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七盏茶

1、第 1 章

　　大雨滂沱。
　　一红衣女子垂头跪于雨中。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沿着她的面颊一滴滴流入衣领内。即使她所面对的雕花木门紧闭着，四周空无一人，红衣女子仍跪得昂首挺胸，毫无求饶之色。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的身躯已在微微颤抖。
　　“江芷，天清派一向专心修炼，不理俗事。如今你不仅私自下山，还连伤三个凡人，还不认错！”紧闭的门内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名唤江芷的女子脸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话语却随着内力清晰地传入房内：“回师叔，这三人于光天化日之下奸/淫幼女，弟子认为大卸八块都不为过。”
　　全峰闻言怒极，却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你可知你所伤的一人是谁？是知府之子宋吉，他如今被你打得半身瘫痪！ 天清派教导你数年，就是为了让你滥伤凡人吗！？”

　　只是半身瘫痪？江芷想到自己在巷子里看到的场景……只觉得气血上涌，她冷笑道：“倒是便宜了他……弟子并未使用法术，只是敲打了他几下，谁知这人竟如此不禁打。”
　　全峰气急，看向一旁自始至终从未发言的白衣男子：“陆离啊陆离，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天清派避世多年，如今因为她闹出这么大的事……这让我们如何向宋知府交代！”
　　听闻此话，这位身姿清隽，面如寒玉的男子却毫无波动。他微掀眼帘，似乎刚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江芷，你若低头认错并甘愿领罚，天清派尚可保你一回。”
　　他身边的青衣女子却不乐意了。李琼柳眉一竖，娇嗔道：“师兄，我们拿什么保她啊！”
　　江芷咬紧牙关，脑海如光掠影般闪过以往的回忆。

　　六岁的江芷气鼓鼓地蹲在地上，拿木剑狠狠戳着泥土。
　　“师父，为什么我要修炼啊？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坐在一旁的陆离悠悠地翻了页书，并未抬眼：“不一定。”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嘛……师兄他们都说我笨，再怎么修炼也个笨鸟……他们还说我不配当师父的弟子……”六岁的小女孩本来只想抱怨，却越说越委屈。
　　“我，我不想修炼了嘛……”
　　几滴泪水落入泥土，在土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陆离这才转移目光，正眼看向声音已逐渐变得哽咽的小女孩。
　　“阿芷，我且问你。若你看见山下的李妙妙被陈莽欺负了，你当如何？”
　　“自然要帮妙妙打回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若你打不过他呢？”
　　江芷思考了一会，最终沮丧地垂下头：“……我也不知道，谁叫他长得那么壮。”
　　“当你身为弱者时，是无法帮到任何人的。”陆离凝视着江芷朦胧的泪眼：“修炼不为长生不老，更不为欺凌弱小。是为有一天看到弱者受到欺凌时，有能力为她执剑。你懂了么？”
　　当时的江芷只觉得师父在说绕口令，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懂了，所以师父，我今天可以不练功吗？”
　　陆离重新拿起书，再也不看她一眼：“再把清心诀练上一百遍。”

　　江芷从回忆中抽身，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盯紧闭的雕花木门，仿佛目光要穿过门板直达屋内的人。
　　许是未听见她的回答，半晌，门内才传来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这声音唤她“阿芷”，教她法术，也是这声音，宣判了她的结局。
　　“既然你不知悔改，那就下山去吧。就当天清派从无你这样的弟子。”
　　“师兄，把她放走我们怎么跟宋大人交代啊！”李琼不满道。
　　江芷只觉得一阵耳鸣，此后屋内的人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世界只剩下心脏缓慢搏动的声音。眼前的景物混杂着雨水，在她的视野中模糊成无数个影子，仿佛在嘲笑着她的一腔热血不过是自以为是。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只余淅淅沥沥的几滴，滴落在青石板地上。
　　演武场周围已聚集了一群弟子，对着跪在门前的女子指指点点。
　　“那个怪胎自己闯祸就算了，还要连累陆师叔和整个门派……”
　　“嘘……你小声点，被她听见可不好了。”
　　“怕什么！平日里看她气焰嚣张，现在还不是条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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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碎的言语争先恐后地闯进江芷的耳膜，她低垂着头，垂落的长发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
　　头顶的雨突然停了，只余雨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一抹鹅黄的裙裾闯入江芷的视野。
　　“师妹，你去跟师父服个软就行了……”
　　江芷仰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孟千洲，轻扬嘴角。她轻轻推开了孟师姐想要搀扶她起来的手，调息片刻，待心脏的跳动恢复正常速度，才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如刀般扫过面露嘲讽的弟子们：“如果天清派的教导，只是为了保全自己，那那这狗屁门派，我不待也罢。”
　　“放肆！”屋内传来全峰的怒吼和杯盏破碎的声音。
　　江芷笑了，她只觉得把平日里冰山脸的全峰师叔气到失态是她今天干过最乐不可支的一件事情。她抖抖湿透的裙摆，正准备走人，雕花木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

　　“慢着。”李琼斜倚在门上。
　　“师叔还有何指示？”江芷顿了顿，随机恍然大悟：“我倒是忘了，我如今已不是天清派弟子，也不用叫你师叔了。所以你还有什么屁就快放吧。”
　　李琼内心暗骂一声，面上仍笑靥如花：“没什么，就是捡到了个好东西，想和在座的各位分享罢了。”她不紧不慢地从衣袖中掏出一叠绢帕，一字一句地念道：“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江芷心中一紧，只听李琼惊呼道：“咦，这上面怎么还绣了几株杂草？”
　　呸！那明明是兰花！

　　“我写什么与你何干！”江芷咬牙切齿地飞身去抢，谁知李琼却将绢帕往屋内一扔：“师兄你帮我看看，上面是不是还有个离字？难道是我眼花看错了？”
　　见陆离俯身捡起了绢帕，江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明明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但她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李琼笑道：“莫非你写的是……”话音还未落下，一道寒芒向她袭来！
　　“江芷你好大的胆子！”李琼惊道，避开了江芷的攻击，但脸颊仍被擦出一道血痕。
　　纵使江芷怒上心头，却也并未下狠手。但李琼却在过招中渐觉吃力，心中不禁惊叹这丫头的修为，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陆师兄教导你这么多年，你却对他抱有如此龌龊的心思，你要他作何感想！”
　　这一番话如同火上浇油，如果说之前江芷还有所顾忌，现在的攻击越发狠厉。
　　眼看李琼的应付逐渐漏洞百出，此时，一颗石子撞向江芷的手腕。她手一软，赤霄剑脱手飞去。
　　“闹够了么？”

　　“我教你法术，就是让你用在此处？”陆离看着她，面色渐冷。
　　江芷望向他湖水一般沉静的眼睛，心也如同投进湖水的石子，渐渐沉了下去。
　　“喜欢你怎么了，是触犯天条还是王法了？我有碍着任何人吗，凭什么要被人如此践踏心意？”
　　江芷有些哽咽，凭什么？只因为他是她的师父，就由得旁人将她的一颗真心如此践踏吗？
　　凭什么李琼就能神采飞扬地黏在陆离身旁，瞎子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只有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仰望天上的月亮？

　　陆离看着江芷渐红的眼眶，沉默不语。
　　“孽障啊孽障！你你你……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全峰的胡子都气歪了，他觉得自己被这小王八蛋气得怕是要修为倒退一百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江芷却丝毫不理会他，她只是如一头炸毛的小兽般，执着地盯着陆离，仿佛要一定等到他的回答。
　　纵使她知道等不到回答。
　　“本以为将你逐出师门已经足矣，没想到你仍不知悔改，伤及同门。”陆离缓缓道：“既然如此，只能废你法术了。”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陆离便疾点她周身大穴，身法之快，竟无一人看清他的动作。
　　“你……”江芷话还未说完，便身子一软。
　　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陆离无波无澜的的双眼。
　　陆离扶住她倒下的身子，冲呆立于一旁的孟千洲冷声道：“送她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