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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悲情浪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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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星洲乘着跨城地铁来到了影视城,刘远山说他让助理在门口等着。没有通行证郁星洲进不来。
“郁老师您好,请跟我进来吧。”
小助理打着一把大黑伞给郁星洲遮阳,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郁星洲有些不自在,身体僵了一瞬。
“不用客气,我不是什么老师,你叫我名字就好,我叫郁星洲。”
他礼貌地谢绝了小助理给他打伞的善意,小助理是个女孩子,戴着副黑框眼镜。让一个女孩子给自己打伞也不太合适。
“干我们这行的都习惯了,碰见了谁都得管人家叫老师,不然一个不注意就丢了饭碗。”
小姑娘见郁星洲不太自在,索性把伞收了起来,和郁星洲一起顶着太阳走在去剧组的路上。
小助理把郁星洲带到了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对他说刘导还在拍戏,请他稍微等一下,还贴心地给他拿了一瓶冰镇苏打水。
不多会儿,郁星洲就听到走廊里传来刘远山的声音。郁星洲对于画面和声音的感知能力很强,听过得声音不会轻易的忘记。
既是天赋,也是束缚。
“小郁,久等了,刚才讲戏耽误了一会儿。”
郁星洲向他摇头,不在意这件小事。刘远山招呼他在对面坐下,给他介绍了电影的大致情况。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男孩被邻居性侵,但因为受到威胁以及父母的不重视,所以不敢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一直埋在自己的心里。小男孩长大之后,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了曾经的凶手,自己也从一个受害者变为了加害者。故事的基调比较灰暗,我想要的是那种绝望的感觉,最好能有一些意象在里面。”
郁星洲听着刘远山的讲述,思绪飘到了远方,耳边只剩下了心跳鼓鼓跳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震得他胸口发疼。
“小郁...小郁?”
郁星洲才发觉自己走了神,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刘远山说自己要先构思一下,估计得过几天才能交稿。刘远山自然说不急,只求与雄州能够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卷。
郁星洲没有再麻烦小助理送他出去,他一个人走在路上,看着片场来来往往的忙碌身影,他想,哪一个才是故事里的沈垣?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经历着无法安睡的苦难。
他看着人群聚集的地方,那里欢欣热闹,不像自己,只孤身一人。
透过人群,他看见了晏思博。郁星洲终于想起自己对于他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在福利院的匆匆一面,只见到了一个满身都被黑色包裹住的灵魂,在微博的评论里,见到了一个傲慢无礼但又让人无可辩驳的哲人,在烈日炎炎的片场里,见到的则是一个认真的职业表演者。
郁星洲对于晏思博的印象止步于此,他走过那片热闹,将喧嚣留在原地,只把自己永存于孤寂之中。
夏天的夜来得更迟,晚上八点窗外还泛着鱼肚白,一轮弯钩月牵着星星点点,在灰黑的天幕中静止不动。
郁星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着海报的构图,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一遍又一遍,郁星洲的脑海里不断重演着自己躲在衣柜里的那一刻,恐怖慌张,像一张大网把他围住,让他呼吸困难。
痛苦是灵感的来源。
郁星洲肩膀还在瑟缩着,痛苦的回忆让他产生了生理性的抽搐,不过不要紧,他已经习惯于这种自虐式的经历。
肌肉的记忆让他不曾遗忘曾经所发生的过的一切。
关于电影的海报,郁星洲已经在头脑里有了大概的雏形。比起电脑,他还是喜欢手握画笔的感觉,一笔一笔将颜料勾勒在画布上,感受着属于色彩的独有呼吸。
郁星洲用了大面积的黑,黑色是象征痛苦阴暗的颜色,黑色也让人感到肃穆。
一层层的黑叠加在一起,再用水晕开,就像是黎明前的天空,带着神秘莫测的未知,等待着有人去探险。郁星洲在画面的中央留白,画了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孩。
他是个极漂亮的存在,曲着身子,将自己埋在双膝之间,露出骨节分明的背,他的手被绳子绑住,系上了一个优雅得蝴蝶结。
他也瘦的惊人,肩胛骨像是正在展翅的蝴蝶,但被吸住了脚,想要飞走却始终逃离不了。
郁星洲将朱红色点在了男孩的耳后,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从遥远的古代而来。
整幅画面郁星洲只用了三种颜色,黑色的天、苍白的人,还有猩红的疤。
或许艺术本来就是简单的,用质朴的色调也能创造出一个震撼人心的故事。沈垣的遭遇或许也正是千千万万的孩童正在遭遇的不幸。
教育的缺失、伦理的束缚,让许多人耻于开口,宁愿把苦痛全都留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将它们彻底地尘封起来,作为无人靠近的禁地,永不开放。
郁星洲感到痛,他跟他们是一样的,都有着难以抹去的伤痕。但郁星洲又是不同的,他是上天眷顾的那十万分之一的幸运儿,惨剧尚未发生,他被母亲拖了回来。
《沉寂深渊》是个有故事内涵的片子,电影中塑造的人物形象很饱满,就好像是生活在普通人身边的其他人,有着生活所迫,也有人性的恶。
郁星洲希望自己也能为此做些什么,所以他思如泉涌,一个晚上就画完了海报。
作品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着振聋发聩的作用,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也更应如此。
郁星洲在第二天就把自己的画打包好送去了影视城,他其实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刘远山能不能明白他画里的意思。
他见刘远山捧着海报,眉头紧锁,久久也不说一句话。郁星洲心想,果然自己还是不够资格,他正要说话就听到刘远山开口说道。
“你昨天晚上连夜画出来的?”
郁星洲回答“是”,刘远山先是看了看他,然后又埋头看着他的画。“很美。”
仅仅两个字,刘远山说完便没再多言,他明白郁星洲的语言,也相信郁星洲一定能听懂这句话。
果然,郁星洲听完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好像是在和以前的自己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他好像渐渐在与过去的郁星洲和解。
刘远山当即就决定了用郁星洲的这版作为《沉寂深渊》的官方海报,还让他画一幅电子版的,方便之后的制作。
郁星洲是个典型的悲情浪漫者,他对于美的感知似乎变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尤其热爱悲天悯人的情节,万物都将消逝于时间之中,唯有悲剧能永远让人铭记。
他喜欢痛苦的感觉,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切肤之痛,他从前活在林姝为他编织的美妙幻想里,现在,他生活在自我的想象之中。
无论是油画还是戏剧,其他人都给他冠上天才的名号,只有郁星洲知道,那些只不过是自己想象的缩影罢了。
沉寂深渊,深渊就是你内心深处的那一处禁地,你不敢肆意地和人谈论,也不敢把它公之于众。不论是因为害怕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只有把自我的苦表达出来,才能让藏在光鲜幕布后的真凶得到应有的惩罚。
郁星洲读过许多让人伤感的文字,知晓过许多更为苦难的人生。他常常觉得痛苦和艰难才是他创作的灵感,他是苦难的产物,注定要在苦难中汲取营养。
他信仰古代的唯物主义,也赞同欧洲中世纪的神权意识,他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郁星洲不禁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伤疤,伤口已经褪色成了浅白,嵌入皮肤的纹理,让人难以发现。
其实他不做纹身也是可以的,只要他不想,没人没看见他身上的不完美。
但郁星洲不想把自己和别人一样,只会把自己自我隐藏,林姝说他是个让人骄傲的孩子,他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
回到家,林姝和白映菡在沙发上看电视,从那个四四方方的机器里传来男人女人的欢快笑声。
郁星洲好似心也安定也下来,家人永远都是他的精神支柱,他永远都对家人保持着最浪漫的情怀。
晏思博从刘导那里拿到了电影的海报,入眼的是深沉的黑。
他被这幅画给震撼到了,作者好像对于故事有着超高的感知力和同理心,仿佛就是沈垣本人为自己作的一首告别颂歌,不仅悲情,而且浪漫。
“刘导,谁画的啊?跟电影很搭。”
“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还是个学生呢,老徐的学生。”
刘远山只叫他小郁,郁星洲的全名叫什么倒是被他给忘了,他翻开郁星洲之前给他发的短信,把名字告诉了晏思博。
“那孩子叫郁星洲,跟你的名字还挺搭。”
“怎么说?”
晏思博不知道着其中的深意,问他原因。
“长虹掩钓浦,落雁下星洲。你们的名字啊都绑在一起了。”
刘远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晏思博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郁星洲的名字。
“郁星洲......名字倒是很好听。”
晏思博一向喜欢有才华的人,郁星洲的这幅海报久违地让他内心产生了波澜,他生出了一股想要认识郁星洲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