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天色青之

3、无他（三） 直到拿着药

　　直到拿着药进来的时候，谢随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为什么要让清牙来看无忧？
　　他分明不想让无忧难堪的，方才林清牙来质问他的时候，他尚可心如止水不为所动，可当他看到临近崩溃的无忧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离谱。
　　无忧红着一双眼坐在床上，看到他来，便不管不顾地从床上跳下来，揪着他的衣领，怒目圆睁，恨不能撕碎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觉得我还不够难堪是吗？！是不是我们的事天下人皆知了，才顺你的心？”
　　“我只是想让她来看看你脚上的伤，我没……”
　　“承蒙挂念，还死不了，看完了？那你们可以都滚了吧，我是什么名胜需要你们排队参观吗？！”
　　谢随把歇斯底里的无忧抱在怀里，按住他挣扎的双手，又是心疼又是后悔，“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来的。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她来了，行不行？”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到了无忧，挣扎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她再也不来了？”
　　“再也不来了，我不会再让她来了！”谢随向他保证。
　　“那也好……”
　　许是刚才奋力的挣扎叫喊太耗体力，用尽力气的无忧泄了气一般，缩在了谢随怀里。
　　趁他安静下来，谢随将他抱到床上，握起他受伤的脚腕，开始给他上药。谢随对无忧算是十分的温柔，半点也不见之前的粗暴。
　　他把冰凉的药膏抹在自己手心，待摩擦热了，才把温热的掌心覆在受伤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着。
　　他粗暴蛮横的时候，无忧尚能冷眼相待，顺便刺他的心。可当谢随温柔下来，无忧就只剩下害怕和寒心了。
　　“你何必待我如此仔细，我一直同你说，无忧早就死了……”
　　谢随再次打断他的话，“无忧，你就在我眼前，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哪怕我死了，你都会好好活在世上，长命百岁。”
　　这样的承诺按理说是很容易令人心动的，可无忧没有心。“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该长命百岁的不是无忧，是你，你活该孤老终生，都不足以弥补你当年的罪孽！”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后悔那样做。若我不灭了长风门，杀了安无心，如何救得了你？我知道你怨恨我杀了你哥，但我告诉你他就是该死。他的死换你活着，他死得其所。”
　　啪——
　　一个巴掌拍在谢随脸上，无忧终于被他气得失了理智，也不管脚上的伤，抬腿就踹上了谢随的胸口。“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死了的人就是活该吗，该死的是我，你杀了我啊！无忧那么爱你，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凭什么说他该死，他该死，那我就该活着吗？”
　　颠三倒四的话其实藏着很多不堪的事实，只不过谢随不曾仔细听过，若是他之前多留心一下，也不至于今天如此狼狈。
　　被踹了一脚，谢随也没有生气，沉默着拉过无忧的脚继续替他揉。可就是无忧抬脚的动作，让谢随看到了他最不敢相信的东西。
　　无忧的脚腕上，是一颗红痣。长在脚腕内侧，平时根本看不到。他与无忧在这小院里的这些天，他也一直没注意过。
　　可是……
　　“啊——”谢随忽然大喊一声，连连退到了门边。
　　这次他看向无忧的眼神中，再也没有温柔缱绻和纵容，那双沉沉的眸子里，藏着的似乎是无尽的恐惧。
　　谢随夺门而出。
　　无忧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谢随到底看到了什么。免不了自嘲一笑，曾经说了千百遍他都不信，果然还是需要证据才能说服他。
　　这下就要真相大白了吧，他再也不用被困在这里了。这条被施舍的命，也该到头了。他，也该去找他的无忧了。
　　他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件红衣，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换上。
　　红衣很是好看，穿红衣的人也是很好看的。无心以前可喜欢穿红衣，可惜无忧死后，他就再也不能穿红衣了……

　　少年时，无心和无忧是在长风门生活的。
　　他们幼时没了父母，被长风门的门主捡回了长风门，他们也被门主收为弟子，与其他门徒一起练武学文。
　　不过无忧从来就不是练武的料，倒是写文章的好手。就因为这个，师傅对无忧一直淡淡的，虽然不曾苛待刁难，但也算不上疼爱。
　　比起无忧，无心更得师傅的疼爱。因为他武功学得好，文章也不落下，虽然人不大爱说话，却也不忤逆师长，尽管不讨喜，师傅对他却更看重。
　　无忧虽然不得师傅疼爱，在长风门人缘却是最好的。
　　他年纪小，性格又开朗，师兄师姐们没有不喜欢他的。不过无忧最喜欢的，还是谢随。无忧喜欢谢随，几乎是整个书院都知道的事。
　　为什么说是“几乎”呢，因为无心不知道。
　　与无忧不同，无心很少和书院的师兄师姐打招呼，因此没什么朋友，旁人在玩耍的时候，他只管捧着剑谱看。哪怕偶尔抬头，也是在无忧和林清牙找他的时候。
　　他对旁人冷淡，旁人也不敢同他结交。说起来，书院里的弟子都忍不住唏嘘，无忧和无心是一对双生子，样貌不差分毫，性子却差了千万里。不过，还是无忧师弟更讨喜一些。
　　无忧很少和无心谈自己和谢随的事，因为他看得出来，无心和谢随并不对盘。
　　那日无忧的文章写得最好，得了教书先生的夸奖。
　　长风门与世独立，却和外界也有着联系，每月都会有人下山采买。弟子们不能私自下山，想要了解山下是什么样，就只能听先生讲，或者从师兄们从山下带回来的东西猜测。
　　作为奖赏，先生那次送给无忧的是一盒荔枝。
　　长风门地处北边，很少见到南方的食物，这样一盒荔枝，大家都是眼红的。不过眼红归眼红，那也是自己文章写的不好，得不了赏赐。
　　无忧捧着那盒荔枝，第一次把无心和谢随叫到了一起。三个人坐在小院里的桌前，无忧没注意到无心和谢随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心为他们两个剥荔枝。
　　“先生说这个时节的荔枝很是难得，哥哥先尝一个！”第一颗荔枝是给无心的。
　　“这是你得的彩头，第一个应该你吃。”无心淡淡地说。
　　无忧才没想那么多，只知道这是难得的吃食，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吃，并不觉得第一个给无心有什么不妥。“你就吃嘛，反正这么多，快吃快吃！”
　　无忧心满意足地看着无心吃下第一颗荔枝。
　　第二颗荔枝给了谢随。
　　谢随没有和他推脱，“很好吃，谢谢无忧。”
　　那日他们三人并没有吃完那盒荔枝，因为中途无心就离开了。剩下的荔枝是谢随剥完喂给无忧的。
　　被自己喜欢的人投喂，无忧只顾着开心，并没有觉得不合规矩。
　　后来无心看出了无忧对谢随的感情，告诫他不要陷得太深。
　　“谢随不是你能招惹的，你可以喜欢他，但你必须做好随时放弃他的准备。”无心如是说。
　　无忧却并不认同他的话，“哥，我了解谢随，我们相爱，我不会放弃他，他也不会抛弃我的，你就放心吧。”
　　“你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我也不是要逼你什么，只盼你留个心眼，到头来别被人伤身有伤心。”
　　“好我知道了，哥你就放心吧！”
　　这次忠告终于被无忧打哈哈糊弄过去。
　　从那以后，无心真的没有过问无忧和谢随的任何事，只是看向谢随的眼神依旧算不上友好。而谢随也看不上无心的做派，两人一直是相看两厌却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谢随发现了门主的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