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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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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三载。
京城里赵阁老府上那位贵女,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年。
曾经皇城之中光华满身的赵氏女,自从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
赵枫嘉感觉自己沉溺在无尽的深渊里,很久,很久。
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像是被水草牢牢缚住的溺水人,无法呼吸,也看不见光。
直到某一刻,她终于听见了声音。
似乎是两位姑娘在交谈些什么。
“如果小姐当年没有……那现在入主东宫的,怎会是那位郡主。”
“哎,咱们小姐当真是可怜,年纪轻轻,便遭此祸事。”
…………
赵枫嘉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千丝万缕的信息交汇。
她是内阁大学士赵阁老赵彻的女儿,从小生活在京城,时常出入皇宫给毓秀公主当伴读……
不,不对。
她是礼部侍郎柳贺的庶女,母亲早亡,自小养在衡州的祖母身边……
思绪纷扰之际,她终于冲破了桎梏。
猛地睁开眼,没有阳光直射,却仍觉得十分不适应。
枫嘉眨了眨眼睛,想起身,但是四肢却还是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她只能循着记忆叫出身边丫鬟的名字:“听霜、闻兰……”
声音传回自己耳边的时候,枫嘉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居然变得如此沙哑。
那边的两位侍女一听见声音就回过头,仿佛不敢相信,立刻围到了枫嘉的塌边。
“小姐,您醒了?!”听霜握着枫嘉的手,话语中激动的可以听出哭腔。
“闻兰没有听错吧,小姐,小姐真的醒了?”
枫嘉看向她们,艰难地点了点头,继而发现这两个小姑娘都与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彼时她们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现在个子也高了,眉眼也长开了。
枫嘉唤她们给自己倒水。
听霜去取温热的茶水,闻兰扶着枫嘉缓缓坐起来。
枫嘉看着自己的手臂,只觉得十分消瘦。
她慢慢思忖着,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枫嘉喝下茶水润了润嗓子:“现在是什么年头了?”
“是上元三十二年,小姐。”
枫嘉记得,自己出事那年,是上元二十九年,也就是三年前。
那年春日,京城草长莺飞。
十四岁的赵枫嘉刚与毓秀公主道别,离开了皇宫,乘车准备回府。
却不料车夫中途变道,带着枫嘉出了城门。
马车之中,原本听霜与闻兰都陪着枫嘉,她们看着方向不对,正询问车夫之时,双双被丢下了车。
原本昏昏欲睡的枫嘉立刻清醒过来,她奋力拦住车夫。
“你要带我去哪里!”
却被甩到车厢内,浑身作痛。
“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强虏贵女,你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吗!”
她自然没有得到回答。
而是被带到了一个昏暗的屋子里,被蒙住双眼。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不知是多少人进进出出。
“哦?这就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呐?”
“你要做什么?”当时的枫嘉很害怕,孤立无援的场面,她想不出一个能自救的方法。
“不做什么,留你一夜。”
“……”枫嘉说不出求饶的话。
她从未遇见如此境地,她猜到了对方为什么抓自己。
只要坏了自己的名声,那么太子绝不会娶一个贞洁受损的女子。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我们无冤无仇的,我何必杀你呢?赵小姐。”
的确,最后那名男子没有杀她,只是灌了她一碗药。
致使她大梦三年。
枫嘉看向听霜与闻兰,问她们:“凶手查出来了吗?当年掳走我的人,是谁?”
听霜没有回答,只是红了眼睛,摇了摇头。
闻兰说:“当年,我与听霜被丢下后,立刻回府找了老爷和少爷,他们找了京兆府尹,全程搜查,却还是没能找到您。”
“直到第二天早上,您被送到了赵府的门口,虽然仍有气息,却昏迷不醒。”
“事关您的名节,老爷不想大肆追查嫌犯,只对外称您外出失足落水,身染寒疾,需要卧床静养。”
枫嘉闻言,神色不置可否。
听霜对她说:“老爷和少爷还未下朝,奴婢这便去告诉夫人您醒了。自您昏迷,夫人日日以泪洗面,今日早晨还亲自为您净面。”
枫嘉点头,看着听霜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这屋子中的陈列,若有所思。
“闻兰,你可知一人,名唤薛汎?”
跪坐床边的闻兰先是思索了一会,紧接着答道:“大败蛮夷的薛大人,奴婢自然有所耳闻,只不过,小姐为何突然问起那位大人?”
枫嘉拿着杯子手微微一颤,幸好闻兰眼疾手快接住了。
“小姐您刚醒来,身上还没力气,仔细养几日就会好的。”
闻兰只是担心枫嘉的身体,却不知枫嘉的心中思虑的,确实其他。
作为赵枫嘉,她的确是沉睡三年。
可是上元二十九年,却也是她作为另一个魂魄醒来的时候。
同样是春日,衡州柳府的小姐柳若薇误食过多的杏仁,导致昏迷不醒。
再次睁眼,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作为柳若薇,在衡州与祖母王氏生活,不受在京城的父亲喜爱,是个无人在意的庶女。
可却遇上了在衡州游历的薛汎,彼时他还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没有官职的闲散公子。
两人不过见了三次,薛汎就向柳家提了亲。
那时候的柳若薇懵懵懂懂,以为觅得良缘。
直到上元三十一年,薛汎夺回爵位,重掌侯府,她才意识到枕边人的城府多深,而自己有多天真。
他娶她不过是迷惑家族的障眼法,让人相信他对世子之位再无争夺之心。
后来沈斯芸告诉柳若薇,真正情投意合的是他们二人。
立下无数战功的沈将军的女儿,才是一直陪在薛汎身边,与他神交的爱侣。
最后,薛汎离府出征后没几天,便传来衡州祖母身体欠佳的消息。
柳若薇回去探望的路上,突遇马贼,不幸身亡。
临死的时候,柳若薇还在想:这样一来,薛汎是不是很开心,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沈小姐在一起了。
思及此,赵枫嘉揉了揉脑袋。
这竟不是梦吗?
她让闻兰搀着自己下塌,走到梳妆台之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分明是赵枫嘉的模样,只不过褪去了十四岁时的稚嫩,还瘦了许多,唇色苍白,病态尽显。
“小姐不要忧虑,咱们日后日日进补,很快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赵枫嘉看着她,淡淡笑了一下。
片刻后,急促的步伐临近。
刚刚在祠堂祷告完的赵夫人从听霜口中得知女儿醒来的消息,急匆匆赶来已经昏沉了三年的簌雪轩。
“枫嘉,我的孩子……”
赵夫人紧紧搂住枫嘉,泪水缓缓淌了下来。
枫嘉回望着母亲,仅仅三年,原本姿容华贵的她,却平添了几许沧桑。
“娘,都没事了。”枫嘉一边安慰着赵夫人,一边被拉着坐在桌边。
“我叫听霜去厨房拿些吃的过来,你现在这么瘦,可得好好补补。”
赵夫人抚摸着枫嘉的脸,轻柔又带着些颤抖。
“等会儿你父亲和兄长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枫嘉点头,却回想起自己还是柳若薇的那段时光。
她嫁给薛汎之后,也随着他参加过几次京中贵人们的聚会。
这其中便包括了兄长赵景和二十岁的弱冠礼。
那时候的枫嘉什么也不记得,没想到冥冥之中自己还是见到了几位至亲。
时至晌午,赵府门前,听霜焦急的探着头望向官道。
终于赵府的马车印入眼帘。
还未等到车夫停稳,听霜便凑上前。
“老爷,少爷,小姐醒了!”
先下车的赵景和闻言后差点没有站稳,他搀扶后面的父亲赵彻下车,随后父子二人急忙询问听霜这是怎么回事。
“枫嘉她,真的醒了?”
听霜用力地点头:“约莫一个时辰前,小姐睁眼醒来了,还问了我和闻兰如今是什么年头。现在夫人正在簌雪轩陪着小姐呢。”
簌雪轩内,枫嘉一口一口地喝着厨房炖的雪参鸡茸汤,赵夫人的视线都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枫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娘,我现在真的没事了。”
“娘怎么能不担心呢?娘多怕你再也……再也醒不过来。”
赵夫人似是想起什么,拍了下手,唤了自己的侍女过来。
“快去叫大夫过来,一刻也不能耽误。”
侍女领命离开,后脚赵家父子便进门了。
“爹,哥哥。”枫嘉一如三年前一般叫着自己最亲近的父兄,但是赵彻与赵景和已经是许久没有听见枫嘉的声音了。
赵夫人搂着赵彻:“咱们的女儿终于醒了。”
赵景和仔细看着枫嘉,似是要检查她有没有缺斤少两。
“哎呀,哥哥,我真的没事,现在全都好了,过两天还能和你打马球呢!”
“胡说,才刚醒,打什么马球!”
枫嘉看着一脸正经的赵景和,乐呵呵地笑了。
她抬头看去,往日和蔼从容的父亲,此刻眼眶泛红,鬓角泛白。
“爹爹,女儿让您担心了……”
赵彻上前抱住枫嘉,“是爹爹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为父不该让你如此冒头,不该让你入宫伴读,不该让你与太子相交……”
………………
今日的赵府,终于褪去了往日阴霾。
大难之后重逢的泪水流了整日,下人们也张罗起给府中重新修饰翻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