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天色青之

7、陈年（三） 已是来

　　已是来年三月，越国这次打得很，一场仗打了三个月都没能打完。
　　陈斯果真如周盛交代的那样，哪里都不去，什么人都不见。他虽然不知道周盛为了把自己接来这里付出了什么，也明白，周盛一定是废了很多心思才能将自己安置在这里，自己不能再给他添乱。
　　可陈斯没想到，第一个来这里找他的人，是容妃。
　　容妃是周盛的亲姐姐，府上的人自然是不敢拦她的。
　　容妃是个善良人，虽然陈斯现在只是一个质子，还是个太监，她也不曾轻视陈斯。她清楚，陈斯也是养尊处优的皇太子，只不过一国战败，落得如此下场。
　　“陈公子，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些事。”
　　“娘娘请讲。”容妃虽然算是陈斯仇人的母亲，可她也只是个柔弱的女子，还是周盛的亲姐姐，陈斯对她倒没什么恶意。而且，那是三皇子自己混账，容妃也没手段管教他。
　　容妃这次也是被皇帝逼着来的，她一直觉得陈斯很可怜，若不是被皇帝逼迫，她并不想对陈斯这么残忍。
　　眼下楚国正在与越国交战，陈国也出了内乱。陈国丞相一党，扬言要替昔日的太子，也就是陈斯报仇，发动了政变。陈国皇帝一面扶持着新立的太子，一面安抚这丞相一党，场面好不混乱。
　　其实陈斯很清楚，丞相与自己没什么交情，也不是什么忠君之臣，只是借着自己的由头造反罢了。而自己的父皇，不懂兵事，一心朝政。如今，陈国已然分成了两党，一行是拥护现在的太子，一行是以丞相为首的叛臣。
　　“是不是我死了，丞相也就能死心了？”
　　自己不过简单说了说陈国现在的形势，陈斯竟然连自己此行的目的都猜出来了。容妃现在真的很为陈斯可惜，若是没有曾经的种种遭遇，陈斯现在也必然是风光无限的陈国太子。
　　唏嘘归唏嘘，这究竟不是容妃能阻止的，“确实如此，我此番来，其实是为了楚国。陈国现在内乱，丞相一党野心勃勃，其实他们的目的是楚国。若是让他们胜了，不光楚国的百姓受灾祸，必然也要和楚国恶战。”
　　“而楚国现在还在抵抗越国，无暇顾及陈国了，对吗？”
　　容妃被陈斯的坦诚弄没了话，她不得不承认，陈斯说的没错。
　　其实陈斯实在没什么理由插手这件事，让他们残杀不好吗？这样既可以报陈国为了休战抛弃自己的怨，还能报楚国羞辱自己的恨，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可陈斯到底不是那样的人，他自己的灾祸，没必要牵连别人。若是让陈国自相残杀，受苦的，是陈国的百姓。来日交战，会有更多的百姓受苦。若用自己一命，去换更多人活下来，也算是死得其所。
　　“不知皇上是如何想的，若是需要，今日陈斯便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在任何地方。”
　　“皇上说，你若答应，来日先封你‘公子’称号，待过几天，再……再举行大典，到时候……”容妃哽咽着竟是说不下去了，陈斯尚未弱冠，就要在异国他乡断送了性命，竟是连自己的父母都见不到，她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如何能不心疼？
　　陈斯倒是不以为意，自己一条贱命，早在进楚国宫门的那一刻起，就该了结了。在周盛的羽翼下苟且偷生这么久，该结束了。
　　“如此就全凭皇上安排了，陈斯并无不妥。”陈斯踌躇许久，最后还是向容妃提了一下请求，“只盼娘娘守住消息，莫让侯爷知道了。他奔波在外本就危险，不必让他忧心了。”
　　提到周盛，容妃想起他们二人的感情，哭得更凶了，“好孩子，我告诉你件事吧。”

　　当初周盛把陈斯从宫里接出来，果然是和皇帝做了交易的。
　　陈斯身为质子，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放走，皇帝自然是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只不过周盛一心将他带走，皇帝没办法，只好退了一步。
　　周盛可以将陈斯带走，只要周盛能将陈国彻底收复。
　　陈国是陈斯的母国，若要收复，免不了战火，可那是陈斯的子民，若是陈斯知道，自己为了带走他，杀了他的子民，陈斯会怎么想？他一定会自责。
　　周盛拒绝了皇帝提的这个条件，伤害陈斯的事，他不会去做。
　　皇帝迟疑了许久，最后，他让周盛答应，大战之后交出虎符，且驻守边关，没有传召一生不得入京。
　　周盛问，那陈斯呢，陈斯也跟他走吗？
　　自然是不能的，质子不得离京，他应当清楚。
　　最后，皇帝同意，每年除夕宫宴，周盛可以回京与陈斯团聚几日，但过了正月初五，必须离京。
　　这就是帝王的权术，他既要笼络大臣，还要守着自己的权势。他担心周盛手握虎符，功高盖主，却仍需要周盛替他征战四方。
　　宫闱中，大将军用自己的自由，换得了心爱之人的平安。
　　他觉得很值。

　　陈斯冷静的听完容妃的叙述，撑着没有流泪。他一直清楚，皇帝不可能轻易放自己离开，却没有想到，周盛为了他，能付出这么多。相识之初，陈斯就知道，周盛放荡不羁，不爱权势不喜朝堂之上勾心斗角，最是喜欢自由。
　　可当时，周盛为了自己，放弃了自由……
　　“若是我死了，他是不是也能自由了？”
　　不论什么时候，他们最先想的永远是彼此。想到这里，容妃更心疼这两人，却终究没有办法。“嗯，但是阿盛必然不愿你为了他这么做的。”
　　陈斯闻言笑了笑，“那不告诉他不就好了。他瞒了我一次，我也瞒他一次，很公平。”
　　周盛用自由换陈斯平安，陈斯用性命换周盛自由，很公平……

　　浩浩荡荡宫门口聚集了许多人，那些人陈斯都不认识，但大都是些权贵。
　　这场册封大典，只是他的送行仪式罢了。早在大典开始前，皇帝就给陈斯送来了毒酒，服下后两个时辰内见效。正是大典进行之中，待药效发作，他便可无声无息的死去，也不会有人怀疑，反正这里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只是，很遗憾，没能再见一眼母妃，没能等到周盛回家……
　　好在，他在陈国的太傅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奔波来楚国送他最后一程。
　　“先生，莫为我鸣冤，也不必替我不值。若我死后，陈国子民可得到善待，世间不必再掀战火……他也可得到安宁。如此算来，到也算是死得其所。”
　　陈斯顿了顿，体内的毒已经开始侵染他的五脏六腑。他坐直了些，整了整华服的衣袖，又继续道，“我须得干干净净的去等他，方可弥补我失信与他的过错……”
　　他们各自瞒了对方一件事，可算作两清，可终归是陈斯没能信守承诺，没能等着他回家，到底，是陈斯亏欠了他。
　　若百年之后，能在忘川等到他，再向他道歉吧……
　　“公子斯羽化登仙了——”
　　宦官报丧的声音和庆贺的钟声结合在一处，老太傅守着陈斯的遗体哭得险些断了气。对这位异国皇子而言，不论是殊荣还是讽刺，不管是唏嘘还是冷漠，都已尘埃落定。那位鲜衣怒马的少年，到头也只有一位年迈的老太傅相送。
　　而今后，他的子民幸或不幸，这世间不论是盛世长安，还是战火纷飞，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唯一亏欠的，只有那一位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不忘》系列第二个小故事也完结啦！每次写完刀子总感觉自闭了。
我是亲妈吧，拒绝be，从我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