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Lucia-新生 她打开车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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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车窗探出头去，看向那片燃烧的向日葵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向日葵，没有梵高画中的色彩，也没有百科全书照片上的精致，它们看起来就像巨大化的雏菊，夸张而热烈。也许一支向日葵是可爱的，但当它们把蜜蜂腹部般的花盘连成一片，就脱离了植物的限制，变成一头咆哮的兽。向日葵们注视着车中的女孩，无声的轰鸣穿过她的脑海，堪萨斯，这座陌生的州府正在欢迎她。
“Lucia，关上窗，你不能吹风。”
她关上车窗，那轰鸣停止了。
Lucia LaCroix生活在这个国家最好的时候，1972年的美国，战争的阴影似乎正在离去，琐碎的家庭生活从未如此富有魅力，然而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真正的家。四天前，他们从纽约出发，经过漫长的公路旅途，今天终于抵达堪萨斯州。从六岁起，她在新泽西的一所疗养院度过了八年，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和父亲相处这么久。
她已经快要记不清母亲的样子，直到上周，她在葬礼上再次看到母亲的照片。那幅照片被放在教堂的中间，母亲戴着一顶天蓝色的圆帽，栗色的短发闪亮柔顺，纤细的脖颈上有一串珍珠。
“Joanne LaCroix，生于1936年，1972年因病不幸离世。她曾是一位谦卑的信徒，驯良的女儿，忠贞的妻子，坚强的母亲…”
至少那位神父是这么说的。Lucia不认识那个照片中的女人，因为她从未见过母亲那样灿烂的笑容，她也不认识祷词中的女人，因为她实在不记得母亲坚强的样子。葬礼上的宾客们排着队和父亲握手，赞美他的忠贞和付出，“你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现在她去了更好的地方。”，Lucia听到他们这样说，一遍又一遍，直到父亲眼眶通红。
“该吃药了。”车子减速开上一条小路，父亲并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表，但他是个医生，总是知道怎么照顾唯一的女儿。
Lucia翻出药盒。她六岁时第一次发病，癫痫实在不是一种符合大众审美的疾病，她不记得抽搐是怎么开始的，再次醒来时，Lucia见到了她久病的母亲，那天妈妈穿着一件白色寝衣，宽松的裙摆垂在脚踝边上。
“Lucia，你必须离开。”温柔的女声那样熟悉，遥远的记忆仿佛就在昨日。
妈妈坐在她的床边，苍白的脸颊凹陷进去，干枯的头发垂在耳畔，但那双眼睛，她还记得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她读不懂妈妈眼中的疯狂，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脆弱女人身体里汹涌澎湃的感情洪流，那些奇怪的情绪把她淹没，她就像被爱着。
第二天，六岁的她就离开了家，之后的八年里，只有父亲在每年圣诞节来疗养院看望她。
“小镇欢迎您”。
车子驶过，她看到路边的标牌。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从纽约搬到堪萨斯的小镇，但只要能和唯一的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纽约和小镇又有什么不同呢？干涩的药片顺着食道滑下去，她好像再次听到了向日葵的轰鸣。
疗养院的生活很平静，医生和护士每隔三年轮换一次，病人却很少离开，因此她交到不少朋友。癫痫其实并不是严重的疾病，但父亲要照顾母亲，家里有一个病人已经够了。有很长一段时间，Lucia的室友名叫Annie，Annie是个真正的大美人，她每天晚上会给金色的头发卷上发卷，早晨醒来会用一把细齿梳梳开卷翘的睫毛，每天只吃一只苹果。有时候医生会给她插一根食管，像法国人喂鸭子一样把营养剂灌进去，熄灯后她就会跑到洗手间，Lucia能听到她房间马桶抽水的声音。Annie比她大四岁，但她们差不多一样重。Lucia在这种异常的稳定中长大，大部分清醒的病人都很有趣，她从她们身上学到很多。
车子在一栋浅蓝色的房子前停下，这是Lucia的新家，她和父亲，他们会像一个真正的家庭那样生活，她可以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壁炉上，她很快就可以去真正的学校上学，晚上他们会一起用晚餐，也许她能学会骑单车，也许她甚至能养一只狗…
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发过病了，这个小镇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Lucia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听着客厅里吸尘器的嗡嗡声，搬入新家几天了，父亲没有让她插手任何家务，因为灰尘会诱发她的哮喘，虽然她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犯过哮喘，在疗养院时她曾几次发生过呼吸，可哮喘听起来要严重得多。但父亲是个医生，总不会有错的。
她不能让秋千荡起来，父亲特地嘱咐过，激烈的摇晃会带来眩晕，但一个属于自己的秋千已经足够让人快乐。隐隐约约有汽车行驶的声音传来，Lucia抬头看去，很快一辆暗红色的卡车停在门口，一位女士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
她一定是个农场主，Lucia想到。那人浅褐色的长发被绑成一个稍显散乱的低发髻，红格子衬衫裙的裙摆有些褶皱，太阳亲吻过的皮肤泛着迷人的光泽。Lucia觉得自己的母亲也许永远不会在拜访邻居时看起来有一丝不得体，但她的母亲也永远不会向眼前的女性那样健康，健康得发光。
“你一定是新搬来的邻居了，我们上周日在教堂见过。你好，我是Martha Kent，这是我儿子Clark。”她的声音里有比那些向日葵更旺盛的生命力。
Lucia走上前去同她握手，偷偷瞥见她小臂上肱桡肌的线条，真是漂亮。
Lucia又看向她身后的男孩，从脸部肌肉看来他应当同Lucia差不多大，却已经比他妈妈还要高，笑起来时虎牙若隐若现，暗褐色的头发不是很服帖，一束发丝跳出梳好的方向垂在额头上，而那双肩膀看起来简直是为橄榄球而生。
Lucia伸出手同他交握，他的手指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完全没有用力。他看起来有些不自在，眼睑垂下盖住湛蓝的瞳色，那种蓝色很特别，像是晴朗夏日的海面，Lucia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但她觉得应该是这样。
“我给你们带了一些奶酪，农场自制，熟成了一整年，比超市里那些巴氏杀菌过的东西要强得多。”Kent女士举起手里的提篮，红白格子细布盖住大块的奶酪，这位堪萨斯的农场主真的很慷慨。
Lucia礼貌地感谢她，她看着Kent女士温柔的笑脸，那自然流露的生活感在她心上挠了一下。
“Lucia！你应该提醒我有客人来访。您好女士，请进来坐。”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女孩的想象。
他们来到客厅坐下，父亲泡了洋甘菊茶。
“纽约是个令人心碎的地方，我的妻子刚刚过世。”父亲自然地同他们寒暄着，“这个家只有我和Lucia两个人了，小镇是个安静美丽的地方，希望这里的生活对她的健康有帮助。”
“Lucia看起来确实有些瘦弱，”Kent女士轻轻按了按Lucia的肩膀，亲切的笑容仿佛可以温暖任何人，“不过很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这样，多吃多运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Lucia感激地冲她笑了笑，甚至想把藏在行李箱夹层的巧克力分给她。
“Lucia的情况恐怕比较复杂，她遗传了我妻子的心脏病，运动基本不可能，还有癫痫病史，需要长期服药，过敏原也有很多…”
Lucia看着父亲上下碰撞的双唇，一种剧烈的羞耻爬上她的脊椎，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这样交浅言深，更害怕眼前带着善意而来的陌生母子从此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她。她的心脏跳得飞快，血液向上堆积，在脖颈周围泛起一阵灼人的热意。看着这个侃侃而谈她孱弱身体的男人，她想掐住他的脖子，掐断那令她无地自容的话语。无数暴戾的想法窜过她的脑海，她被自己激烈的情绪吓到，沉重的气息卡在咽喉根部，像是一团燃烧的酸液。
白瓷茶杯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身边的男孩敏锐地看向她。她只能迅速地把手藏在裙子的口袋里，强行压制着失控的情绪。
她绝不能再次发病。
“我和Lucia应该是读同一个年级。”Clark突然打断了那写大段的病情描述，侧身正对身边的女孩，“下周一开学，我可以来接你。”他看向她，收紧的肩部肌肉略显局促，神情郑重。
炙热的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凉意，Lucia立刻答应下来。她有些感激他的敏锐和绅士精神，却更想立刻消失在地板的缝隙里。也许一个女儿没有权利质疑父亲的权威，但她已经不想忍耐将隐私暴露于陌生人前的羞耻。
Clark和Kent女士很快就离开了。陌生的邻居得体地照顾了她的情绪，身为唯一亲人的父亲却似乎对她的感受无所顾忌。Lucia扶着楼梯的把手挪动脚步，她不想看到父亲的脸，那种冷静自持的神情让她的崩溃显得无理取闹。
“到吃药的时间了，Lucia。”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Lucia-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