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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9(惊悸·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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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惊悸·中)
迈过这周,除了期中测试,就是被雨水浸泡后的深秋。迹部景吾又一次用原子笔轻敲了花山院记幸的头顶让她专心一点。花山院记幸翻过那张被写满数学公式的白纸,自知理亏的吐吐舌。
这是一场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花山院记幸让迹部景吾徇私当了她补足短板的课后老师。作为回礼,她自掏腰包带着迹部景吾去学园商业街购物。迹部景吾看着蹲在琳琅满目货架面前的她,再站起身时,双手握着花样不同的羊绒围巾在他身上不停比对着,兴致盎然又犹豫不决。
“都很适合你啊。”她说。
“那是当然。”
“喜欢哪一条?”花山院记幸踌躇了会,复又朝他眨眨眼,“其实我都想买给你。”
“·······”迹部景吾微微挑眉,接过她手中的两条围巾。
“本大爷怎么能做出让女人付钱这种不华丽的举动。”
“这不一样。”
“一样。”
“你都送过很多东西给我了,现在又给我补习。我肯定要回礼的!”
“回礼?”迹部景吾嘴唇微勾,他伸手按住花山院记幸的头顶阻止她想要夺回围巾的举动,说,“回礼可以,这次期中考好好考。”
“如果考不好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好了。”
「到底是什么啊······」花山院记幸咬着笔头看着他低头认真勾画笔记的样子,又坠入另一番沉思。在让她出神的事情中间除了这难解的数学公式和晦涩抽象的世界史笔记,还关于日下部佐香——
*
在前几天的学校论坛里突然爆出关于日下部佐香的黑料:网暴同学,贿赂老师,勾引学长。帖子的发起人信息空白且发帖很是精明,他将日下部佐香的黑料有条不紊的标注着,和留言的人们侃侃而谈,吊足了大众的胃口。然就在昨天晚上,他又发布了一条视频,视频很短,却足以引起学园的轩然大波,其中还有花山院记幸,当时的她正和北浦神乐在便利商店挑选酱油,当她滑动到那条视频时,自动播放的是里面人可怜的啜泣声,她失神一瞬,酱油瓶身跟着脱了手。
“啪!”除了冰冷,黑色酱油和长袜颜色也融成了一体。但那视频里的声音仍盘旋在耳腔内,充斥着灰暗压抑,绝望挣扎,它们从四面八方堆砌成难闻粘稠的液体一下子从花山院记幸的头顶灌到了脚后跟,现在的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日下部佐香在视频里嘶哑的尖叫声就在脑海里盘旋。
【“救我,救命。”】日下部佐香的尖叫在这样说着。
北浦神乐和花山院记幸隔着一排货架,借着空隙她也观察出少女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是不安的,惊慌的。北浦神乐沉默的翻看着学园的论坛,她顿了会儿,漂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怜悯。她摇摇头,走过去替花山院记幸收拾残局。
“我来吧。”她蹲身替花山院记幸拾起大块的玻璃碎片。
「我心中的‘白山茶’终究还是落入了沼泽地。我该怎么做?替你,将你拉出。」北浦神乐想。和花山院记幸分别时,她分明能看见她在故作镇静的朝自己挥手,眼神却是与之相反的慌乱恐惧。
北浦神乐垂眸一笑,嘴角逸出无奈。
「如果那天我没有刻意等待时机,直接将她从日下部佐香手下解救出来。(28恶徒下)或许,花山院记幸也不会结下那颗憎恶的种子。但现在恶果已经初现端倪,我该替她扼死在摇篮里。」
「对吧?姐姐?这叫积德赎罪。」
*
原本紧张沉静的备考周是一潭死水,而日下部佐香的消息如东京接连几日的细雨般,无情砸向水面,惊起的阵阵波澜又绵绵不息。今日晨会,院方亲自开展杜绝传播该视频的宣讲会,并在之后强制封锁消息。日下部佐香父亲的地位举足轻重,在道德谴责这件事的恶劣影响之外,更是请动了警视厅的人,高岛正雄也列入其中。据迹部景吾说,高岛正雄原本是专门负责保护内阁大臣安全的,散会后的花山院记幸在礼堂外见到他,也不由得惊讶一番。
“高岛先生。”花山院记幸叫住了他。
高岛正雄闻言回头,将嘴里轻挑的黄色烟蒂和银色火机放进了裤兜,今日的他比之前更精神了些,原本花白的头发重新焗了油,穿着羊绒西装,系着印花领带,紧抿的唇严肃端正,只有开口和花山院记幸说话时,才起了微微的弧度。他只简短地打了招呼,身后警视厅的人也缓缓向他们走来,想来还有公事要做。花山院记幸也不再好意思上前一步,她朝他微微鞠躬,撑开了黑伞,消失在高岛正雄的墨色眼眸里。
他偏头,将变皱的烟重新点燃。
——
*
迹部景吾发现这是花山院记幸的第五次走神,之前用原子笔敲了她的头她回了神,现在她撑着头看着面前一字未写的A4纸,眼神飘忽不定,卷着讶异,愁绪,还有眨眼而过的惊悸。他敛了神情,出声提醒。
“本大爷可不是陪你来发呆的。”
“我又走神了。”
“好好看书。”
“好。”
这是一家藏书的咖啡屋,工业风格的设计,挑高的顶部坠着圆形吊灯。周一要招待的人稀稀散散的,服务生将冒着热气的低因美式咖啡递给了坐在窗边一角的女作家,在回到放置精致点心的藏柜后,服务生摘了白色围裙,连接手机蓝牙,放了与室外雨景相衬的蓝色音乐,跟着音乐意志颓丧。花山院记幸侧目看向那名女作家,她留着及腰蓝发,没有上妆的脸很是寡淡。如果仅仅是留意她那双黑面红底的高跟鞋,花山院记幸只能猜到她是秋天里时尚的都市女人。
即使在雨天,她的高跟鞋面还是干净的。对于走路提水的花山院记幸来说,加之女作家自由泡咖啡屋写作的生活,羡慕是必然的。女作家仿佛敏感感知到有人倾羡的仰望,她摘了黑框眼镜,捏了捏眉心,余光扫过去时,花山院记幸已经迅速收回了眼神。
玻璃门被人向外拉开,冷风和雨水穿了进来,服务员重回了热情干净的微笑,花山院记幸靠近了迹部景吾取暖,女作家收回了在那高中女生上的眼神,并停止在她身上展开新鲜题材的写作。
迹部景吾觉得最近的花山院记幸越来越依赖他,除了时刻跟在他身边之外,就是突如其来的撒娇。
“景吾。”
“嗯?”
“好冷哦。”
“开了暖气还冷?”
“嗯,”说着,她又贴近他几分,“可能饿了。”
迹部景吾挑挑眉,看了腕表才发现已过晚上七点。外面雨还下着,玻璃上凝结的水雾倒映着华灯初上,车灯涌动而过。持续三小时的脑力活动跟着花山院记幸在耳边的低语呢喃,迹部景吾发现胃部也开始叫嚣着饥饿。离开咖啡屋时女作家还呆在那儿,而迹部景吾和花山院记幸一起躲进了温暖的轿车车厢。车厢还残留着室外带进的寒冷,花山院记幸替他拍掉挂在绒毛上雨滴,巧笑嫣然。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但今天我做东。”
迹部景吾看着她许久,他伸手,拇指指腹的薄茧在她柔软的皮肤上刮蹭着,蓝色眼眸中裹藏着深沉和犀利的流连着她微冷的面颊。
“最近你有些奇怪。”
“嗯?”
“从镰仓回来,(28下)你就很奇怪,”迹部景吾又伸手抚摸着她的短发,揉过她肉嘟嘟的耳垂,“不对,应该是剪短头发后(28上)。”
“你在说什么啊?”
“你到底怎么了?”
花山院记幸原是想躲过迹部景吾的探究神色,她透过他的肩头看向窗外,意外发现刚还在咖啡屋的女作家正站在门口,她撑着一把灰色雨伞,似乎朝她这个方向点了点头,挎上装着电脑的托特包,优雅的转身消失在迹部景吾另一侧的肩头。
“你别走神,嗯?”
“啊?”
“你又走神了。”
“哦。”
迹部景吾看着她的反应,他有丝无奈的捂着额头,他说:“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省心?是在说她不省他的心吗?」花山院记幸笑笑,克制自己思绪不会回忆起长川郢的面容(29上)。
——
“小姑娘,你会后悔找我的。”长川郢说时,口中烟臭味十分刺鼻,他眼神打量着她,仿佛看着下一个'日下部佐香'
——
「真害怕,有把柄在别人手上的感觉好害怕。」她想。
高岛正雄的突然介入是什么原因?他的查案能力如何?长川郢是否还留有证据?迹部景吾对自己异常的举动是否会联想到此事?所有的问题和担心朝她扑面而来,如搅乱的毛线球,如扼紧脉搏的大掌,如在顶端来回试探的过山车头。
让此刻的花山院记幸随时都纠结着,窒息着,失重着。
而对迹部景吾,她欲言又止。她惊异此刻居然有重复梦境过程的想法。就是回到电影里那个女兵和军官的故事(29上),纵使女兵有千百种无奈,在诡谲风云的战争里,她都是做错了。做错的是不该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不该给自己关于捆在军官身上的希望,注定到最后拥有一个悲哀的结局。和她好像,除了报复的冲动和快感,她还有和女兵如出一辙的是,将最后的赌注押在喜欢的人身上——
也许她一直深受鸠山美和子的强调:迹部景吾才是她的机会。
所以,花山院记幸竟自作主张将军官的角色联想到了迹部景吾,她想拉着他一起淌进黑暗漩涡里。如果事情被捅破,她竟没想过迹部景吾会处在什么尴尬的位置?维护她?还是公正不阿的将她揭发。
「那一定会带着失望和不解吧,那真的和那个军官一样了。」花山院记幸失神地想。
“今天本大爷在学园看见你母亲了。”迹部景吾转移了话题。
“哦,怎么了?”她缓过神,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她来干什么?”
“松本老师之前要求的。”
“她出来时,很沮丧。”
“所以呢?”
迹部景吾看着面无表情的花山院记幸,他扯了扯嘴角。
“没什么。”
“说真的,你是不是心里还是认为我做得太过了?”花山院记幸侧过身子,眼眸认真。
“本大爷说了,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支持你。”(28下)
“只要不违背法律道义,对吧?”花山院记幸单纯的莞尔道,“那如果法律和道义同时出现呢,你该相信哪个?”
“自然是法律。”
“是吗。”
此刻的迹部景吾反而看不懂面前的她到底是在想要知道什么,他眯了眯眼,点点头。接下来回应他的是一路的沉默,看着花山院记幸转头凝望窗外的侧脸,迹部景吾突然觉得十分陌生又飘渺。
「本大爷好像握不住她。」
车子到达楼下时,花山院记幸迟迟没有开门的动作,迹部景吾一手搭着车窗也无言。
“我明白了。”花山院记幸开口打破沉默。
「明白什么?」
迹部景吾不说话,外面停了雨,米迦勒也自觉的下了车留给两人在车内独处,车内的音乐换成了英文歌,男歌手的声音再怎么低沉迷人,可花山院记幸也无暇去深究歌词里的意义。她倾身关了音乐,坐下时带着白麝香和青草的味道。
“我明白了,”她说,“我也会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
“嗯?”
“因为是你。”她说着,坐过来的小步,那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柔软的双唇在迹部景吾的脸颊一侧停留了一秒又离开。迹部景吾在回过神时,花山院记幸已经下了车,她背对着轿车跟米迦勒打了招呼,一直都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