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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 断爱恨欲登 ...

  •   “不好,花花出事了!”房中,十一夫人忽的站起身来,双手一颤,所持茶碗砰然坠地,碎为畸状,顿显锋芒。身旁丫鬟闻之皆惊,不知夫人何出此言,亦不知少爷所出何事,却是不敢多问,只是赶忙蹲下身去整理地上片片碎瓷。不觉,十一夫人早已愁眉双锁,眼也不住急红了,匆匆说道:“快去请胡大夫来!”言毕,便跑了出去。身后丫鬟们见此情形,不知所措,只得听了吩咐延请胡大夫去了。

      丫鬟们自是不知晓,这十一夫人,原是山间一游蛇,修炼千年后化成人形。那日在寺庙中偶遇白满川,见这大龄美男一枝花,玉树临风甚潇洒,顿时心生爱慕,便决心与之厮守,为之延续香火。平日里她小心翼翼,从不暴露身份,然此刻心里急似火焚,也顾不上其他,在白府院里没人的地儿略施了些法术,便没了踪影。

      飘忽间,十一夫人已入了河中,这条河地处偏僻,平日里鲜有人来,水流潺湲,水色澄澈。要说这般干净的水,即使是常人在其中,秋毫微末也能看得清爽,何况十一夫人非同一般,眼力自是高于凡人,只是须臾,便已找到了小白。只是远远见得小白双眼紧闭,脸色已泛了白,模样煞是可怜,心就纠作一团,疼痛难耐了。她不作停歇,便游向小白,划开水,正触到了小白的手时,只觉一阵透骨冰凉袭入身子,让人莫名的心发寒。十一夫人赶忙将“儿子”抱在怀中,她还是这么小小的,神色淡然若水,却始终藏不了眼角眉梢间隐匿的稚气,嘴唇已然失却了血色,且有些破损,或深或浅的口子裂了好几处,身上依旧在往外涌着血丝,总在与水融汇那瞬息被冲淡,缥缈间若有若无。她平日里若也是这般安静平和,就让人省不少心了,可这时,十一夫人却忍不了落了泪,那泪水刚出了眼眶,便混入河水,消逝不见,无影无踪。十一夫人虽痛楚万分,却也知道小白在水中时间越长,便越难生还,遂忍痛复施法,立马回了白府。

      “夫人~”丫鬟们见十一夫人归来,臂中还抱着少爷,虽说满腹疑惑,还是全迎了上去。这白大少爷平日里真算是待她们不薄,从不欺负她们,有好吃的也总张罗着分她们些。此时见她成了这样,丫鬟们不禁个个红了眼,更有甚者掩面而泣。几个清醒的则忙着七手八脚准备伺候,却也不这么端谨,灌水的,拿手巾的,急得撞在一块。不多久,白满川和其他十位夫人也闻讯而来。这白满川一进门就老泪纵横,从十一夫人手中抢过小白,只顾哭个没完。待回过神来,觉察出臂中人冰冷异常,又绵软的不成样子,赶忙伸手往鼻下一探,气息若有似无,忽连忽断,想他纵横商海多年,各样情况多半有见识过,此时却也着实给吓着了。白家就小白这一脉香火,可真真是他的心头肉,这般生死未卜的样儿,教人半点预料不着结果,也就更别说再想个什么法子救她了,恐慌之感涌上心来,怕的他抱着小白不肯撒手。那十位夫人则七嘴八舌道:“好端端的人怎么成了这样,莫不是遇到强盗了吧。”“现在的强盗怎么这样啊,这么点小孩也抢,抢了也就算了,还折磨成这样……”“这光天化日的,这些强盗也太大胆了吧!”说完又哭个不停,虽说小白并非她们亲生,可这孩子从小就人见人爱,做事也傻乎乎的,读书不行又贪玩,真是像极了她们的夫婿,自然使得她们爱屋及乌了;何况她们并无所出,小白又恰恰最是能唤起中年妇女母性,如此,对小白更是喜爱非常。于是,这十几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房中嚎啕,一屋子人就这般乱作一团。

      “胡大夫来了~”门外传来丫鬟喊声,众人寻声望去,一妇人匆匆赶来,青丝乌亮,凤眼蛾眉,皓齿朱唇,颇有韵味。其不施脂粉,却独具风骚;衣衫素色,又平添婉约。“快快,胡大夫,快来看看花花…花花她怎么样了……”白满川催的急促,嗓音嘶嗌沙哑,丝毫听不出往日的清朗来了。那胡大夫走至床边,为小白诊了脉象,不知为何蹙起了眉头,久而不语,顿时把白满川吓傻了,这胡大夫从小就为小白医病,医术最是精湛,从未见她这般犯难过。白满川只觉晴天霹雳,也顾不了其他,急得一下抓住胡大夫的手,摇个不住。不久,胡大夫发了话,眉头依旧紧锁:“那…我且尽力为她看看,各位暂且回避,十一夫人留下照顾便可。”闲杂人等闻之,赶忙退了出去,合上房门,在外边等待,只留了胡大夫与十一夫人二人在房中照看小白。

      ——狐狸,你看……
      ——花儿现在万念俱灰,亏得一息尚存,才没有立马死去,不过,也坚持不了几天
      ——合你我二人功力也不行?
      ——那顶多也只能续她七日之命,七日之后……
      ——魂飞……魄散?
      ——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是说……
      ——郁郁阶边颠狂柳,絮飞急急扫阶白

      十一夫人自是领会了其中意味,掐指一算,心内又多了几分豁然明朗,只是她能算得人事却算不得人心,更是控持不了人心。毕竟凡人的伦理纲常,是万万容不下小白这痴儿对柳絮的感情的,而柳絮与她父亲,又恰恰皆是那明事理的读书人,自然做不来这与伦理相悖之事,怕是只好由小白登了极乐了。想至此处,十一夫人不觉落下泪来,丝丝注注,哽咽难绝。胡大夫见之,叹了口气,沉沉道:“快为她换了衣服,好生照料吧。”十一夫人低头,拿手绢抹了眼泪,着手为小白脱身上那袭长褂,忽的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什么,一时也是顾不了这么多,更没功夫掐算,只紧接去褪里衣。那里衣单薄,由内到外全染作了淡粉红,又死死地粘在小白身上,像是与她融为一体般,教人用不得劲,仿佛一用劲便会扯下一层皮。十一夫人减了九分力道,反复褪了好多次才褪下来,才一褪下来,眼泪又忍不住了。小白背上伤口遍布,轻些的僵痕,如蚯蚓一般凸起在外,重些的则像是被劈开了,水泡过后又掀了起来,有些地方还往外冒着血。见此情形,十一夫人也顾不了许多,便将小白身子摆正,欲施法为之疗伤,可方提起真气来,却让胡大夫阻止了。她看了看胡大夫,又细细一想,小白身上这伤若是凭空消失,怕是免不了为人猜疑,便断了为小白治伤的念头。恰此时,白满川在门外催促起来,一声声喊得急促。十一夫人忙“嗳”了一声,草草为小白擦了身子,换了里衣,又找了床素色夹纱被给她盖了,继而红着眼在一旁打扇。

      见十一夫人调停妥当,胡大夫便上前开了门。外头那一干人蜂拥而入,围着她问长问短,却只听得胡大夫静静地说了声:“听天由命。”众人无言以对,只得送了胡大夫出门。站在门口的白满川失了神,挥了手道:“各位夫人就先回吧。”那十位夫人听了,只得无奈散去,又实在牵挂,故而频频回首,却只见得白满川落魄的合了门。

      屋内只剩了白满川、十一夫人和沉睡的小白,少了旁人,倒也落了个干净。白满川见着十一夫人单薄的身子骨随着抽抽搭搭的哭而不住颤动,便走上去一把将她搂住,脸上也早不再是平时那嬉皮笑脸的样儿了。十一夫人转过头来看看他,甚感欣慰,又无奈痛远胜喜,只强颜欢笑以作回应。二人便这般在旁一直守着,满心思的想着床上的小人儿可以早些好起来,可这番心意,却是“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白府出了这等大事,府里人自是议论纷纷,图口舌之快者更是以见一个说一个之势往外腾说,没几天便传了开去。要说这做官的听的风声也多,柳叶青是早早的便有所耳闻,自然也免不了在女儿面前谈及。可怜柳絮只觉几天来眼瞤不止,心中也是莫名害怕得不行,方听得柳叶青所言小白轻生不成,几日未醒,生死不明云云,便全然乱了分寸,也不答话,冲出门去,任由柳叶青在身后不知所措。

      穿长巷,过石桥,两家相距不远,在柳絮看来却长的足矣耗失万年的光阴。

      总算到了白府,两扇红漆木门还如昨日一般,教柳絮不觉记起许多故事,记起那时连门上的虎头铜铺都碰不到的两人。匆匆上去叩了门,那声响异常熟悉,多少年前每天都听它的响声,厚重绵远。里面白府家丁听得叩门声便上来开门,却见柳家小姐立在门外,两眼泛泪,花容失色,也愣了神,竟是瞪着眼杵在一旁任由她跑了进去。

      柳絮闯入这熟悉的院子,便趋步往小白房间而去,到门口时,却又呆住了,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见她,即使她现在不省人事,便在门外站着不动。此时里面正巧有丫鬟出来,撞上柳絮,紧张的叫道:“柳小姐!”房里的白满川和十一夫人听到了响动,便都走了出来,见柳絮在门外发怔,忙让她进了去。柳絮跟着二人进屋,满心思的想让自己平静些,谁知方见了床上人一番惨样,便再也忍不住泪了,两注而下,又无心擦拭,只得任由其顺着脸颊淌下来,刹那已是“梨花一枝春带雨”了。可怜柳絮心痛至极,一下便瘫软下来。白满川忙上去扶了,又拿来椅子让她在床边坐了。人恍惚时,旧景浮现,此时柳絮想的念的,全是已逝的过往,那会子尽兴快活,两小无嫌猜,玩什么都觉着开心,只是这歇儿此番情意却被自己打没了,打散了。可悲命运无情,教她不愿却定要眼睁睁见着眼前人油尽灯枯。这般忆着儿时,一坐便是半日,竟也不觉得饿了。白满川和十一夫人叫了丫鬟拿些饭菜来,柳絮却也不动,说是没心思。

      十一夫人见这情形,想着早些把事情说个清楚,也好有个了结,又不便在白满川面前说明,便挽了柳絮出去。皓月当空,心事当明。

      ——絮儿,其实花花她……
      ——我知道,她是个女子,是吗?
      ——那你……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是夜,柳絮只叫白满川与十一夫人回去休息,自己留下照顾便是。夜深了,只剩了她二人,柳絮方才觉得房中的一切都异常熟悉:床头是自己给她的风筝,她用的枕头是自己枕过的,桌上是她为自己捣鼓的脂粉……能有个人这般惦着自己,还要再求些什么呢!此时柳絮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不管再有多大浩劫,自己这辈子是跟定眼前这人了。

      如此便是几日的不眠不休,不得闲暇,本就瘦弱的柳絮又削瘦了许多,头懒得梳,粉懒得擦,饭也是吃得有一顿没一顿的,自是添了憔悴,减了妍媚,整个人身上都没了生气。只是坐在床前,望着那她从小看着长大,亦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人,多少年前,成天腻在一块,眼前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挥之不去,萦回不绝。不觉的身趔趄,不觉的泪难催,不觉的痛迷离,不觉的心作灰。几天下来,柳絮哭了良久,已没了气力再流泪了,只是轻轻道:“你若是死了,我便随你一道,办了冥婚,省的你一个人寂寞。”十一夫人此时恰进了来送熏笼,听得这话,眼泪不觉下来了。她到了柳絮旁边,动情道:“絮儿,花花福薄,你这是何必呢?”柳絮低头,眼中又蒙上一层皓霜:“谁叫我偏生喜欢她,连我自己也管不了自己。她要是死了,我恐怕也活不成了。”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不羡神仙眷侣,不羡比目鸳鸯,不求缠绵缱绻,不求山盟海誓,守得个死而同穴,也便不枉情深意重了。

      世人皆道天无情,殊不知苍天亦有开眼时。第五日早晨,小白竟自己醒了过来,睁眼便见到柳絮趴在自己身上,怕是把她弄醒,便一动不动。过了半个时辰,柳絮方醒过来,却见床上的人已然苏醒,喜悦溢于言表,眼泪又把持不住了。而小白此时早已没了举动,顾自发了怔。要说这平日里朝思暮想着见的人,真是见着了又闹得不欢而散,历经苦难到了那人肯静下了心来,却又怕起羞来,也不倾吐衷肠,也不相拥而泣,只蹙着眉,呆呆望着眼前人,怕是一眨眼,便再也见不着这好姐姐了,小白这般痴傻模样,真浑然一木头也。倒是柳絮先上去抱住了她,嗔怪道:“为什么不要姐姐,管自己轻生了去。”却听那木头痴痴道:“我只当你不喜欢我了。”

      是日,胡大夫访白府,诊视罢,大喜,言小白命不该绝,竟通了关窍。

      次日,胡大夫复至诊视,加了副汤剂,道是歇息几日,便再没什么大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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