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梦醒 ...
-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两个大字“上官”，浓重的黑雾紧紧包裹着四周，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慌乱的人群，与外围庄严肃穆的府邸格格不入。
院落正中央蹲着的一名约八九岁的女孩，双马尾扎的整齐划一，可以看出用了不少的心思。女孩穿着淡蓝色的长裙，白里透红的皮肤如精雕细琢的娃娃般惹人怜爱。
拼命逃窜的人群尽可能的将所能看到的值钱的物什揣入囊中，只余小女孩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仿若雕像般了无生机，凑近后才会发现女孩眼中属于人的感情。
通红的眼眶满是惊恐，身子微微颤抖。
如墨般的黑雾开始滚动，迷蒙的红色渐渐显现，人群的声音开始变得真实起来，模糊的院落越发清晰。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院落，一把把刀子刺向周围的人，肌肤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的血雾，点点滴滴地飘洒着，落在小女孩的身上。
拿着刀，身上沾满血的恶魔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一步步靠近，右手高高举起手中的刀，锋利的刀刃泛起寒芒。
刚刚回神的小女孩吓得闭上了眼。
“不要！！！！”
被惊醒的上官钰儿大口喘着气，背后却早已被冷汗浸湿，借着月色看向尚在熟睡的母亲，上官钰儿蹑手蹑脚，离开冰硬的床板。
八岁的上官钰儿亲眼目睹了亲人死去时的惨景，记忆太过久远，唯有血的味道至今仍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虽然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独独留下了她与娘亲，但上官钰儿却不会因此感激涕零，“有谁会对将自己灭门的人感激涕零呢？”上官钰儿心中冷笑。
晚上的掖庭宫一片死寂，九月的天已有些冷意，钰儿紧了紧打着补丁的衣服，蹲坐在院子里。手指揉搓着随意拔出的杂草，上官钰儿一声轻叹，到掖庭已有十年的她早已不奢望能够出去。
掖庭宫是什么？呆了这么久的上官钰儿已渐渐明白。
这是牢笼、是永巷、是专门用来关押朝廷重犯女眷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从没有人能够出去，更没有人奢望能够出去，在这里，仅仅是活着便已用尽了全力。
在这个地方没有怜悯与同情，欺压随处可见，初来时的钰儿年幼不懂事，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拿鞭子抽，拿木棍打，自己却被人摁在角落反抗不得。
脏活累活自然也落到了两人的身上，如果说这些还在钰儿可接受范围的话，那么最让钰儿厌恶的便是那些小太监对母亲的毛手毛脚，甚至对她毫不避讳，嘴里说着各种污言秽语。
那时的她还小，却已隐约明白那种行为对娘亲意味着什么。
想要询问当年的真相却也只是从母亲的口中依稀听得，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皇上便下令将上官家满门抄斩，只余女眷发配掖庭宫。
“祖父到底做了什么？我们还能出去吗？”小小的上官钰儿仰着脑袋望着母亲。
哪怕是骗自己也好，上官钰儿多么希望母亲能够点头。
可落入眼中的只有母亲的泪花，久而久之的上官钰儿便不再问这个母亲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抛去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上官钰儿起身，将水井旁的木桶打满水，整齐摆放好，以便明天母亲可以轻松一点。
从未干过重活、娇生惯养的母亲与年幼无力的上官钰儿成了这掖庭宫最卑微的存在，任人欺凌，掖庭宫的活计向来是轮流做，但到他们这里却早已变了样。
想起第二天还要面对那些同情、冷漠、幸灾乐祸，嘴角挂着邪恶笑容的宫婢，上官钰儿不由得心生厌恶。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上官钰儿抬头望向那四四方方的夜空，内心的恨意如潮水般蜂拥而上，她恨那个将她们母女发配掖庭的皇帝。
也只有在寂静的夜晚上官钰儿才敢肆无忌惮的任由杀意充斥脑海，眼中的恨意犹如实质般宣泄而出。
好在聪慧的上官钰儿很快调整好心态，在这层层算计的宫中钰儿处处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出身高贵的上官夫人自然不愿自家女儿如其他宫婢般无知，因此稍大的上官钰儿经常被母亲督促，前往后宫的内文学馆中读书。
本就一无所有，更得不到什么的上官钰儿第一次在书籍中得到了什么，钰儿从最开始的不情愿到最后的迷恋。
读的越多，上官钰儿便越发不甘，心中的恨意便愈演愈烈。
十年来的上官钰儿与掖庭宫的其他宫婢从未有过交流，踩着星月而归的她早已被众人隔离。
重新躺回冰冷的床板，上官钰儿将满心的不甘压入心底。
或许昨晚太累，上官钰儿是被娘亲叫醒的，在嬷嬷的驱使下继续做着脏活累活，这些她都不怕，可唯一担心的便是娘亲。
上官夫人为了不让女儿担忧，大部分时候都在故作坚强，可夜晚的啜泣早已不知被半夜醒来的钰儿听到了多少次。
她知道娘亲不想让她埋下仇恨的种子，想让她满怀希望的成长，可那颗仇恨的种子早已悄然扎根。
“啪....”
“快点，磨蹭什么呢？”一名嬷嬷磕着瓜子，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扬起的鞭子如雨点般落在上官夫人的身上。
一旁的钰儿坚持顾不上其他，端着手中的木盆跑到娘亲身边，对着嬷嬷怒目而视。
威严被触犯的嬷嬷愈发恼火，鞭子愈发凌厉，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呸，一个贱婢而已，还真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上官夫人不成？”。
发泄完怒火的嬷嬷仍觉不够，污秽的言辞肆意践踏着别人的尊严，企图在这掖庭宫寻找一丝优越感。
“娘，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上官钰儿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急忙的查看着娘亲身上的鞭痕，对嬷嬷落在自己身上鞭子全然不顾，扶着娘亲坐到一旁小心翼翼的替她上着药。
“娘没事，钰儿，下次不要这样了，娘被她打几下就好了，可你，你还这么小，要是被打坏了怎么办”上官夫人苦口婆心的劝着自家女儿。
“娘，娘，你别说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势”，摇着头的上官钰儿早已泣不成声。
好在之后嬷嬷并没有为难这对母女。
纵使这样，可该干的活还是要干，对于一人包揽了两个人活的上官钰儿来说终究是有点吃不消。
晚上，收起桌子上的药膏，上官钰儿本想休息一会却不得已在母亲的催促下前往内文学馆。
暮气沉沉的内文学馆只有一个年迈却有着很高学问的老学究。
老学究在宫里长大，在宫里生活，虽然是个宦官，可上官钰儿心中对他的敬意不曾减弱半分。
从他那里，上官钰儿了解到原来自己一直恨入骨髓的人是个女子，是大周第一位的女皇帝。
可那又怎样？在老学究的长篇大论中，上官钰儿只有对那位女皇的恨意。
老学究说这位女皇虽是女子却比上任皇帝更加杰出，她以一己之力将处于倾覆边缘的国家挽救回来，将因上任皇帝的昏庸无能而流失的民心重新聚在一起。
上官钰儿在心底记住了这个名字“贺兰敏之”。
“师傅”刚进门的上官钰儿对着老学究遥遥一拜。
第一次被母亲领到这里时，只有遍布的蛛网和堆满灰尘的书籍，面对黑洞洞阴沉沉的大房子上官钰儿怕极了。
看着老学究脸上刀刻的皱纹，如鹰爪一般的手在抓向她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哭着向外跑去。
是她的母亲死死拉住她，摁着她的头，就那样她拜了老学究为师。
思绪回归，上官钰儿等待着老学究今天的任务。
老学究费劲的抬起眼皮，尖细的声音有些萎靡不振“嗯？是你啊，今天要看的书在那里，过去吧”。
未发一言的上官钰儿再次拜了一拜，坐到平时的书桌旁，上面工工整整的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史记》。
读史使人明智，钰儿内心的恨意自然瞒不过活了多年、见惯了宫廷中尔虞我诈的老学究。
或许是与上官钰儿的祖父有些交情，亦或许是对上官钰儿的疼爱，总之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循循善诱着这个迷途的女孩。
“明天女皇会过来，你到时和我一起”老学究斟酌着开口，上官钰儿的聪慧让他起了爱才之心，更希望她能帮助女皇分担政务。
老学究是女皇的老师，通常女皇前来探望老师时会提前通知，让在这里看书的宫婢回避，可今天却有些不同。
对于老学究的想法上官钰儿自然揣测不透，索性点头称是。
平静的面容下，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上官钰儿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五年来的时间已让她慢慢窥到当年的一丝真相，只是因为上任皇帝命父亲起草诏书废了当时仍为皇后的贺兰敏之，因此在她称帝后，她竟然将自己一家满门抄斩，刚得知真相的上官钰儿觉得荒唐极了。
垂下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心绪纷乱的上官钰儿借口不适提前离开。
上官钰儿望着影影重重的宫墙，脸上挂着苦笑，内心轻叹。
终于要与那个从未谋面的仇人相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