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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宣之于口 ...

  •   “请坐吧。”

      郁星洲对面坐着的女人挽着一个发髻,戴着眼镜,笑着招呼他坐下,显得很斯文礼貌。

      她是一位心理医生,专业方向就是应激创伤恢复,郁星洲那天晚上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积压在他心里的苦闷全部都倾吐出来,所以他此刻坐在方桌的另一边,医生的对面。

      “不要觉得有压力,我现在只是一个倾听者。”

      郁星洲双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着白。

      “您好,我的名字叫郁星洲,现在是研一的学生,我是学美术的。”

      他用了一个很正式的开头,就像他对人说过无数次的那样,这样能够缓解他的紧张。

      “我小时候父亲就过世了,妈妈一个人抚养我很辛苦,后来她嫁给了我的继父,还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妹妹。”

      “本来我应该是很幸福的,继父对我也很好,很多方面都很关照我,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拿他当做父亲的。”

      “后来......后来......”

      郁星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向对面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打你了吗?”

      医生适时地引导着他,她清楚人们第一次说出自己不想记得却又不得不记得的回忆是多么的困难,她现在从一个倾听者的角色转变为了引导者。

      “他没有打我,对我很温柔,只是在妈妈不在的时候他会摸我的背和大腿......”

      “我那个时候不懂,以为这是他表达亲昵的方式,我还很高兴他能够喜欢我,毕竟我不是他的亲生孩子。”

      “直到有一次,妈妈带着妹妹出门买东西,只有我和他在家。我在房间里玩积木,他走了进来,开始用手摸我,脱我的衣服,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不对劲。”

      “我跑啊跑,跑到了堆放杂物的房间,躲到了衣柜里。”

      “可是家里就只有这么大点,他很快就找到我了,我在衣柜里听到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

      “我还想逃,可是他他把我一把甩到了地上,开始脱我的裤子,我当时害怕极了,我哭着求他,求他不要伤害我,可是他只是对着我笑,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可能是上天也觉得我实在太可怜,在最后的关头,妈妈回来了,其实是妹妹吵着要喝奶,这才提前回了家。”

      “本来我是逃不过的。”

      郁星洲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开口很难,但之后就变得容易起来,只是心口沉沉的,钝痛着。

      “所以说,你的继父企图侵犯你?幸好你的妈妈赶了回来,后来呢?”

      郁星洲现在已经不排斥和人讨论当年的事件,他老老实实回答了医生的问题。他说林姝气得脸都变形了,他从来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这个样子。

      林姝用床单把郁星洲裹了起来,抱住他,他也不知道林姝是怎样处理的,只知道从那天之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人了。

      长大一些林姝才告诉他,白彦伟,就是郁星洲的继父被人举报受贿,关进监狱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你能有勇气说出来已经很棒了,你要知道还有人他们在受到伤害之后不敢对别人说,不敢寻求帮助......”

      医生还没说完,郁星洲就再度开口。

      “我本来也不敢的,可是妈妈一直都在鼓励我,有个像父亲一样的长辈说要直面自己的恐惧,而且,我还遇到一个人,他对我说‘别怕’。”

      “所以我才敢站出来,为自己发声。”

      “遇到一个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演员,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很幼稚,像个孩子,可是有的时候他又很细心,也让我觉得安心。”

      医生听完之后温柔地笑了,眼角都积起了皱纹,她对郁星洲说了一句话,带着些揶揄的语气。

      “有个作家叫张小娴,她曾经说过‘如果有个人能够让你忘掉过去,那他很可能就是你的未来’。”

      郁星洲走出了诊室还在思考着这句话,他的未来,郁星洲以前从来不会畅想未来,他能够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就已经很好了。

      今天来看心理医生的事情他谁也没有告诉,一个秘密被宣之于口总要有另一个秘密来补偿。

      他向刘远山请了一天的假,现在不过上午十一点,无事可做,他又去了城郊的福利院。

      说起来,自从他忙起来之后就很少能有时间能够过去看望张院长和孩子们,不知道那些小家伙还记不记得他。

      和往常一样,郁星洲打算搭乘地铁,不过却碰上了晏思博。

      “你去哪?我带你一段儿。”

      晏思博今天也没有戏,郁星洲请假,刘导就先拍了其他演员的戏份。他开的是自己的车,低调的SUV,戴着鸭舌帽从车窗伸出头来和郁星洲说话。

      郁星洲见他停在路边,害怕被人认出来,便上了车,坐在了晏思博的副驾上,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我准备去福利院,城郊那边,你也去过的,顺路吗?”

      “哟,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没认出我呢。”

      晏思博立马表现得像只开屏的孔雀,仿佛被郁星洲记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刚开始确实不认得,后来才想起来的。”

      郁星洲很诚实,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这话又一次打击了刚刚才开屏的晏孔雀。

      他说要去福利院,晏思博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的承诺,他说过还会再回去看他们的。

      两人一拍即合,先是去了超市里给小朋友们买了零食,然后又去给他们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当然,晏思博只负责坐在车里等,把自己的卡给了郁星洲。

      “好沉,大明星真好,可以不用自己动手。”

      郁星洲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放进了后备箱,手掌心被袋子勒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痕,不过他也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真的生气。

      路上有点堵车,他们花了比坐地铁要多出一倍的时间才到达了目的地。

      郁星洲事先没有同张院长说他今天会来,所以院子里空荡荡的。

      “张院长。”

      晏思博把车子开到门口,扯着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没有按喇叭,他怕会吓到小孩子们。

      “星洲来啦!”

      张院长显得很高兴,连忙给他们开门,她这才注意到开车的晏思博。

      “这是你朋友啊?”

      看来晏影帝哪一个星期并没有给院长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在晏思博提起之后她就立马想起了。

      张院长把小朋友们都喊了过来,郁星洲和晏思博两人把刚刚买的东西全部都拿了出来,分给了他们。每个人拿到东西后都向他们羞涩地道谢,眼睛直往两人身上瞟,却不好意思直接看。

      有个小男孩结果东西之后没有走开,而是对着晏思博笑。

      晏思博想起来了,那天他走得时候有个小孩儿问他还会不会回来看他们,晏思博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你看,哥哥没有撒谎,原来你还记得我。”

      郁星洲不知道这其中的故事,在旁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晏思博和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郁星洲也笑了出来,像是对晏思博遵守承诺的夸奖。

      小孩子们没有太多的耐心,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之后就跑去院子里面玩,你追我赶,做着幼稚好玩的游戏。

      “院长,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郁星洲对张院长说了今天上午自己的安排,晏思博也在他旁边,他没有避讳。

      “我之前一直都在逃避,现在我想真正面对它。”

      张院长像是立马就要哭出来,一边用手背抹着眼睛一边点头,末了才对郁星洲说:“好孩子,你想通了就好。”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晏思博在旁边听着不敢说话,他好像被告知了一个特别不得了的消息,所以他打算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自顾自地玩起手机来。

      回城的路上晏思博一直都在找机会对郁星洲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并表示可以为他保守秘密。

      郁星洲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长时间的塞车让他有些不适,昏昏欲睡。

      “没事的,我之前有些不太好,不过早上看医生的时候她说我很勇敢,我觉得我会好起来的。”

      郁星洲干脆眯着眼睛回答,声音嘟囔着,混杂着气声,叫人听得不太真切。

      不过晏思博还是听清了他的话,他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受,好像是被泡在了满是柠檬的水了,酸酸的。

      前面一直在堵车,晏思博抬起右手放在了郁星洲的头顶上,用大拇指轻轻蹭着他的头发,像是安慰,又像是想做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心疼。

      郁星洲察觉到他的动作,缓缓睁开了眼,偏着头往他那边看过去。晏思博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嘴巴闭得紧紧的,下颌线很锋利,甚至连眼神都直视着前方,没有看郁星洲。

      郁星洲刚想说些什么,晏思博就把手缩了回去。

      前方的车开走了,晏思博也启动了车子,跟上更加拥堵的车流。

      郁星洲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已经到了片场。天有些黑了,他看见晏思博一个人站在车子外面抽烟,呼吸之间点亮着忽明忽暗的红点。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晏思博抽烟,他站在风里,头发和衣角都被微风吹得翘了起来,本来是很惬意的画面,但郁星洲无端地,感知到了晏思博的烦闷。

      见他醒来,晏思博将烟在垃圾桶上碾了两下,彻底熄灭之后扔进了烟筒里。

      “醒了?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晏思博也坐回了车内,秋天到了,吹着风有些凉。

      “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晏思博还是问了郁星洲,他一直都在纠结要不要问,结果还是问了出来。

      郁星洲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就问了自己这个问题,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晏思博以为是他的回答,正要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时,郁星洲就开口了。

      “我以前,差点被继父性侵,幸好被妈妈发现了,才把我救了回来。”

      郁星洲把他几乎前半生的苦用了二十五个字概括了出来,他经过上午的心理疏导,发现好像倾诉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晏思博不知道怎么回答,明明问他的是自己,现在无言的还是自己。

      他倾过身去抱了郁星洲一下,语气里带着郁星洲暂时还读不懂的深沉,“别怕,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郁星洲也这样回答他,他把头靠在晏思博的肩膀上,这一刻他好像一下子就不再害怕。

      总有一些难以启齿的伤被埋在心底,但总有那么一些人能让你将秘密宣之于口,不要惧怕,只要开口说话,就能等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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