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我的世界中央》凉云小雨

3、第3章 “说清楚点

　　冬日早晨，清冷的阳光穿透阁楼里那扇唯一的小窗，朝着床上打出一道倾斜的光束。浓密的睫毛在温柔的光亮中微微颤动，徐忱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睁开了眼睛。
　　早上七点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个人霸占了一整张床。不用看也知道，小尾巴已经不在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了，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徐忱没有急着起床，他用一天中最初的清醒，回味着昨天整整一个晚上的不同寻常。
　　徐忱从记事开始就自己一个人睡了，被逼着慢慢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生活。父母牺牲了对孩子的守候和陪伴，换来了事业上的巨大成功。漂浮在孤单岑寂之中，那些漫漫的成长时光，打磨出了徐忱一身超强的自理能力，同时也给他武装上了透进骨血里的冷漠。
　　上大学之后难免和人共处一室，可是这样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同床共枕千真万确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任何第一次都拥有别样的意义，何况这第一次还是他自己预先策划，主动提出来的。
　　后来睡在陌生又简陋的环境里，屏息凝神，徐忱做好了抵御习惯性失眠的准备。没想到阮之绵长又规律的呼吸就像不可抗拒的引力，拉着他陷入梦境的层层包裹。然而没有什么陌生或着不安，一晚上的梦境始终是安安稳稳的。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新奇了，新奇到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带领他去探寻记忆里有关阮之的一切，去回忆这一切最初的开端。
　　那是全国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新生报道头一天。
　　徐忱，正垂着头，在空无一人的寝室里收拾床铺。他来得相当随意，一个人，一只拉杆箱就算齐活了。
　　宿舍楼外迎来送往的，人声渐渐鼎沸起来。办手续，领东西，逛社团的一张张笑脸是整个青春校园的蠢蠢欲动。这让只有一墙之隔的寝室看起来跟外面距离有些遥远。空旷，安静，清冷，就像被割裂开的另外一个次元，不太真实。徐忱觉得自己离那些男男女女也很遥远。他停下动作，高高瘦瘦的身影斜斜地倚靠在光与影的交汇处，习惯性地冷眼旁观着交织于两个世界之中的喧嚣与静谧。
　　时间慢了下来，直到走廊里终于有纷乱的脚步声再次逐渐逼近。有新室友和父母一起，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进了寝室。
　　阮天跟徐忱冷不丁打了个照面，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阮天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很难形容。他身上带着一股蓬勃的气场，很稳，很正，却不尖锐。这气场强大到几乎让人忽略掉了他英朗的五官，也让他无论身处何处都足够的夺人眼球。
　　阮天回过神儿来，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这才打招呼道：“你好，我叫阮天，也是这个寝室的。”
　　“徐忱。”徐忱干脆地回了一句，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回当下。转头看见阮天父母还僵立在门口，又十分礼貌地停下动作，补了一句：“叔叔阿姨好。”
　　“哎，好孩子。”阮妈妈目光游离地应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徐忱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觉得很不寻常。这父母俩一看就是那种自尊心超强又极为忠厚老实的普通人。在这种喜气洋洋的日子里，他们身上不仅丝毫没有孩子出人头地的那种骄傲与兴奋劲儿，反而浑身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焦虑。
　　不但是不管因为什么，徐忱都没兴趣探究，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好一直杵在这里打扰他们一家三口。刚想找个什么借口出去避避，没想到阮妈妈突然向前几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小徐是吧，阿姨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儿。阿姨一看你就觉得很喜欢，而且我们小天能跟你成为室友，这也是有缘分。虽然阿姨很不好意思开口，但是……”
　　“妈！别这样……”听妈妈这么说，阮天的反应巨大，慌不择路地赶过来阻止。
　　离得太近了，徐忱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双漂亮湿润的大眼睛。还有那因为着急，逐渐泛红的眼尾，在苍白的肤色的衬托下刺得人心里一软。
　　“阿姨您说，没关系。”徐忱改了主意，沉稳地回握住阿姨的手。
　　“哎，好孩子，能不能麻烦你，平时在学校帮我们照应一下小天。这孩子身体很不好，去年刚做了一挺大的手术。我们家离得又远，条件又不好，实在是没法在这边照顾他。你说他一个人在这边，我们怎么能放心得下啊……要不是真的没办法了，阿姨也不愿意开这个口给你添麻烦……”阿姨越说越激动，泪水淹的眼眶通红，阮爸爸不得不把人拉开低声劝慰。
　　徐忱也没想到，跟室友初次见面就是这番“动情”的场面。他忍不住又打量了阮天几眼，这个散发着浓浓书卷气的大男孩儿比他矮了将近一头，虽然五官生得格外干净漂亮，但的确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到病态。
　　“好。”
　　话一出口，徐忱自己先是一顿。他太了解自己了，三观正，但比别人以为的精明，也比别人想象的冷漠。
　　阮天一家人种种行为处处透着古怪，让他觉得很难适应。他本应该像以前一样，游刃有余地避开这个么大一件麻烦事儿。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不适应更多的是出于诧异而并非厌烦。自己一反常态的应允也并不是出于什么冲动和敷衍。而是源自内心里一股更加隐秘的躁动。
　　“阿姨，您放心，我就当多了个兄弟，会照应好他。”
　　谁承想，本来已经开始面露喜色的阮妈妈，一听到兄弟俩字，情绪突然再次崩溃，泪水横流哽咽地几乎不出话来。
　　“好……好，兄弟，兄弟……好，好啊。”
　　“您……”
　　“那个，徐忱！我妈她没事儿，歇会儿就好，你别介意。”小天一边安抚妈妈一边悄悄把徐忱往一边拉，是想替他解围。
　　看他们这样，徐忱心思一转，故意提高音量对几个人说：“叔叔阿姨，导员找我有事，让我过去一趟。我正好过去跟她反应一下阮天的情况，争取让学校方面也能酌情提供一些照顾。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们放心。”
　　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愿意这么用心帮忙，夫妻俩又是一番百感交集，千恩万谢。
　　徐忱脱身出来，后背早已密密麻麻起了一层薄汗。他没有耽搁，径直朝导员办公室赶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过了晚上的饭点儿，徐忱顺着人流进了食堂。简单地吃过一餐后，想了想，又去窗口打包了一些吃的，这才迈着一双长腿继续往寝室方向去了。
　　踩着夕阳即将落尽的余晖，龟速前进，还是没多久就到了。徐忱正犹豫着要不要在外面再转悠两圈儿，给阮天一家人多营造点儿相处的时间。忽然瞄见，他们三人行色匆匆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闪过，明显朝着他的方向来了。
　　徐忱一个闪身，避到了路边一颗大树背后。
　　三个人步履匆匆又依依不舍。阮妈妈仍旧有些神经质地，不停在小声念叨嘱咐着。
　　徐忱不习惯听人墙角，更不习惯这种浓烈亲腻的感情。他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微微仰着头，有些烦躁地从口袋摸出一根烟点上。抽烟这事儿，对于他全能学霸，天之骄子的人设来说，显得过分违和。也跟他性格上刻意隐藏的阴翳的一面一样，见不得光。
　　一家人说话声音不大，徐忱努力放空心思，专注地吞云吐雾。耳朵却总是避无可避地捕捉到阮天温润的声线。
　　“爸妈，路上小心。”
　　“要是有弟弟的消息了，一定马上告诉我。”
　　“提那个畜生做什么! 就算他有胆子回来，我也绝不让他进这个家门！”一直沉默的阮爸爸突然爆吼了一嗓子，终结了依依惜别的温情。
　　一阵夹杂着叹息的沉默过后，终于响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徐忱？”
　　“咳……”徐忱呛了一下，盯着手里这跟只抽了一半的烟，觉得有点惋惜。只好迈着一双笔直的长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你知道我在那儿。”徐忱嗓音有些低哑，把剩下的小半截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嗯，抱歉，不小心看到你了。”父母走后阮天的状态明显松弛了不少。徐忱第一次见他微微勾起嘴角。在昏黄灯光的加持下，这个苍白的年轻人，眉宇间终于生了出几分生动和鲜活。
　　“没想到你会抽烟。”
　　“我也没想到你还有个弟弟……”徐忱话一出口，立马后悔了。自己不该这么沉不住气探究别人隐私的。不知道为什么，阮天一家出现之后，一切似乎都在失去控制，不断朝着反常的方向发展。他留意着阮天的神色，缓了缓才说：“抱歉，我不是有意听的。”
　　“没事儿，我确实有一个弟弟。”阮天平静地说。
　　“我们是双胞胎，他叫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