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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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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看不见星星的深夜,也不知是黑夜被乌云笼罩住了,还是乌云被无边的黑夜吞没着。
我的思绪之所以先飞到这里,是因为在那个深夜,我内心无尽的纠结达到了人生中的一个顶峰——在那个深夜,我躺在床上,思考了无数遍同一个问题:要不要给会泽写一封信呢?
不知道现在还有人写信吗?不是那种礼貌用语下暗含玄机的工作邮件,也不是塞满邮箱毫无营养的垃圾邮件,至于纸质信封里装着的除了账单通知就是缴费通知。还有人写信吗,写一封真正的信件?
我要不要给会泽写封信呢?那个深夜,我反复问自己。
毕竟,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非常不易的决定。事实上,“通信”当初是由会泽提出的。
我们刚在一起时,两人居住在城市的对角线上,可谓虽同城实异地,但是重逢嘛,能重逢就不错了,不能奢求更多恰到好处的条件。
会泽是一个艺术家——我一直这么称呼他,虽然他说自己只是一个“画画的”。
“画的还是插画。”他说。
“插画怎么了?插画也是艺术,况且出过三本畅销绘本的插画家,也没几个呢。”我看着他,眼睛发亮。
“所以……子葵,我要经常处于作画的过程中,没办法做到和你及时聊天。”
“及时聊天?你是指什么?”
“聊天,女孩子不都是希望能够和恋人随时随地聊天吗?”
“哦……你说那个啊!我不用的呀,我也很忙的!我要上课,还有兼职,后面还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可不比本科,简直要写一本书,你以为我很闲的嘛!”
“不如……我们写信吧,如何?”会泽突然捧住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
“写信?”
“有空的时候,就给对方写一封信,把想说的话都写给对方。”会泽温柔地说。
“啊……你是说写信啊!”我把手覆在会泽的手上,“好主意,我同意!”
“你不记得了吗?”会泽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们小时候那会也写信的。”
我的眼睛连同大脑一起转了一个圈,脑海里浮现出一行行有些幼稚但有棱有角的字:
周子葵:
我们今天教了新的英文单词,我觉得挺简单的。
你呢,今天有没有学习新的东西?
李会泽
周子葵:
你昨天是不是又把你的笔落在我家了,上面有橡皮头的,笔上面有米老鼠的那只。
你就是冒失鬼。
李会泽
周子葵:
我还在学习画画,我最近在临摹家里的花瓶。不过花瓶是空的,没有花。
你呢,最近画什么了?
李会泽
“真是美好的时光啊……”我喃喃道。
“是啊……”会泽的双手放下我的脸,随即紧紧圈住我,“未来会有更多美好的时光。”
美好的时光是不是通常都是转瞬即逝呢?
那时,在我困于要不要给会泽写信的夜晚,会泽已经消失了一个月。我们分手的原因,那时的我统统忘记了,如今回想起来,我的内心总是充满了懊恼和无力。
总之,当时的我只模糊记得,门外会泽疲惫的声音。
“对不起,子葵,那么你先冷静一下。”对,会泽是这么说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冷静,但我还是冷静了一个月,然而会泽还是没有出现。
听裴真和仁泰说,会泽回北州了,拥有着可悲的倔强自尊的我,是肯定不可能主动去找他的,但是,我是不是可以给他写一封信呢?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见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是向日葵,会泽临摹梵高的那副。
“通信”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属于恋人之间的秘密。
在打开社交软件动动指头就可以找到对方的时代,写一封信,写一封以称谓开头、以称谓结尾的充满文字、符号和段落的信,充满有趣的身边事、撩动的小心绪、一声声呼唤、一丝丝欲念的信,使得我们的恋情更加显得郑重其事,也增添了一份可爱的情趣。
当恋人们都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我们却在用一种更加浓重又贴心的方式,去表达我们的思念和爱意,这让我们感觉温暖又兴奋。
但是纸质的信件浪费太多时间,于是我们分别开通了只属于对方的邮箱,哦不,是“邮筒”,我们以电子邮件的方式来通信。
那个深夜,我躺在床上,努力将“给会泽写一封信”这个念头扔出我的脑海,于是开始再次重新回忆一个月前的那个周末,那一桩谜案。
那个周末,是2014年5月9日,我记得十分清楚。
我和会泽,以及裴真、仁泰一起来了个四人旅行,也是打算为会泽提前庆祝生日。我们去了周边的一个小镇,原本四人是打算去更远一些的地方,但是会泽周一就要出发去参加每两年例行的珠峰清道夫志愿活动,为了养精蓄锐保存体力,我们最终选择了不远的平源古镇。
平源镇离我们居住的城市不远,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我们周五傍晚出发,路上我有些晕车,会泽不停地给我剥桔子。
“不能再吃啦,吃多了桔子要上火。”在吃了三个桔子之后我开始抗议。
“要么你就闻闻桔子皮,也可以缓解晕车。”会泽递给我一小块桔子皮,“放在鼻子底下就行。”
“唉呦,谁都知道桔子皮要放在鼻子底下才能闻得到,单身狗就算不晕车也要被你们的狗粮熏晕了!”副驾上的裴真说着转头向着开车的仁泰,“是不是,姜仁泰同志?”
仁泰摇摇头,不置可否,停了几秒说:“就快到了。”
“哦耶!”裴真欢呼起来,“终于要到了,你这车子的座位坐得简直太难受了!”
“你不喜欢,我教你,掰动把手,轻轻一推,脚踏出去,身体一跃,就好了。”仁泰直视前方,不疾不徐说道。
车子开在郊外的马路上,眼前一片开阔,我的视线转向裴真和仁泰的背影,鼻子下方传来阵阵桔子清香,会泽在我身边发出好听的笑声,我感到有些魔幻。
十几年前,我们四人在那个南方小城里生活、学习,十几年后,我们相聚在这座北方都市,而大约一年半前,我们还都各自散落在不同角落。有的人好久不见,再见只相对无言,有的人好久不见,再见仍如同昨日。
“如果不是你们,我周末通常都是一个人在家度过。”我有些感慨。
“周子葵同志,你就是这样子的,这么多年都没变过。”裴真回过头冲着我说。
“也不是吧,我偶尔也会去找你。”仁泰依然直视前方。
“嗯,也是,我都担心耽误你找女朋友呢。”我打趣他。仁泰与我倒是一直没有走散过,从十岁认识到现在,也已经有十五个春秋了。
仁泰没有回答,裴真竟然也没有说话,会泽搂了搂我,说:“以后我们经常出来。”
“真的?”我歪头问他。
“真的,”他点点头,“我们就去云游四海,正好我也有这个计划,准备出一本旅游性质的绘本。”
“真的?太好啦!”我一时忘了自己还在晕车。
“一起呗!”裴真也兴奋起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仁泰,“一起去云游四海?”云游四海这四个字的语调过分夸张。
“我要上班。”仁泰语气平缓地说。
“上班?”裴真惊讶道,“你还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姜仁泰啊?”
“不要一起,就我和小葵。”会泽用这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换来裴真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
平源古镇不大,在北方能找到这样一个颇为古色古香的水乡小镇,我不得不佩服一下裴真。
之前预定了这里的一家民宿,因此在店家的指引下,车子顺利到达了私家停车场。停车场到民宿还需走一小段路,因为只是度个周末,我们都没带多少行李,仁泰背了一个蓝灰相间的双肩包,裴真拖着一个鲜艳精致的小行李箱,会泽背着他的橘色登山包,一手提着我的黑色拎包一手牵着还余有晕车反应的我。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我们停在一个弄堂口,民宿就位于这个幽静的弄堂里。
前台小妹长相清秀但面无表情,动作是非常熟练,她轻快地按下最后一次回车键后,在侧墙的一个挂满钥匙的架子上取下其中两把,分别递给我和裴真。
我和裴真同时愣了一下,裴真一把接过钥匙,越过我递给会泽,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啦,李会泽同志!”
会泽接过钥匙笑了笑没有说话,我顺势接过了另外一把。一旁的仁泰看着裴真悠悠地说:“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会趁机揩我油。”裴真白了他一眼,四个人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上了二楼。
小镇南北两方风情兼有。弯弯曲曲的河道颇有水网密布的感觉,错综复杂的胡同与悠长的青石板路如同毛细血管般纵横交错,一排排青瓦白墙的民宅伴水而居,有妇人捣衣淘米,也有小孩在旁嬉戏。
不一会我们就走到了主干道来上,主干道是一条很长的廊桥,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两边的古建筑沿着河道一路延展开来,说是古建筑,其实里间都是一些商家店铺,买手工制品的、小吃店、服装店、古玩店……应有尽有,因为到达已是晚上,我们稍微一逛便找了家馄饨店坐下吃晚饭。
馄饨还没上来,裴真就搓着手问:“今晚找个酒吧喝一杯的吧?是吧?是这个打算吧?”
“我没意见,看子葵”,会泽握住我的手,“还晕吗?”
我赶忙摇头,“不晕了不晕了,去去去!”我可不想坏了裴真的兴致。
仁泰在一旁没说话,拿着筷子不停敲打桌面,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
“喂,姜仁泰,你去的吧?”裴真问。
仁泰回过头,“去------”,拉了一个好长的尾音。
我晕车没怎么喝酒,会泽原本就不喝酒,仁泰的酒量深不见底,于是结果便是,我把醉醺醺的裴真扔到床上,对着门外的会泽和仁泰说:“放心吧,我搞得定,你们去休息吧。”
我一鼓作气把裴真的外套、裤子、鞋子脱掉,再奋力把她身下的被子抽出来给她盖好,最后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洗漱完,我正准备掀被上床,突然,裴真带有浓厚鼻音的声音传来。
“爱过人吗,葵?”
“嗯,当然。”
“感觉是不是很坏?”
“不坏。”
我能看到她的眼睫毛像帘子一般挂在眼上,眼睛说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小巧的鼻子如同路边匠人捏出来一般精致,她那张厉害的小嘴此刻只能一张一合用于喘气,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散发出美好的青春气息,谁能想到她已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妈妈,无论看样貌还是论年龄。
“不坏吗?那好吗?”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好——”我像哄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一般。
“那有多好?”小孩问。
“就像小孩吃到甜甜的糖一样好。”我轻拍了下她红扑扑的脸蛋,“好了,睡吧。”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朦胧暧昧,然后又一点一点闭上,渐渐响起匀速的呼吸声。
我帮她把被子盖好,调暗灯光,轻手轻脚钻进被窝。然而睡不着,脑子里不停重复裴真那句“爱过人吗,葵?”
爱,什么是爱?如果不是一年前与会泽重逢,爱这种事情,怕是想也不敢去想,小孩吃到甜甜的糖固然是很开心,吃不到会感觉很坏,但是也避免了蛀牙的可能,要知道牙痛虽然不是病,可痛起来真的要命,爱情亦是如此。
翌日晚上的酒吧分手之战,我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我应该是喝了太多的酒,一个月过去后,就更加面目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