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落，卿未归》阖妳

7、第五章

　　早年在朔平年间的皇宫里，鸢嫣便常常听到些宫闱秘事，诸如一位公主对少年郎的倾心，诸如皇帝对一位妃子的眷恋。那时她听得厌烦，只因总结起来，这动人之处不过“生死相许”四字，来来去去，万变不离其宗。
　　而今自己亲生经历一番，方知生死相许，的的确确是真情。毕竟这世上，可舍得的事物太多，可重来的事物也太多，唯有一个人的生命不同。它不能重建，不能再来。
　　离空镜外，她向巫师问道：“是否有情人之间，定能做到生死相许？”
　　“是。”
　　“常人是否会错认情人？”
　　“是。”
　　“算命先生所言姻缘，是否不准？”
　　“否。”
　　答案虽出乎意料，可鸢嫣听来，心中却有隐隐的欢欣。那一日她醒来，梨树之下，芳草之上，有一温润少年，有一清丽少女。如此说来，那便是少女了。
　　她正要回屋睡觉，镜中却传来巫师的声音：“何必囿于所谓的缘分呢？你若喜欢，便是良缘；倘若像你从前对君公子一般，明明不喜，却偏要让自己喜欢，岂不成了孽缘？”
　　鸢嫣顿觉醍醐灌顶。
　　她是洒脱又痴缠的人，若是不爱，便再不为对方停留。前者诸如君越野，很快便沦为她眼中温柔的空气；若是爱上，只要对方不喊停，便要纠缠到底。后者诸如长楽，她才不管公主不公主的，不想追命中人的阿嫣不是好姑娘。
　　初冬来临，护国公府上栽种的梅树花蕊新发，嫩红的花瓣零星散在枝头，虽未成势，隐隐已有娇艳之姿。
　　正观赏时，长楽的贴身丫鬟前来找她：“嫣姑娘，公主请您过去。”
　　长楽的住处离她不远，隐在疏疏竹林后，只一个通幽曲径的距离。人还未至，已听得清萧琴声，舒缓动人。
　　梅树下，长楽坐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琴弹十八拍。天上降下细碎小雪，零零散散地落在长楽身上，与她纯白的狐裘融为一体。仔细看时，长楽额前竟也有一枚雪花，它静静附在上面，感受着长楽的体温，渐渐消融，化作一抹雪水。
　　鸢嫣凝视着长楽额上的雪花，只觉心中一方隐秘角落被打开，当中有不可说的喜悦。她看清了，这一次是雪花，而非似雪的梨花。
　　原来真正地认定一个人，是这般滋味。
　　长楽自是不知她一腔心事，只笑道：“你发什么愣？莫不是惊异于本公主的美貌。”长楽似是天性如此，从来都是自信满满的样子。
　　鸢嫣扑哧一笑，顺着她的话道：“谁给你的自信？定是我给的。”
　　“你会吹笛吗？等下我们琴笛相和，最美妙不过了。”长楽期待道。
　　鸢嫣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可不 会吹笛，”她想起百年前的皇宫御花园，巫师姐姐唱的歌谣，遂道：“我会唱歌。”
　　那日回去后，平心而论，巫师的确五音不全，然而那歌词，也的确打动了她。
　　长楽十指翻飞，清泠的琴音与微渺霜气相和，缱缱若仙。鸢嫣亦轻启歌喉，悠悠唱起《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曾想两人头一回配合，竟有着十分的默契。琴音止时，歌声恰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