你就大叫别管我,过一会我听不见声音了,想着你可能是睡着了,就没敢再敲门,但我又怕,又怕你做什么傻事,就贴在门上听,还能听到你迷迷糊糊在说一些胡话,就想你可能没事,我就只能在外面等着,你今天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准备破门而入了。”
两天两夜?我用尽脑子里仅存的清醒意识计算了一下,问道:“那会泽应该是昨天出发去珠峰了吧?”
裴真没有回答,我转过头看着她,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看透,看个明明白白。
我知道,她是看不明白,她可能是不认识眼前的周子葵了,一个为情所伤的周子葵简直太陌生了。我苦笑道:“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分手了就分手了,我很快就会好的,你放心,我没事。”
“真的没事?”裴真疑惑地看着我。
“真没事,你忘啦,我本来就是不打算谈恋爱的,这次算是赚了。”
“会泽是昨天去珠峰的吗?”她问。
“你问我?“我笑道,“今天周几?”
“周二。”
“那不就是了,他是周一去珠峰。”
“嗯……”
“不过,是不是、去不去都不关我的事了,”我说,“我昨天都没去上班,也没打招呼,估计要挨骂了,我一会收拾收拾去公司。”研究生在读的我正在电通兼职,电通是一家广告公司。
“要我陪你去吗?”裴真问。
“不用了。”我摆摆手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挂着输液的铁架,我稍微转了下头,看见裴真坐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窗外。
“裴真?”
裴真身子一颤,看见我醒了,她激动地叫着医生,眼睛却一直盯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亮得我有些刺眼,我的眼泪流下来。
“醒了吗?醒了吗?”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了仁泰的声音,他从门外冲了进来,差点被门口的什么东西绊倒,一个踉跄趴在裴真身上。看见裴真的脸倏地了起来红,我不由笑起来。
“你到底是哭还是笑呢!”裴真也又哭又笑起来。
“你不也是。”我说。
仁泰不好意思地站稳,看了我一会说:“没事就好,医生一会就来检查。”
既然没有什么事,我坚持当天要出院,裴真和仁泰坚持要再观察一天。
“低血糖而已,都没事了,观察什么?”我无奈。
“听我的,乖,就在这里睡一个晚上而已,反正我陪你嘛。”裴真刚刚使完了硬,这回是软。
“我明天来接你们。”仁泰说得好像我已经同意明天出院了。然而我一人的确拗不过两人,没有办法,只得在医院又住了一晚。
出院后的第二天,我就要去公司,几天没去压了太多事情,我心里很焦虑。
“你就不能再歇两天?”裴真有些生气。
“我真的没事了,”我陪笑,“我得去工作,我还指望着毕业了能留下呢。”
“以前也是,拼命学习,现在呢,拼命工作,你说你到底为了什么啊?”
被她这么一问,我倒是愣住了。如果说以前拼命学习是为了考上大学离开南城,现在是为了什么呢?我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我头有点疼,”我说,“但我必须去,不然我得更难受。”
裴真有些慌张,“怎么了?头疼?那去,这就去,我开车送你去。”
裴真的车是一辆红色甲壳虫,我曾故意嫌弃她所有的的物品都那么鲜艳热烈,过于世俗,她不屑地瞄我一眼说:“大俗乃大雅,你就不俗?”
此刻我发现正在开车的她也不停在瞄我。
“干嘛偷看我?”
“真没事?”
“说了没事。”
“就……分手了?”
“嗯,分手了。”
裴真欲言又止,\"那会泽……\"
“好啦,能不能不要提他了?我头是真的疼,疼的我都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分手啦。”
“不记得为什么分手了?”
“不记得了。”我摇摇头。
“其实你和会泽在一起一年多,是不是都没有吵过架的?这次吵架分手,就……就直接不记得了?“
裴真说得没错,我和会泽在一起一年,没有吵过一次架,没办法,会泽那么温柔明理,根本没有让人吵起来的机会,当然我自己也不是能吵得起架的性格。
因此古镇那晚的分手更加扑朔迷离,我能感受到那晚的那威力之大,因为我虽不记得当晚发生的事情,但能切实体会到自己的心里被塞进了一股巨大的痛苦。
虽然我知道自己有抹杀回忆的能力,但这次未免抹杀得太彻底了,大约还是喝酒的缘故,我这么想。
“真不记得了,大概喝多了。”我答。
“这样……那你怎么不去问问他,或者问我,问仁泰?”
“不,我不想记起,不开心的事情忘记了最好。再说,有什么好问的,难道我跑过去问他,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忘记我们为什么吵架,麻烦好心人告诉我我们是为什么分手的呢?”
“你啊……还是这么……,哎,从小到大,固执的周子葵。”裴真摇摇头。
“就这样吧,既然他决定分手,他以后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了,以后他找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什么的消息,麻烦别告诉我。”
“可是他没决定分手吧?”
“他说冷静一下。”
“冷静一下不算分手。”
“对我来说就是。”
“就……就这样?”
“嗯,就这样。”
下了车,我跟裴真挥手告别,我看到车里的她一脸担忧,然而我头也不回的走进公司大楼。
说起来,这里还是我和会泽重逢的地方,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会泽从我的脑子里甩出去,分手这种事就像感冒,严重点就是重感冒,不是吗?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眼看这场感冒演变成致命流感,甚至有感染严重肺炎的危险。
我看见四年前的那个深夜,分手已一个月的自己,感染了严重爱情炎症的自己,全身蜷曲,正用枕头闷住自己的脑袋,那脑袋里满是“要不要给会泽写信?要不要呢?写不写呢?写不写……要不要……给会泽……写信……”。
枕头下的脑袋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艳阳高照,阳光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当初我和会泽一同找两人的小窝时,正值春末初夏,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我们同时踏入卧室,看见倾泻入内的阳光,相视一笑便有了决定。
“周子葵!”裴真标志性的呼声炸到我耳边。她一定要我搬去她的小别墅同住,我没有答应,但是给了她一把钥匙,她可以随意出入我这小窝。
“来了。”我坐起身,穿上拖鞋。这丫头肯定又是带了食物过来,这一个月以来,我的伙食她全包了。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多年前,靠在我房间角落的裴真,她说,“以后你去哪座城市读大学,我就去哪座城市打工养你。”如今,真的养起我来了。
裴真在门外探进一个头,观察了我一下,跳了进来,“等等!”
“嗯?”我莫名。
“你穿好衣服再出来,仁泰今天也过来了。”裴真对着门外挑挑眉。
仁泰在这一个月里也少见踪影,他现在是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的初级工程师,平日工作十分繁忙,想必是趁着周末来关心一下失恋的老友。
我和仁泰10岁时认识,如假包换的从小一起长大,但不算青梅竹马,青梅竹马我只认会泽一个,虽然中间我们断了十年的联系,但心里一个重要位置一旦被占据,再也不会换给第二个人。
我倚在门边,看见仁泰正打开手边的一份外卖袋,笨手笨脚地把里面的食物一个个拿出来,边拿边说:“这些是我们从美福园现买的,有小笼包,也不知道这北方的小笼包正不正宗,还有面条,还有酥饼,都还热着呢,快趁热吃。”
仁泰的侧脸特别立体,轮廓分明,鼻梁挺拔。
裴真曾认真问过他:“姜仁泰同志,你隆过鼻子吗?”
仁泰猛地抓住裴真的手放到鼻子上,“你捏捏不就知道了!”
裴真使劲捏了下,只听得仁泰大叫:“裴真你卸我鼻子呢!”
想起他们互相打闹的景象,我不由嘴边露出一丝微笑。
不过看得出,此刻的裴真和仁泰,正小心翼翼地面对着他们失恋的友人,有些不知所措。
如今已是初夏,仁泰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高高大大的他站在一桌子外卖盒前,一会看向我一会看向桌子,脸上竟然露出一股讨好的神色,完全不似平日的他,平日的他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大约是:“饿死了饿死了,不管了,我先吃了!”
裴真倒依然是鲜艳而热烈,只是也没有往日的那份气势,往日的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周子葵同志,你再不吃我可先动了啊!”大约是这样的吧。
但此刻的她,只是轻轻地温柔地说:“子葵,快坐下吃吧。”这一个月以来,她都是这么温柔贤淑,让我大跌眼镜,我跟她开玩笑说如果因为我失恋她就变得这么温柔体贴贤惠大方,那么我不介意多失恋几次,“可以啊!那你先把下一段恋爱谈起来再说。”她说。
其实照我看来,这两个人对待老友失恋的方式应该不是如此小心试探和温柔对待,裴真应该是拉我出去逛街购物,仁泰应该是喊我出去不醉不归,然后在夜晚的路边大叫几声“失恋算个球?”难道是我不了解老友了?
我坐到桌边,拿起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美福园的招牌小笼,的确还冒着热气。三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说,你们啊,别这样行吗?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自己都没怎么样,弄得跟你俩失恋似的。”
仁泰和裴真交换了下眼神,被我尽收眼底。
“那你真的不再在意会泽的事情了?”裴真边吃边问。
“不在意,都分一个月了,”我说,“但是,你们也别主动跟我提起,我不想知道他的任何事了。”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昨夜我的脑子还被“要不要给会泽写一封信”塞满。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否则,裴真又会目不转睛盯着我看,仿佛要把我看个明明白白。
“会泽回北州了。”仁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用一种“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他,“怎么又跟我说会泽的事了?而且会泽回北州你们之前跟我说过了,你现在又说又说,是在怂恿我去找他吗?”
裴真打了一下仁泰,“周子葵怎么会主动去找人嘛!”
“哦……就是,怎么会嘛……”仁泰猛地低下头吃了一口面条,我感觉他的头差点要砸进碗里去。
“对,不关我的事。”我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把裴真和仁泰送走,我看着对面楼的灯光陆续亮起,里面的人影各自忙碌着。
这个小区已经建成将近二十年,是个比较老旧的小区,但是特别有烟火气,这也是我和会泽当初选择这里作为两人小窝的原因之一。
但此刻,对面的灯光有多温暖,我就有多落寞,坐在空荡荡的书桌旁,巨大的孤独感笼罩着我。
桌上的手机响了。
难道是?
我却没有马上接起来,“你在干嘛?再不接就要挂了。”一个声音提醒我。
我赶紧接起。
“喂?”
“喂?小葵?”是妈妈,妈妈很少打电话来,但这一个月却有些频繁,我没有告诉她我与会泽的事情,难道是母女心有灵犀?不,我和妈妈心中早已没有灵犀。
“啊……妈妈……”
“是我啊,”电话那头的妈妈,永远温温柔柔,客客气气,“都还好吧?”
“我都好。”
沉默。
“你呢?都还好吧?”我问。
“好的好的,我都好的,”妈妈说,“小葵,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了。”
“我不累的,也都有按时吃饭,睡眠也不错。”已经重复无数次的对话了。
“好……好,有什么事情,或者困难,记得跟妈妈说。”妈妈这句话听上去没有底气。
“知道了,放心吧,妈。”
又是沉默。
“夏天到了,不要热着。”
“知道了,放心。”
“要么我过去你那,给你带个凉席吧?”
我愣住了,“妈,开空调的话,还要盖被子的,现在哪用得着凉席。”我肯定不能让妈妈过来发现我已搬离学校。虽然会泽已经离开,这小窝尚有我留恋的味道,我还不想搬回去,“放心吧,我没事的,我平时上课,还要兼职,很忙的,你别过来了。”
“也好,”彼此又沉默了一会,“那,我挂了,小葵,晚上早点睡。”妈妈轻轻柔柔地说。
“好的,你也保重。”
这些年,与妈妈的交流都是停留在言语最表层,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
我又怎么可能早点睡呢?我打开电脑,又合上,再打开,又合上,来来回回已不知多少次。
不管寄不寄出这封信,我想先把我脑子里的思绪全部倾倒出来,否则我脑中的铅球随时会变成炸弹,突然引爆。我点开邮箱,打开写信薄,写至深夜。
周围被黑夜吞噬,幽暗的灯光丝毫不起作用。
时间在我身边流逝,我盯着那么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发愣,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我删除了所有文字,只留下一句话,迅速点击发送,不给自己留任何踌躇的余地。你不入地狱那便我来入吧,如此大义凛然,又心甘情愿。
会泽: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吗?
子葵
2014年6月21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