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掉线两千年》洛归尘

9、观世

　　逐渐接近城区，兰椋踏上了一条公路。他不知道这条路是用什么铺成的，只是觉得很硬，跟原先在海滩上松软的感觉很不同。
　　他站在路中央，路旁立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写着“海滨度假村”几个大字，兰椋琢磨了一会儿，完全看不懂，便又转头头看向院子里几处海草房。
　　度假村特色海草房设计得颇带海滨风情，方格窗里的光在地上投出了阑干的的影子。兰椋猜想现在的世界似乎是十分富裕，连普通人家的灯火都是那样的亮——草顶泥砌的房子，可不就是普通人家吗？
　　兰椋地站在原地，双手拽着领口，出神地打量着这一片区域，身后却突然灯光大亮。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棱角圆滑带有金属光泽的怪物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冲来，双眼射出两道刺目的光柱，打在他身上。
　　“嘀——嘀嘀——”
　　怪物发出几声怒吼，兰椋来不及思考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赶忙空出一只手探出袍外，掌心一推，在身前结成一无形的屏障，用以阻挡怪物的撞击，又在胸前汇聚起能量准备蓄力一击。
　　“吱吱吱啦——”怪物却突然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速度猛地减弱，堪堪停在了他身前七八米远处。
　　“有！病！啊！！”车窗降下，愤怒的司机愤怒地将身子探出窗外，愤怒地冲兰椋吼着，“大晚上穿一身黑衣服站在路中间，不想活了啊？！”
　　“？”兰椋被吼得一愣，手抖了抖，已经蓄满的能量抖漏出去一丝，余下的也不知该放不该放，“……”
　　司机骂完，又打量了他一番，却见这人一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在车灯照耀下近乎惨白却绝美的脸庞，正用一种迷离(疑惑)的目光盯着他。
　　司机被那眼神盯得呼吸一滞，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各种海妖狐仙的故事疯狂浮现在眼前，当即吓得他浑身哆嗦，也忘了愤怒，赶忙发动汽车一脚油门横向漂移到兰椋八米外紧贴着路另一侧一溜烟跑远了。
　　“咔啦。”屏障碎了，兰椋傻眼了。
　　这个世界的变化，好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为了防止自己再在这个新世界整出什么幺蛾子，兰椋决定小心行事，不敢再像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凡人视野中。
　　这个世界不比以前，人们好像完全感知不到他身上的神息，不然，怎么可能有胆量驱使怪物对他进行攻击，还冲他大吼大叫。
　　想着，兰椋便转身离开了公路，往一侧山头走去。山前便是城市，站的高看的远，兰椋决定在高处先事观察。

　　七拐八拐盘旋上了山顶，兰椋自山上的茂林里钻出，视线豁然开朗，整个城市的光影缩小在他脚下。兰椋粗略打量一番，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整座城市灯火通明，盏盏路灯顺着道路勾勒出蛛网般纵横交错的交通网，上面如方才一般的铁兽不绝如缕，数量繁多却格外有序地来来往往；城区的房屋建得无比高大，几乎个个都比以前天子的阙台高得多，一些格外高大的屋子还通体闪烁着不断变幻的彩光。
　　纵目往去，整座城市绵延出几十公里，兰椋疑心这是都城的级别，下一秒却又纠结，都城怎么可能建在海边，国家还管不管得过来了？不是都城，却这样繁华，那么这个国家，该是鼎盛到什么程度？整个现世，又是否全都如此？

　　山上的风起了，梧叶沙沙，略微扶平了兰椋心头纷乱的杂绪。
　　他静下心来，背倚梧树席地而坐，屏息凝神，阖目默诵，引来几公里外的潮汐之力环绕于周身，再睁眼时，已耳目极聪，不费力便可将方圆几里内的事物洞悉得一清二楚。
　　兰椋站起身来，忽略掉山间夜虫小兽的低语，走到崖边极目望去——
　　街道上游人如织，两旁的店铺没有一处打烊，人们悠闲地进进出出，生意正红火；店铺前的小道上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小怪物，里边的人踏在怪物肚子上，不住地给外边的人递东西，看起来似乎是食物。
　　“轰炸鱿鱼，十元一串。”
　　“老板来两串！”
　　“好嘞！”
　　说话的女子二十岁上下，正低头敲打着一个发光的小板子，穿着清凉，一身衣裙极短，肚脐与修长的双腿都暴露在空气中，大大方方地同“小怪物”上的中年男子交谈。
　　微风掠过，微微掀起女孩的裙边，兰椋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僵，迅速别开了眼睛。
　　视线转移到两条街外的一大片空场，一处放着歌的喷泉甩着水柱扭得正欢，成对成对的人们随着音乐跳起舒缓的舞步，一旁十来个长椅上也各坐了三三两两的人。
　　一眼扫去，坐着的似乎都是情人，有的手拉着手，还有的嘴碰着嘴。
　　兰椋有些诧异：情人们似乎毫不避讳身边来往的人群，现在的民风，这样奔放吗？
　　看着看着，兰椋突然刹住了眼。离人群稍远一些的长椅上，坐了两个正搂在一起的人;可那身形，那相貌，为何怎么看怎么都像，两个男人？
　　兰椋呆了呆，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人仔细嗅了嗅，结果吸了满鼻子雄性气息。
　　都是男的，纯的，不会生孩子。
　　也许只是兄弟感情好，兰椋又想。
　　但下一秒，右边的男人俯身吻住了右边的男生，还暗戳戳得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下摆。
　　兰椋睁大了双眼，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手上一哆嗦，加之本就身体虚弱，潮汐之力溃散，纷杂的人声瞬间消失，眼前又只剩下了整个城市的缩影与迷乱的灯光。
　　并不是兰椋接受不了同性相恋，这一类事在妖魔几族里颇为常见，甚至连兰椋自己的兄长也是。
　　——但若要放到民风素来保守，世代都以繁衍子孙为要务的人类身上，未免就显得太过离谱。
　　世界究竟是经历了多少年的变幻，才展现得这样光怪陆离？

　　兰椋叹了口气。虽然潮汐之力已溃散，他只窥见了现世的一隅，但就这极具冲击力的几个画面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生出了些避世的念头。
　　心头如塞了一把纠缠的菟丝子，蜷曲的茎叶蟠扎在胸口，眼前的一切分明没有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让性子素如古井无波的兰椋罕见地生出了些烦闷情绪。
　　他又坐回梧树下，胡乱地想着自己的漫漫长生。

　　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与天地同寿，波涛亦供其驱使，这是海洋使他降生，赋予他的能力。
　　罕见的烦恼，罕见的无力感。
　　两千年的那场雷劫让世间诸神都走向末路，自己得到海洋的庇护，负伤躲藏进深渊之下休养，天道没将他劈死，定是相当憋屈，感情好，还有一劫在这等着他呢。
　　想起雷劫，兰椋又想起了故人。
　　“兄长…”以自家兄长和天道那位大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雷劫中被放过的几率也是有的，只是那位既成天道，便已至太上忘情，网开一面还是斩草除根…真的说不准。
　　兰椋揉了揉脸，有些悲戚，却也不颓丧。即便兄长可能已经不在了，他也得找，也得搞清楚，现在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副样子。
　　毕竟，还有个小孩等着他领回家。

作者有话说

　　兰椋:想静静
江重行:不可以，要想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