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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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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到了北疆军营已经是三月后的事情了。
盛禹宁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何将军,武将到了中年,依旧意气风发,但旧疾复发,终究不似年少。
将军受了辽人的毒,虽不能致死但落下病根,毒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入骨,晚年痛苦万分。
似乎是正巧遇到毒发,何将军此时只能躺在床上见盛禹宁。
盛禹宁沉默地坐在何将军床前,他静静盯着沉睡的何将军,再次见到何将军后才终于能体会秦知所说的将军日渐孱弱的身体。
很多年前,何将军还不是这样的。
何将军,名为何晟。祖祖辈辈武将之身,满门忠烈,少年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一柄长枪直指关外寇匪,成为少年将军。
他年少时正值先帝李龍执政,十几岁少年郎不懂藏拙,满腔热血。面对九五至尊不友好的询问志向,他不假思索赤忱地回答:“愿以吾辈毕生之力守卫我朝万寿无疆,国土无边,百姓享桃花源之乐,黄发无忧,垂髫无病无灾。”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空荡华丽的殿堂里回荡,良久后那帝王轻笑但又什么都没说,赏赐了一些并不珍贵的小玩意便让他退下了。
何晟满腔热血的脑子不会转弯,九五至尊夸他他就真的以为是皇上赞赏他的志向远大有胆识。
年近四九的帝王身强力壮精力无限,只可惜目光短浅不擅谋略,只会仗着那些喜欢阿谀奉承的世家的力量保全皇位。
有得必有失,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李家皇族势力渐衰无尽依傍世家势力的结果便是大权尽失,曾经梁太祖从前朝割裂版图中以无双的政治谋略和手上的重兵再次将江山拼凑集结在了一起。
就此,梁起。
三百年间,梁送走了几十位帝王,权利也如同流沙一般从帝王家手心中滑走。暗潮下武部势力渐渐和文部齐平甚至还有超过趋势,何家历经八代如今在武部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使这一切都是何家该得的,但终究还是变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龍在位期间,武有何家,文有迟家。迟家世代做官从政,这一代迟家家主现今官职户部尚书,他与发妻恩爱,只有正妻而无一妾。
二人膝下育有双女双子,长女是帝王发妻此时坐拥皇后之位。两个儿子因为父亲与长姐势力过强只能在朝廷底层艰难存活,而迟家次女则与何家小将军何晟交好。但京内头部两大世家联姻,必然遭到不少忌惮与阻挠。
宫中,李龍听到消息的时候目光暗沉,手里不断摩挲着温润的和田玉扳指,而后他坐上了前去后宫的轿撵,踩着四方步散漫地走进皇后的寝宫。
李龍还是太子时迟家长女便嫁于他。只可惜,太子心中住着江南女,自始至终,他从来不爱自己的发妻。
他坐在皇后寝宫的上座,皇后也知道了家妹和小何将军的事,心中有些忐忑,何迟两家一旦沾亲,朝堂将会发生不小的动荡,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良久的沉默后,李龍沙哑的嗓子开口:“皇后最近家里闹的正喜庆啊,连朕都接到消息了呢。皇后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迟皇后坐在下方,斟酌着开口:“家妹自幼天真烂漫,及笄也已有双载,作为姐姐,臣妾心中也为妹妹高兴。”
帝王没说话,只是嘴角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弧度:“朕好久没有见到过天真烂漫的女子了,还真的想见见皇后家妹的真颜呢。”
帝王推翻了主塌上的桌案,从上方跨过,他古怪的大笑着,离开了皇后寝宫。
迟茴背后冷汗不断,他完全可以不择手段强娶她的妹妹。
她颤抖着手写下家书,为妹妹和父母敲下警钟。
李龍听到皇后传了家书回去的消息,心中冷笑,他心不在焉地小口品尝着某位后妃送来的补汤。
既嫁与了他还掺和家中的事,皇后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迟家次女迟纾被迟家保护得紧,她在深闺中思念着她的少年将军。何晟有时候想念得深,便爬了迟家偏院的墙。少女迟纾想念至深,看到心上人出现在自家墙上时,她仪态尽失。
未出嫁的少女总是有诸多规矩,但何晟总有办法见到自己。
这日他们第一次跨过了遵循恪守数载的礼义廉耻,男女有别。少女双手篡住手中的真丝帕子,两颊生出浅色红晕。
她缓缓走到何晟面前,踮起脚尖封上他的唇。何晟当场脸色爆红,和木头桩子一样感受着少女的吻,等迟纾放开他时他才如梦初醒地小口喘着粗气。
见少女离他远了些,何晟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前抱住了她。他颤着声音,手里抱着少女的动作不经重了几分:“阿纾,倘若,倘若我护不住你怎么办?阿爹说近日朝堂十分不稳定,所有人都想拆散我们....”
少女登时红了眼,她从温暖但单薄的怀抱中挣扎出来:“阿晟,你不要我了?”
少年慌了神,他语无伦次的回答:“不...不是的阿纾,我自始至终只心悦你一人,我只有你。”
少女带着些许鼻音笑了出来:“小将军一言九鼎。”她将绣着少年名字的手帕塞到对方手里。
“就把这帕子比作我吧,你将她戴在身上就是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何晟接过手帕,牵起少女白皙娇嫩的手,微弯下背脊,轻轻在少女手背落下一个吻。
“嗯,将军一言九鼎。阿纾,等我更有能力些,带你回家。”
小将军走了。
少女看着将军离开的背影,用指尖轻轻摩挲少年吻过的肌肤,她释然地微笑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知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迟纾轻轻开口,声音带着莫名的缱绻,来世愿生得平凡。
迟纾望着天边皎洁无比的月光心中思绪不断,将军一言九鼎,我们终究走不到一起。她借着月光坐在庭院中,写下一张纸条放在自己随身香囊中,小小的纸条上娟秀的字迹清晰明了。
“吾与阿晟终究情深缘浅。”
对于他们而言,家,再也不是迟府,再也不是何府,是独属于他们的,不存在的家。
阿纾和阿晟心中的家没有出现,仿佛是废墟中被风吹起的沙砾,后来二人再也没有一个家。
私会被发现了,何晟被狠狠抽了一顿而后在祠堂里罚跪了三日。迟纾的院子也增添了不止一倍的侍从。原本该定下的婚约迟迟没有动静,迟纾找到了母亲。
迟夫人看着自己珍视的女儿这般景象,无限悲伤凄凉在心底蔓延。
她撑着淡然的神情,双手不住攥在一起:“阿纾,近日北疆战事不断,何家小将军要去统帅北疆军了,别等他了。”
迟纾愣了几秒,随后几滴眼泪落了下来,即使知道结果但当真切听到时还是忍不住颤抖了声音:“我看到了阿姊的家书,我已明了一切。但女儿不明白,我为何一定要嫁给帝王,这件事真的没有转回的余地了吗?”
迟夫人相比年轻有些衰老的脸上出现了更多哀伤,她眼中蓄着热泪:“你已及笄二载但还未有婚嫁的原因你是晓得的,权利人也同样害人,你终究踏上了你两个哥哥后尘。”
迟纾静默了一瞬,随后僵硬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她趔趄一下走出房门。
踩上哥哥后尘吗?是了。
家族之权所致,终究不得不承之。少女走路身子微微摇晃,她心中被无限悲戚包裹。
迟家次女只能嫁与帝王.
半月之后皇室昭告天下,迎娶迟家次女。
被告知要去北疆的何晟听到迟家次女要嫁给帝王的消息接近崩溃,他双手紧紧攥着少女给的一方帕子,泪如泉涌。
阿纾,你早就知道了,你骗我。
他将自己锁在卧房内一整天不吃不喝,家仆敲他的房门都毫无意外地得到了一句撕心裂肺的滚。
何老将军听到仆从胆战心惊的汇报时已然是第二天晌午,他气急摔碎了一盏御赐茶盏。家仆们默默看着一切,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何老将军一脚踹开何晟的房门,可怜脆弱的木质房门登时被踹的四分五裂。
他已然做好一脚踹翻颓废的儿子的打算,但当看清屋内景象时他不免一愣。
何晟站在窗前,背对着何老将军。他精壮单薄身子上穿着厚重的甲,左手紧紧握拳背在身后,右手轻轻摩挲着粉色的真丝帕子,和前几个时辰死死攥住帕子的人似乎不是同一个。
听到身后的响动,何晟微微侧目。他不动声色将帕子揣入怀中,随后握住挂在腰间的佩剑。
他转身向父亲行礼,一双清澈的双眸对上何老将军的眼。少年苍白着脸,盯着父亲的眼一字一句:“孩儿愿请即日启程北疆,愿吾国国祚延绵悠长。”
后面几个字少年咬的发狠,他行礼的手微微颤抖,忍着不让颤音泄出来分毫。
何老将军眼底的愠怒转为震惊再转为欣慰。
他一生多情多子,除了一房正妻之外他还有四房次妻。有名分的子女就有十一人,流落在外之子更是无可计数。
何晟为正妻嫡出,虽有时满腔热血头脑简单但让人不得不得承认的是,他卓越无双的头脑和谋略,武将果决沙场靠的从来不只是单单的武力。
何晟次日动身时盛京起了大风。
仲秋时节,无数黄金叶自城外吹来,大大小小铺遍街道任意角落。何晟捏起一片脆弱的黄金叶,碾碎在手中任风带着残叶散在空中。
他拨弄掉手心遗落的小叶,带笑看着声旁的亲卫:“你说,我和阿纾之间是否也像这黄金叶一般脆弱?”
亲卫不知要如何回答,他低头不言语。何晟偏头看他一眼,自嘲大笑。
阿纾,我的阿纾,人人皆知我们结局,偏我被蒙在鼓中,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放缓了步履,慢慢走向城门,这一段路程着实不算近,少年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了多看看这乱花迷人眼的京城还是想碰碰运气能不能再遇上她,多看她一眼。
街上行人匆匆,嘈杂的声音不曾停歇。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了匹马,快速向城门去。
马蹄虽匆匆,但到底街上人多,无论怎样速度也没快多少。两辆华贵的马车相遇在路中,一车向后退去,卡住时何晟便想从其中一辆车旁剩余的缝隙穿过。
秋风萧瑟,吹起马车的车帘,何晟不经向里看去。
少女穿着青衣,同样看着外面,心中仿佛有尖刀刺入,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吗?
短暂对视,二人都愣住了,随后马车向前进,何晟的马也通过了那缝隙,两两相望,愿相忘。
青衣少女红着眼摘下随身香囊递给外面的侍卫,压住哭腔:“你去跟着何小将军,等他出了城,将这个给他。”
侍卫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人群中。
两行清泪流下,被少女用衣袖擦干,她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何晟拿到香囊后轻轻将它抵在胸口处,片刻后他颤抖着手打开香囊。
里面除了香药外还有两张纸条,他一一打开。
娟秀的字迹整齐排列,纸上还带着些许香药留下的气味。
“吾与阿晟终究情深缘浅。”
“愿有来世,你我皆寻常白衣,独守一方田地,不离不弃生死不相离。”
短短两句话,何晟翻来覆去看了一夜,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甲胄上,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次日他找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将帕子和香囊悉数放入。随后一骑绝尘奔向北疆,无人能再叫他阿晟了,或许阿晟早已葬入盛京那片黑色的大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