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
冬至已经过去了，天渐渐暖和起来了，最严酷的天气已经过去了，武同长老、州同长老与九同长老带着一些弟子下山去神魔之门例行巡查，查看有无妖魔趁乱跑到人界，四位护法只有瑶姬主动请缨年年会去，其他三人与掌门留守凌尘观，每到这个时候，就是三位护法最轻松，如释重负的时候。
天蓝如水洗，和风似薄纱，趁着中午阳光正好，颜姬在院里练剑，远攻近守，力度均匀，一身月白道袍翩然，举止娴雅婉转。哒哒哒，跑上石阶的脚步声，都不需要猜，颜姬就知道来者是谁，于是收剑入鞘，怕伤到来人。
观中讲究要辟谷，所以过午不食，每日早上一餐正常，中午一餐是早餐减半的，颜姬习惯了自然觉得没什么，但是萤萤刚上山，就撑不住了，三天两头向膳房跑。萤萤风儿一般的扑进颜姬的怀里，一头扎进颜姬胸口，环抱着颜姬，来回滚得头发都散乱了，颜姬赶紧扶住萤萤，免得她撒娇跌在地上，等到滚够了，才抬起笑道，，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珍宝，说话间呼哧带喘：
“大八卦，姐姐，我刚才听瑶姬侍从小芝说，原来娅姬、姎姬是最早的拜入门中的，瑶姬居然是被掌门从神魔之门那里捡回来的！最后入门脾气还这么烈哎，不过我听前几届的师姐师兄们八卦，她天赋真是极高？居然还几次三番的跑出去，要不是洲同长老劝诫她修仙可得长生，我估计瑶姬才不会待在这里呢！”
她语气充满了猜测，暗暗揣测的意味，加上她有些奶里奶气的声音，讨人喜欢，颜姬心上不觉轻松一瞬，不由自主的笑意凝满嘴角。这一丝浅笑落在萤萤眼里，自然是动人心魄，于是惊喜道：
“姐姐，你笑了啊，你笑起来真好看！”
颜姬不明所以，笑意随即消失不见，侧头疑惑道：
“笑？”
一双暖暖的、肉肉的小手贴在颜姬脸上，颜姬的心头没有来被这暖意所包围,任由幼鸟羽翼一般的手指两边支起自己的嘴角：
“这就是笑，姐姐”
萤萤：“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宋祁 玉楼春]美人便是该多笑笑！”
颜姬依旧不解，迷茫与雾气又重回到心底，她不明白笑的意义，自然也不解后面隐藏着什么，问道：
“这样，就是笑？”
萤萤点点头，顺势把手捂在颜姬脸上，挤成了面团，她比颜姬矮半个头，所以看起来倒像是小孩子在哄大人：
“是啊姐姐，当你心里觉得放松且开心就会笑的，我最喜欢看姐姐笑了！”
笑原来是代表开心，那么当和萤萤在一起的时候，想必颜姬都是开心的，只有萤萤会和自己说许多话，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无论需要需要与否，时时把自己挂在心上。
眼见着冬还没过完，有些树枝已经发棕，抽了一点芽，再下两场雪，就该真正的到春天了。偏偏不巧，第二天又是雪落枝头，天地茫茫。三位长老以及众多弟子都不在，又是大雪，早课与午课自然也就取消了。
晨间萤萤照例打开院门，接过小师兄抱来的碳，丢到火盆中，点燃后等烟雾散去，拿到颜姬房里去。
像往常一样，颜姬静静坐在书桌前椅子前，不哭不笑也不动，只是听到萤萤的脚步声时，眼眸转向门边。快到时间了，每天这个时候，萤萤都会来给她读书，在她一字一句中，颜姬仿佛长了一双眼睛，可以看到人间的一切，那是黑夜中属于自己的光点。
带着一身冷气进来，放下火盆，萤萤没直接过去书桌前，先是回身关好了门，随即站在房内中间的火盆附近，呵手跺脚道：
“姐姐，你说观里长老们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用符生火啊？”
一如既往的没有回答，萤萤也已经习惯了。等手脚都暖和了，便熟练扑到颜姬怀里，靠在她身上，深深呼吸了几次，颜姬身上的冷香，仿佛让她安顿下来。萤萤想了想，起身在输家随手抽出读本，搬过来另一把椅子在书桌前，并排和颜姬坐在一起，头靠在她肩上，大声地继续读道：
“女祭、女篾在其北，居两水间。篾操鱼觛，祭操俎。”
随即停了一停，萤萤笑道：“不知道这两位女神长什么样子，不过肯定没姐姐你好看就是了”。
火盆里的碳大概是没有放好，劈嘭的炸开，红黑的火星外溅出来，萤萤将书扣在桌子上，起身去门外把炉钩拿进来。
冬季本就干燥，再加上萤萤身上鹅黄的裙子又易燃，夹起来炭时，正巧又有火星子溅出来，萤萤措不及防闪躲，一下子火从脚下裙边就起来了，当即吓得她一跳有半尺高，明明就是一点小火，她却如临大敌，好似被火海包围一样夸张，凄惨凌厉尖叫道：
“姐姐救命，火！着火了！”
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但是萤萤这个样子，着实把颜姬吓了一跳，她也不知所措，腾的站起来，后腿不小心还嗑嗑到了扶手。目不能视，想起桌上的茶水，于是走进房里，在萤萤的喊叫声中，端着茶水泼到她身上，颜姬找不到着火点，自然是泼错了。萤萤身上湿透。裙角的火却还在。
来不及解释，萤萤推门跑了出来，院子里雪积了厚厚一层，除了院落来回的小路，都没有扫走，找准雪最厚的地方，萤萤直挺挺的向里面扑了进去。
在扑到的瞬间，她回头看到颜姬还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好似望着这边冰雕一样呆立着。萤萤心思活络，起了玩笑，起身悄悄抓了一把雪，飞速地冲到颜姬面前，将手中的雪撒了过去。
一霎时，室内也下起了大雪，寒气迎面对着颜姬，她一时不妨，被雪化开在脸上，冰的刺骨，她后退一步，本能道：
“冷！”
萤萤强忍着却依然忍不住，笑了出来，汤圆一般的眼睛弯沉一弯新月：
“我还以为姐姐是冰雕玉刻的，都没有五感呢”
颜姬茫然道：
“什么？”
萤萤咬着下嘴唇笑道：
“没什么，姐姐，春天就来了，过段时间雪会化掉，我们今天出来玩雪好不好？”
踏出门槛，颜姬走到院子中，伸出手，企图接住天空的落雪，可是雪刚落下来就在她掌心化成水，颜姬仰头望天道：
“冬天还会再来”
萤萤看着她掌心那一点点化开的水渍，抬头笑道，声音中多了几分坦然：
“可春天也会再来的呀！”
不等颜姬回答，萤萤主动用手覆盖在她手上，蒸发了上面残留的水渍后拉起颜姬的手，拉着她跑了起来
“姐姐，下雪的后山银装素裹，我们一起去吧”
一口气冲下院门，知道山门有守卫弟子，萤萤拉着颜姬，走到后山山门的山亭中，笑道：
“姐姐，这里有条小路去后山哦！你不知道吧？”
出乎意料，颜姬没有任何惊讶，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回答道：
“我知道”
这下倒是萤萤诧异了：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见颜姬又一如既往的陷入了沉默，萤萤试图撒娇道：
“告诉我嘛姐姐，姐姐，这世间你最好了，你就告诉我嘛”
“姐姐~姐姐---”
她故意拉长调子，装作出生气的样子，斜眼偷偷打量着颜姬的脸色。
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奇？颜姬不懂，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关注的吗？好像没什么，她对自己在人世的意义是什么都找不到，但死呢？死了就能解脱嘛？颜姬不知道。她之于人世就如同一片雪花之于这苍茫的大雪，寂静无言，找不到任何痕迹与意义。为什么要在乎自己，为什么对自己好奇？颜姬很是疑惑。虽然她常常疑惑，但是在遇见萤萤后，她的疑惑好像变得越来越多。
最终颜姬还是问出口：
“你为什么想知道？”
想都没想，萤萤回答的干脆又利落：
“因为我喜欢姐姐你啊！”
喜欢是什么，颜姬不知道，连词义褒贬都分不清楚，武同好像也对自己说过，所以，喜欢到底等于什么？颜姬心头闪过一些不好记忆，身上某处隐隐作痛。于是干脆继续沉默下去。
见她脸色稍变，萤萤连忙跑过去，抓着颜姬的双臂，仔细打量她脸色，底气不足，糯糯地问道：
“姐姐，你要是生气，那我就不问了”
颜姬摇摇头：
“没有生气，只是不明白？”
听到没有生气几个字，萤萤松了口气，她向来1以颜姬为中心，一下子又欢快起来，又笑道：
“喜欢是什么，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大雪纷飞盖住了一切，后山果然一片银装素裹，树枝上挂满雾凇，好似琼楼玉树，一眼望去，天尽头也是苍苍茫茫。
萤萤再次抓了一把雪，扑向颜姬，这次颜姬感应到了，提前退后了几步，躲开了突如其来的攻击。萤萤见一击不成，马上又蹲下来，抓起雪团，抬手扔了过去，笑道：
“看你这次能不能躲开？姐姐”
雪是冷的，可次触碰的感觉却没有那么刺骨了，颜姬也蹲下，抓起一把雪，随意抛向天空，任由雪撒下来，仿佛落雪不仅能杀死冰封的渣滓虫子，也能洗刷掉她身上的罪孽。
背后传来萤萤的脚步，即使她已经放的很轻，却依然逃不过颜姬的耳朵，她故意没有反应，在萤萤即将扑过来时候，迅速闪到一旁。
萤萤扑了个空，重重摔进了雪堆中，还好后山雪要比观众还要厚，未曾受伤。听到她摔进雪中的咯吱声，颜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企图用手捂住自己的笑，没想到却还是忍不住笑意，更没想到的是，雪地里的萤萤不但不生气，反而也和她一样，笑了起来。还没等颜姬防备，萤萤忽然起身，随即拉着颜姬一同摔倒滚在雪中，又笑了起来。
天高地远，风雪茫茫，两个人就那样躺在雪地中，仿佛世上只剩下她们一样，安详静谧。颜姬忽然觉得，如果能看到就好了，这样的场景，一定很美。萤萤闭上了平时喋喋不休的小嘴，两人谁都有没说话，只静静听着雪漱漱落下的声音。
颜姬体寒，没一会就有些微微咳嗽，本想忍住，不让萤萤知道，却没想到还是被萤萤察觉。
萤萤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伸手到坐在地上颜姬面关切道：
“回去吧，姐姐”
颜姬摇了摇头，微微笑道：
“无妨的，这里很干净，我们再呆一会吧”
萤萤看出她心情似乎很是放松，也不忍拒绝，反正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也就重新在雪地上坐了下来，头靠在颜姬的肩膀，轻哼起一只调子，轻的好落雪，但是萤萤知道，颜姬听得到。
就这样在风雪中，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她们生来就是应该这样在一起的。天渐渐昏暗了，萤萤知道，再不走天黑之前，肯定赶不回观中，自己倒是还好，可颜姬绝对是吃不消早春风雪夜的。
于是起身，拉起颜姬，双手捂着她的双手，轻轻呵气，捂了一会，撒娇道：
“姐姐，我们回去吧”
颜姬听着她语气中的恳求，于是微微笑道：
“好，回去吧”
萤萤扑上来抱住颜姬的脖子，笑道：
“我就知道姐姐是这个世间最善良美丽的人！”
山上时候还好，下山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顺利，一些妖类也开始出来活动，不过好在一开颜姬身上还有一些瑶姬给的符，二来都是些草木精灵，并无恶意，所以回去也未耽误多久。
晚上的时候回了观中，萤萤暖了火盆，放在颜姬床前，也不走，颜姬疑惑，只等她走了再躺下。等了很久，莹莹还是拨弄着火盆，颜姬这次先问道：
“怎么还不回房？”
就在等这句话，萤萤放下手中的炉钩，转身掩门，扑到颜姬的床边，掀起被子，自己钻了进去，可怜巴巴的瞪着荔枝圆眼，笑的傻兮兮：
“姐姐，我一个人怕黑，以后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为什么会怕黑呢？颜姬想，在黑色中不才是最安全的吗？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萤萤要和自己一起住，这样好吗？颜姬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是否该同意，可是，萤萤在被子下面触碰到自己的脚是那样暖，这种触感很特别，是颜姬从没感受过的，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暖和，也是胸膛中跳动的心脏能感受到的温度。
颜姬有些不知所措：
“可，按照规矩......”
萤萤马上打断颜姬的话：
“你不说，我不说，规矩就是王八蛋！”
随即马上又伸手汤圆一般粘在颜姬身上，一本正经的瞎扯，讨好道：
“两个人一起住就没那么冷啦，姐姐”
颜姬算是默认了，于是点了点头，萤萤兴奋的在颜姬的脸颊上飞快的亲了一下：
“姐姐你真好”
说完想起来什么一样，掀开被子就向外跑去，连鞋也不穿。颜姬侧目，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听得她颠颠的跑出去，又颠颠的跑回来，把什么东西仍在颜姬床上后，马上又钻进被子中，瑟缩道：
“冻死了！”
萤萤把自己的被子与枕头抱来了。枕头和颜姬的枕头并排放在一起，自己的被子叠加在颜姬被子之上，两床被子一起，这样子就算半夜火盆灭了，也不会觉得很冷。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吹灭了蜡烛，萤萤在黑暗中的被子下，向外寻摸，摸索着抓住了颜姬的手，她知道颜姬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于是黑暗中，她转身面向颜姬，好似说悄悄话一样低声道：
“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没有回答，萤萤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于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啊，黄帝打败了蚩尤后，蚩尤手下有位勇士，名叫刑天，他去找黄帝决斗要争神的位置，他们打了很久，黄帝趁刑天不注意，便把他的头砍下来，并葬在常羊山。刑天也陷入了黑暗中，但是他并没有放弃，他以乳为眼，以脐为口，继续挥舞着斧盾。”
还是一片寂静，萤萤又翻身回来，手还在紧紧握着颜姬的手，她知道，想让她知道的，她一定都已经知晓了，但萤萤还是叹了口气：
“姐姐，不要妥协啊”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又一场春雪。天地肃杀，碎琼乱玉纷纷扬扬，早起萤萤刚推开窗，就被雪刺的全身抖了一抖，暮春最后一场雪，挂满了窗外的枝芽。萤萤与颜姬吃了早饭，还没来得及收拾早饭，便有位身穿鹅黄弟子服与萤萤一样的实习小弟子跑过来，远远的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喊道：
“望梅院的杏花昨开了，瑶姬姑娘邀颜姬护法一同赏花论术，午时请颜姬护法务必赏光。”
萤萤开了门，颜姬站在门口，看不出悲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自顾自的发起呆来，萤萤看不过，对来人说道：
“辛苦了，知道啦，姐姐等下就过去”。
瑶姬与三位长老已回观中，听人说瑶姬回来时看起来一脸的失落，不知道为何。看着小弟子走远，萤萤转身关上门，一步三跳的进来取暖，颜姬早就回来就靠在椅子上，眼若春杏，肤如凝脂，美艳又清冽。
见她不说话，萤萤拨弄起炭火，一边烤着火一边和她搭话：
“正好下雪，今天穿你那件月白袍子好不好？姐姐你穿白色最好看了”
颜姬没表示反对，也没同意，只是微微侧头，表示她在听。颜姬其实并不知道那件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好看与否，只是衣柜里有顺便就拿起来穿在身上而已。
颜姬没有反应，萤萤也不尴尬，自顾自的接下去：
“姐姐不答话就是默认了啊。”
起身去衣柜了准备颜姬需要穿的衣服，不知怎么就拿到了灰白色的肚兜，往日还没什么感觉，但想起刚刚自己说的那句“穿什么都好看”，脑子忽然闪过颜姬只穿内衣的的样子，不由得脸忽一阵发热，连耳根都红透，于是马上转移话题：
“受训时就听过瑶姬护法很厉害，今天终于可以见到庐山真面啦”
慌乱的心稍微镇定了一点，但见颜姬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萤萤忙补充道：
“不过，瑶姬肯定没有姐姐好看，我的姐姐艳绝凌尘观”
颜姬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转头到衣橱边正在劳作萤萤的方向，微皱眉问：
“到底什么是好看？”
几乎是不假思索，萤萤是脱口而出：
“好看就是，就是姐姐的样子呀”。
说这话时候，萤萤眼里亮晶晶的，仿佛凝尽了夜空星星。听这话的时候，颜姬眉间展开了一点，带了一丝笑意，明知容貌是皮下白骨，但是真心不会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