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与鼠尾草（盖茨比）》客年

37、绿光

　　窗外又下起雨来了，我们三人就站成一排远眺水波荡漾的海面。
　　\"要不是有雾，我们可以看见海湾对面你家的房子，\"盖茨比说，\"你家码头的尽头总有一盏通宵不灭的绿灯。\"
　　“什么绿灯？”黛西不解，但盖茨比似乎沉浸在他方才所说的话里，没有回应。当黛西伸过胳臂去挽着他的胳臂时，盖茨比突然躲开了，用一种防备的姿态，我觉得这是他生存的长期状况所造成的。
　　为了寻找新的话题，我在屋子里随便走走。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模糊不清的摆饰。我认出了很多人，感到惊讶，甚至还有几张我觉得我也有。他的书桌上有个装裱好的小相框，我正想看，他忽然猛的按倒了。我的手指被压了一下，有些痛。
　　“抱歉。”他懊恼的对我的手指吹了吹气，我把手抽出来，背到背后。我越界了。他过于活泛的性格让我误以为我们关系亲密。但是回想一下我对他依旧一无所知，也许他有些我不该介入的领域。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其实我们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
　　“没什么。”我记得那个一闪而过的印象中有几个军官。
　　“里面是谁？”黛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走过来，微笑着问，“你的心上人？”
　　“不，当然不是，很多年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现在死了？”我觉得我的话有些恶意，盖茨比愣了一下，面色微妙。我马上回过头去看墙上的相片。哦，天啊，我的心在不安狂跳，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啊，看这个。”有个聪明女孩在身边确实很好，男人之间总会发生矛盾，女孩就是最好的润滑剂，不敢想象这世上没有美人后会怎样。黛西指着一张小相，是盖茨比本人，但很年轻，十七八左右。他穿着普通的水手服，一双运动鞋和一条颜色不清不楚的帆布裤。这身行头跟他现在没法比，但容貌抹平了鸿沟。他昂着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我真爱这张相片，\"黛西嚷嚷道，\"这个笔直向后梳的发型！你从来没告诉我你留过笔直向后梳的发型，也没告诉我你有一艘游艇。\"
　　\"来看这个，\"盖茨比似乎不想搞得太僵，他连忙说，\"这里有好多剪报--都是关于你的。\"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黛西刚打开，电话忽然响了。盖茨比就跑到另一边拿起了听筒，低声说：\"是的，是的……噢，老兄我现在不太方便……得啦，他对我们没什么用处……\"
　　他捂着听筒，虽然我们本就听不清。黛西陶醉于相册，那是这些年她所有抛头露面的时刻。我坐在沙发旁的手搭上，一边随声附和，一边有种命运的凄凉感。我想起那个苍老的声音：移开一块砖，一切都会崩塌。
　　他把电话挂上。
　　雨还在下，可是乌云已经拨开，海湾上空翻滚着粉红色和金色的云霞。我这时想要走了，可是他们说什么也不答应。也许有我在场他们更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一起。
　　\"我知道我们干什么好了，跳舞！\"
　　盖茨比走出屋子喊了几声，我一直很奇怪他满屋的仆人都在什么地方躲着。过了好几分钟，那个面容有点憔悴的克林普斯才出现。他戴上了一副玳瑁边眼镜，衣服整齐一些了。黛西有礼貌地问：\"我们打扰您睡觉了吗？\"
　　\"我在练习，\"克利普斯先生窘迫之中脱口而出，\"我是说，我本来在练习。后来我累到晕过去了……\"
　　\"克利普斯弹钢琴，\"盖茨比打断了他的话说，\"我们到楼下去，跳一曲怎么样？我好久没跳舞，快忘记舞步了。\"
　　\"我弹得不好。我不会……根本不弹。我好久没练……\"
　　\"别说那么多，老兄，\"盖茨比命令道，\"弹吧！\"
　　盖茨比拨了一个开关。整个房子立刻大放光明，灰暗的窗户都不见了。外面风刮得呼呼的，海湾上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此刻岛上所有的灯都亮了，火车满载归客，在雨中从纽约疾驰而来。这是周末的下午，空气中洋溢着兴奋的情绪。
　　我拍拍可怜的钢琴家，自己做在长凳上，弹奏了一曲《告白》。我认为是大提琴中最具有爆发力的曲目，用钢琴弹奏却十分宁静。
　　盖茨比说他很多年没跳舞，但跟黛西在一起跳时他像一个每晚都跑去舞厅的花花公子。我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盖茨比刚开始有些不自然。脸上带着一种惶惑的表情。黛西低低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他听了就冲动地转向她，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就像无数个夜晚他试图抓住那缕虚无缥缈的绿光。
　　我觉得我真的彻底了解他所想所欲，但只有她能让他入迷，我的歌曲……也许我是一杯白开水，让一切都索然无味。忽然间真的有小提琴的和声，我不知道盖茨比家里还养着一个真正的音乐家。
　　一曲结束后，盖茨比和黛西都精疲力竭，他们一道倒在屋子那边的一张长沙发上，他颤抖着用一根火柴点燃了黛西的香烟，那里除了地板上从过道里反射过来的一点亮光之外没有其他光线。香烟的火星一明一灭，我还在弹琴，但我觉得他们已经把我忘了。他们互相对视，如此登对，我离他们远在天边。
　　美人娇吟浅笑，男人神魂颠倒。拉链的声音，薄纱撕开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水声。今夜再无晚宴，今夜纵情狂欢。
　　我想我该走了。离开前我又会回头看了一眼，黛西的长裙上加了金线，图案随烛光摇曳。盖茨比压住了她的裙子，就像坐在云朵上一般跌落起伏。再冷的风都赶不上一个人阴凄凄的心里所能集聚的悲伤，我随即走出屋子，走下大理石台阶，到雨里面去，留下他们两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