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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0(艳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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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艳女·上)
目的地不算太远,花山院记幸和自己母亲重新叫了深夜出租。车上,换班的中年司机喜欢听午夜电台,电台插播的音乐是只夏天的曲子,纯曲轻松惬意,与后座两人的心情格格不入。藤原洋子拢了拢松散的头发,看向自己的女儿。花山院记幸此时已套上了外套,她微弯着腰,手里紧紧攥着那发烫的手机。藤原洋子心有不忍,大胆伸手想要宽慰几分,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她讪讪地收回,安慰道:“没事的。”
“不用你说。”花山院记幸说话时眼眸里的抵触跟着藏进穿过的暗色隧道,她语气像窗外渗进的凛冽冷风。藤原洋子舔舔起皮的嘴唇,尴尬的转过头不再说话。
穿过隧道,有一十字路口,等待前方交通灯,灯面猩红孤寂,花山院记幸仰头而望窗外。异常冷清的半面商铺和街道,深黯的天幕停止了下雨,冷月从变得稀薄的灰云里探出,蟾光暗黄,折射进路边的一泓积水里,启动后的车轮滚过,原本完整的金光跟着变皱。
「雨怎么能现在停下来?」
花山院记幸和迹部景吾的车前后到达一家私人医院。下车时,她眼眸掠过北浦神乐和并肩而立的迹部景吾,毫不掩藏的露出讥诮之色。跟在身后的藤原洋子略带歉意的朝那两人鞠了躬,疾步跟了上去。北浦神乐神情比之前宽松,她手随意搭到了迹部景吾的肩头,予以调侃,却被他无情的拂开。
“本大爷说了有身体洁癖。”
望着男人的背影,北浦神乐耸耸肩,低头抽出一部手机里的SIM卡,用力往后扔去。此时一辆小箱货车疾驰而过,将躺在水泥公路上的卡片碾得粉碎。确认无误后,她大步跟到了他的身后。
*
花山院记幸进去时,竹内顺一正向医生道谢告辞,她忙追了上去,和医生反复确认了番才折返面对竹内顺一,语气带着责怪意味。
“到底怎么回事?”
“对不起,记幸小姐。”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吧。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夫人从二楼楼梯摔了下来。”
“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会摔下来?”
竹内顺一搓搓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眼前少女的神色,他说:“我不太清楚。”
“好吧,”花山院记幸面色复杂的看向病房,“他在里面吗?”
“没有,外务长在名古屋市,刚刚才收到消息。”
“行。”花山院记幸说完,后面三人也跟着靠近,她看看走在前面的迹部景吾,他的眉头也跟着紧皱着,她觉得心里又酸又涩,转过身跟着司机走进了姑妈的病房。
*
病房是两室一厅的布置,客厅关着灯,卧室门虚掩着,能瞧见里面点着微弱的光线。竹内顺一告诉花山院记幸,夫人刚做完药流。她点点头,摸黑靠近,在门后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自然,然后才轻敲门走了进去。
鸠山美和子就躺在斜对方的床铺上,绒被的颜色和她脸一样苍白,她盯着天花板,直到听到侄女记幸走进的声音,那双平静的眸子才起了一丝波澜。左侧的窗大大的开着,灌进的夜风卷起米色窗帘,隐隐飘过一丝梨花的味道。花山院记幸秀眉微蹙,走过去将窗和窗帘紧闭,隔绝寒冷惨淡的月色,卧室瞬时静得压抑。她坐至床边,看了姑妈一会儿,再将捂热的手心默默包裹住了姑妈的手,姑妈的手没想象的冰冷,她暗自松了口气,将姑妈的手轻轻扳开,放进了更温暖的云被里。
“你来了,”鸠山美和子说话时的尾音向下低了一分,她脸上还铺着细腻的暖光,她偏头看向花山院记幸,“你来了。”
花山院记幸听着姑妈似叹息的重复话语,原本保持着坚韧的心墙也开始松动,她只觉得鼻尖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美和子姑妈扯出勉强的笑容,将眼神又重盯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她拍拍记幸的手背,自顾说着:“他还很小啊。”
“医生说太早了,看不出什么。可是,我还是觉得好可爱。”
“我好想爱他。”
“但我还没感受到那样的调皮呢?他怎么就不见了呢?”
“怪我吧,记幸。是我没有保护好他。”鸠山美和子自言自语着,面色平静,她还没开始哭,花山院记幸眼角就挤出了几滴泪珠,她靠在姑妈的身上,轻说着她的名字。
“不要哭。记幸。”美和子拍拍她的头,“总是落泪的话,眼泪就不再珍贵了。”见侄女收住了低泣,她让她将枕头立着,才艰难的直起了身体,只见侄女还坐在一旁间歇吸着哭红的鼻子,她才问道,“你一个人来的?景吾一起的?”
“嗯?他和北浦小姐,”花山院记幸微顿了会儿,斟酌着用词,“还有她。”说罢,她打量着美和子姑妈的神情,果然,还未从流产事件摆脱痛苦的姑妈,脸色更加愁云密布,她急忙递给她一暖手袋,说:“我未曾和她说上几句话。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你,”鸠山美和子将递过来的暖手袋又推阻了回去,“我说的是她。”
“姑妈,可她也算是……”
“记幸,”鸠山美和子厉声打断她,“她在五年前可没替你和你父亲想过。”
“我知道。”
“她怎么会来东京?”
花山院记幸正踌躇着是否坦白小林真绫的死亡,但姑妈接下来的一番话再次令她无言以对。
“是真绫的葬礼对吧?”
“原来您都知道了……”
“你这孩子,”鸠山美和子笑笑,“真绫她,我终是没能见着最后一面。”
“不怪您,是我没有及时说。”
鸠山美和子闻言眯了眯眼,隐有泪光闪过,她喃喃道:“是啊,不然我也不会因为那条短信而踩空楼梯了。”
*
对于亲人的事,花山院记幸一向看得比什么都重。今日的意外,追溯源头都是因为她自以为是的隐瞒,才导致之后匿名短信的插足,姑妈的失足落空,摔倒,流产。
「都是我的错。」花山院记幸揣着这种强烈的自责走出病房,那走廊的白光灼烤着脸颊,眼角发胀。失神间,迹部景吾竟已站在她面前,脆弱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花山院记幸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九月的伊豆(20),那时的她也仓皇的跟至医院,又落魄的走出一间病房,物非人非。那时的她还执拗的不让迹部景吾看见她丢脸的样子。而今,她只想让他知道,以此得到他的拥抱,他的安慰,他的一切。来以麻木慰藉她失言的过错。此时的她甚至能忘记前一小时自己还在心底怪罪迹部景吾欺瞒自己的事情。
迹部景吾任由花山院记幸大力握住他的手,他仔细扳开也用同样的力道回握住。
可她手太冰了,怎么捂都捂不热。
花山院记幸将迹部景吾领至医院前的一角,四周无人,她紧紧圈紧了他的腰,不安的抽泣。迹部景吾轻抚着她的头发,他也没再带着命令的语气,他说:“你哭吧,这里只有我,你安心的哭吧。”
回应他的真的是花山院记幸更加放肆的哭泣,那声音在冷寂的孤夜里,久久盘旋着。
花山院记幸不停的说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不知在忏悔姑妈的意外,还是对之前还未解决之事的后怕。得到迹部景吾的首肯,她全盘发泄着,眼泪浸湿了他的西服,突兀的,她双手冰凉的捧住了迹部景吾的脸,毫无章法的口勿着。迹部景吾忍着撞到牙齿的生疼,只能品尝到她的眼泪,咸涩又流不尽。许久,她才停止这种索取,她放开了他。
“我想回家。”
“本大爷让米迦勒送你和你母亲先回去。”
“不要,你陪我好不好,”冷静下来的花山院记幸想到了长川郢,她开始多疑生活的周边环境的安全性,她抬头看着迹部景吾,重复道,“我想你陪我。”
「我竟然不用仔细洞察,都能感受到她的无助。」迹部景吾就那样深深地看着她。
现在,该怎么做?
“迹部君,”此时北浦神乐走了出来,她制止了迹部景吾快要被眼前人的可怜服软攻陷,她走至迹部景吾的一边,拍拍他的肩头,重复道,“迹部君。”
迹部景吾知道,北浦神乐在提醒他。现在还不是温存的时候,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只是,他能感受眼前的花山院记幸回抱住他的手臂夹紧的力度,他轻皱眉头,抽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面颊,神情认真。
“你要相信我,嗯?”他说。
花山院记幸在听到北浦神乐的声音就一直僵硬着身子,她在恐慌,猜忌,和嫉妒。她想要去相信迹部景吾的承诺,但内心的恶魔又不停泼着冷水,恶魔在说话。
“他就是敷衍你啊;相信这种话他说过好多次了呢;可他信任过你吗?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必须避开你呢;花山院记幸,你才是迹部景吾的女朋友啊。”
花山院记幸摇摇头,还是选择沉溺在他蓝色的大海里。
“好,我信你。”
*
坐上车后的花山院记幸并没有让米迦勒送她回新宿,踌躇不定的路途中,她拨通了龙崎樱乃的电话。已经一周未见的龙崎樱乃,电波里的声音如一朵用喷枪烤焦的棉花糖,给花山院记幸带来一阵甜蜜和温暖,她似得到安慰的笑笑,告别时,她也特意嘱咐了米迦勒。
“别告诉他。”
“好的,记幸小姐。愿您今晚有一个好梦。”
龙崎樱乃的家大而温馨,花山院记幸为了不打扰她奶奶的睡觉,她将盥洗池的龙头调到最小的孔数,简单洗漱后,她悄声钻进了龙崎樱乃的卧室。
屋内只开着书桌上的白色台灯,龙崎樱乃穿着有两只可爱动物耳朵的兜帽睡衣,背对她坐着,她披散着酒红色长发,低头用记号笔勾画着什么。靠近一些,才发现那是一张巨幅海报。龙崎樱乃正在进行收尾勾边阶段,在花山院记幸凑近时她能闻到水蜜桃的漱口水味道,她起身将海报仔细的卷了起来,用头绳固定好后放进黑色长筒里。
“给越前君的?”
“是,龙马君下个月就回来了呢。”龙崎樱乃笑笑,没有之前那般害羞。借着灯光,她这才发现花山院记幸的眼睛肿成了核桃,她正想要去厨房拿冰块替她冷敷,却被制止。
“你奶奶睡了。别去了。”
“可是,你眼睛·······”
“没事,明早起来就好啦。”花山院记幸说着,她拍拍床铺,和龙崎樱乃一同钻进了被窝,被窝里全是牛奶的香味儿。
“这是龙马君从国外寄回来的身体乳。”龙崎樱乃小声说道。只听见花山院记幸在黑暗里轻声偷笑。
“看来越前君还是挺懂女生的嘛。”
“诶,哪有啦。”龙崎樱乃单纯的笑道,“那这样说,迹部学长不也是吗?”
“·······”花山院记幸沉默了会儿,她低低应了声,猝不及防的抱住了龙崎的腰肢,“好了,睡吧。”
“晚安。”
“晚安。”
*
已至凌晨,竹内顺一手搭着车窗,手指夹的香烟已吸了大半,他刚给鸠山秀一汇报完事情,夜里起了白雾,他微眯着双眼,内心也跟着迷茫朦胧起来。
鸠山夫人的流产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当意外发生后,他捡起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眼瞳骤然缩紧,叫了救护车后,他连忙拨通了那个男人的电话。
“是,外务长。”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
“没有,打过去已经成了空号。”
“您放心,齐藤医师的口风很紧,我会派人盯紧的。”
“外务长大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也算是帮了您大忙,您可以安心了。”他说。
等竹内顺一回过神时,藤原洋子已上了车,他连忙点灭了烟,问:“您是回新宿吧?”
“对,麻烦你了。”藤原洋子说。
“没有的事,我顺道。”
藤原洋子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着,她看着窗外,路灯在她有些疲惫的面容上飞驰而过,她闭上眼睛,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
————
在女儿离开后,前夫的妹妹让她进了病房,说是叙旧,实则是将痛失爱子的怒气撒到她的头上。至少藤原洋子是这样猜测的。
鸠山美和子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也满是嘲讽,她说:“听说,你要结婚了?”
“也对,你一直都想嫁一个有钱的东京人。”
藤原洋子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别这样,”鸠山美和子幽幽的说,“之前你在我哥哥面前,不是能说会道的吗?”
“美和子,我······”藤原洋子抬头,刚想辩驳,就被她无情拦断。
“你在叫谁?我现在可是日本外务长的亲夫人。”
“你跟着竹内一样叫敬语吧。”
“是,”藤原洋子扯扯嘴角,恭敬地说,“鸠山夫人。”
鸠山美和子“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许多,她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记幸了?”
“我是她的生母,我……我也想她了。”
“就这样?”鸠山美和子说,“你现在倒是想起来有个女儿了。你以为就这样能挽回什么?”
“我现在在弥补。”
“晚了,”鸠山美和子低头翻看着手机通讯录,“早在五年前法官就判给了我哥哥,你现在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
“可我······”
“我哥哥好说话,我可不是。你想什么都霸占了,我怎么能让你如愿?”
“我没有……”
“打住,我没闲心听你解释,”鸠山美和子蹙眉说着,拨通了花山院宏长的电话,递给面露不安的女人,“你来接。”
“鸠山夫人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告诉我哥哥,让他也来东京。然后,你再慢慢解释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