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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棵梧桐树 南覃附 ...

  •   江南六月的天总是闷热。自打梅雨季开始,每日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偏生雨丝格外细软,随风乱飘,总叫人避之不及。

      “这天气真够烦的——”
      “可不是?再不见不到阳光,我也快发霉了。”

      花花绿绿的雨伞在班门前扔成几排,走廊上满是粘泥的鞋印。值日生们抱着拖把站在一旁,面对接下来的浩大工程,纷纷哭丧着脸。

      困倦在梅雨季来得理所应当。空气中混着花台泥土的腥湿气,令人提不起半点精神。负责督早的老师还没到,台下便已经齐刷刷趴倒了一片。

      “桐哥,来了啊。”听见后门开合的声响,杨睿借着书堆的遮挡转过头,果然看到最后一排已经来了人。隔着几座的距离,他伸长脖子小声招呼道。

      听到杨睿的声音,被唤桐哥的少年虚打了个响指,权当作回应。将空瘪的书包丢至桌腿旁,少年胡乱揉了揉搭在额角的几缕湿发,拉开板凳坐下。似乎困倦非常,书本还没从桌洞翻出来,便已经打了三四个哈欠。

      杨睿回想昨天离校时的情景,那时舒梧貌似接到了个电话,走得匆忙,脸色也不好看。一来二去他品出不对劲,抬手戳了戳同桌齐臻:“齐臻,昨天桐哥穿得就是这身吧?”

      “你,你问我干嘛呀。”
      戴着眼镜的女生从课本中抬起头,匆匆朝后排看了一眼,脸颊肉眼可见的泛起红意。

      要说自己的这位发小——舒梧,最大的特点莫过于长相出众。肤色细白,身量清隽挺拔不说,五官生得比女生还要精致。睫羽浓密卷长,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眼尾各有粒深红色的泪痣。有时不经意一眼对视,便勾得人再挪不开视线。

      再加上浑身上下富养出的矜贵气,简直就是件行走的人类美貌展览品。
      也难怪齐臻要脸红。

      “你说的对,昨天舒梧同学就是这一身,连鞋子都没换——”齐臻到底是在意,慢吞吞道:“真少见,他是没有回家吗?”

      杨睿没回话,心里明白怕是他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下早的铃声终于响起,将众人从恹恹欲睡中解救出来。
      舒梧被周遭的哄闹声吵醒,缓了片刻,抬手捏了捏鼻梁,摸出包里的手机。

      点开天气软件,落雨图标占了半个屏幕——最近一周都没有晴天。

      这个结果令他有些烦躁,心里暗道一句晦气。自己昨晚留在网吧将就了一夜,今早离开时,不知是谁拿走了放在前台的伞,害得他只能冒雨一路跑来学校。眼下衬衫湿漉漉的贴着皮肤,实在难受。

      杨睿刚下课便蹭了过来,顺便替他打发走了三四个来表达关心的女生。拉过前排的板凳坐下,苦哈哈问道:“桐哥,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回家?”

      “回了,但没待多久。”见伙伴满脸担忧,舒梧开口解释:“走得着急忘装钱包,但好歹找到了家不用身份证的小网吧,没什么大事。”

      “什么叫没大事,桐哥,要我说那家是你的,凭什么你出来?要走也是该那个舒阳走!”

      “让舒阳走是没可能。”舒梧说,“人家是舒家刚认回来的大少爷,走哪去?”
      语气泛着淡淡的浅嘲。

      头顶的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扇尾前后摆动,尽力搅动着班内凝滞的空气。但除了阵阵发涩的嗡声,没带来丝毫凉意。

      昨晚的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不过是饭桌上舒阳提到新班级同学的不友善,舒路铭一时恼怒,便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先是怪他不愿与舒阳同班,导致舒阳只能去生源稍差些的B班。又说自己作为弟弟,不多去照顾刚转学的哥哥,只知道天天捣鼓自己的破事。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他舒梧罔顾纲常伦理,无情无义,自私自利。

      舒阳在班里受没受欺负他不知道。但舒路铭这般蛮不讲理的攀咬,到是很有去菜市场当泼妇的潜质。
      他听得厌烦,最后干脆背包走人。

      听完前因后果,杨睿一时滞住,嘴巴半张着,模样有些滑稽。

      半晌后他忍不住捶了把桌面,压低声音骂道:“草,有病吧,舒路铭到底还是不是你亲爹,哪有亲爹偏心成这样的?”
      “难怪你要出来,这事换谁谁忍得了?”

      见不得好友受委屈,杨睿提议:“要不今晚你住我家,我待会发信息和我妈说一声,你在网吧待着也不是个事。”

      舒梧犹豫了片刻:“多谢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

      好巧不巧,他话音刚落,预备铃声响起。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江斌是个严厉又凶悍的中年女人,素来有“灭绝师太”美称。杨睿本还想再开导他两句,但苦于师太的淫威,只能飞也似的逃回了座位。

      待好友离开后,舒梧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缓缓地吐出,少年尚且瘦削的胸膛随之起伏。半晌他搓了搓指尖,将视线移向窗外。
      雨依旧在下着,水珠在梧桐宽阔的叶片上汇成股滴落,垂线时断时续,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看得认真,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的事。

      老实说他并不想回家,或者说不想回舒家的大宅。在那栋房子里,不管是随意迁怒的舒路铭,还是自卑敏感的舒阳,连都让他觉得疲惫又头疼。
      但自己年纪不够,正规宾馆住不了,黑网吧的环境又太差,连把伞都能丢,他实在不想再光顾。

      眼下接受杨睿的邀请,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今晚可以在杨睿家躲个安宁,但是明天呢,后天呢?

      他向来都是明白的,别人的善意可以施舍一时,却不会施舍太久。杨父杨母都是普通人,有份安稳的工作,过着每天按部就班的日子。倘若自己冒昧借宿,不管怎么降低存在感,都会打扰到他们平静的生活。

      更何况待在那个温馨和睦的三口之家里,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舒梧还记得七岁那年,第一次去杨睿家做客的场景。到了中午,杨母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高声叫嚷着让杨父帮忙,而杨父嘴里应付着“就来就来”,目光却始终没从电视上的球赛挪开过,又引来杨母的一阵骂。

      饭菜的香气弥散在屋内,不大的桌面摆得满满当当。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三口旅游的合影,还有杨睿期末考试全班第四名的奖状。日光透过阳台的两扇落地窗漫进屋子,晒得人身上发暖。

      或许这才是一个家庭该有的样子——温暖明亮,就连吵闹都显得热气腾腾。

      而自己没有家。

      -

      “舒梧,你给我站起来!”师太尖锐的嗓音从讲台上炸开,连带而来的还有半截掰断的粉笔头。

      舒梧猛然抽回神,对上师太那双饱含怒火的眼睛,不禁暗自叫苦。但已经被点了大名,只得老老实实挪开板凳站起身。

      “从我进班已经有三分钟了,这三分钟你的眼睛就没从窗外回来过!”
      师太怒极,讲台被拍得砰砰响:“这么喜欢往外看,你就给我出去站着,这周的语文课都不用回来!”

      舒梧叹了口气。
      他不想被罚站,嫌累,更怕腿痛。干脆整理了一番情绪,抬起头笑嘻嘻的给师太道歉。少年人天生一双含情目,眼睫细长,如同墨色的鸦羽,轻轻一眨便是满眸生辉。明明是吊儿郎当的讨饶,偏叫他用吴侬软语的腔调那么一咬,显得格外乖巧可怜。

      “江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这回。实在不行您罚我做值日,也别叫我一周不能听语文课,错过知识多可惜啊。”

      班里响起哧哧憋气的笑声,杨睿躲在书堆后给他竖了个拇指。

      江斌抱着杀鸡儆猴的目的,原本还想再骂几句。谁料当事人认错态度良好,还能厚着脸皮上纲上线,竟逼得她将半道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

      “江老师,你就原谅他吧。”“就是就是,老师您大人有大量。” “江老师人美心善,好人一生平安!”

      班里那些胆子大的皮猴,干脆开口起哄,胆小的则是捂着嘴偷乐。
      就连打瞌睡的人也被吵醒,原本死寂的课堂顿时鲜活了不少。

      被学生们这么一闹腾,江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收回了罚站的惩处,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年纪不大心眼倒多,就知道耍滑头,发愣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可惜知识。”
      “这节课你站着听,再有下次直接滚出去。”

      被迫罚站了一节课,舒梧小腿肚开始隐隐发酸。师太前脚迈出教室,后脚他便迫不及待的跌回座位,好歹顾及着形象,没有直接趴在桌面躺尸。

      “桐哥——老聂找你去办公室。”这时班门口有人探进头,似乎是打水回来的同学。

      上节课班主任聂海平就在隔壁,想来现在应该是着急回办公室喝茶,随便抓了个路过的人来通知自己。

      舒梧忍不住长叹一声,心道今天到底是撞了什么霉神,连半点消停的时间都不给。老聂这个时候找自己,总不能是.......知道他昨晚去网吧了?
      靠,不至于吧。

      推开办公室的门,迎面撞上体育老师夏雨。瞧着他睡意惺忪的眼睛,夏雨哈哈直乐:“舒梧同学,老实交代,昨天是熬夜打游戏了吧。”

      “啊,没有的事。”倒是听别人打了一夜的游戏,期间还夹杂着各种对母亲的问候。

      “舒梧,快点过来。”
      老聂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捧着少说有二十年历史的“共建兴兴向荣社会”搪瓷杯,啐了口茶叶沫向他招了招手。

      舒梧加快了脚步,在办公桌前插兜站定:“老师,您找我啊?”

      “你这精神头,昨天熬夜了?”老聂问,“知道你学得轻松,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松懈!”

      “真没熬夜,只是睡得不太好。”舒梧耷拉着眼皮,语气无奈,“聂老师,有什么事吗?”
      求您有事说事,没事的话放我回去补觉,不好吗?

      “是有事,不过要看你自己的意愿。”老聂从桌角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张纸,舒梧接过来,发现是抬头盖着长菁一中的红戳。

      老聂又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马上初二就要结束了。这个暑假长菁会办一场科技夏令营——哎,其实就是带你们出去转转,最后摸底考,成绩和明年自招的挂钩。考得好的话能加分,你有兴趣参加吗?”
      “我看了一下条件,你应该都符合。到时候去长菁一中官网下载一份报名表,填了之后交给我。”

      以舒梧平日的成绩,其实去不去这个夏令营,明年都能稳进长菁。但看到文件上标注的“6.28—7.11”,整整两周的时间,他毫不意外的心动了。

      不就是几场考试么,总好过待在大宅和那对父子饭桌相见。

      “行,我知道了,谢谢聂老师。”
      一想到两个星期的自由到手,少年的眉梢沾染上了几分轻快的笑意。

      “到时候去的肯定都是各校的优秀生,你努努力,争取个学生代表发言啥的,别给南覃丢脸。”
      老聂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放舒梧回班。

      拐过走廊,待看清后门站着的人时,舒梧好不容易缓和的心情再度坠了下去。

      舒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刻正微佝偻着身待在墙角,目光左右闪烁。而他身边的杨睿面色尴尬,仿佛赶他走不是,不赶也不是。

      “我都说了桐哥去办公室了,你就别站这等——诶,桐哥!”杨睿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大声朝舒梧的方向喊道,“桐哥你快来,你看这人,他……”

      舒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抓住舒阳的衣袖将他带离后门。班里似乎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声不断涌出,令他的心情更加郁躁。

      在走廊台阶上站定,舒梧开口问:“你有什么事?”

      “阿弟,昨天晚上我……”
      舒阳一句话还没说完,脸已经先憋红了大半,仿佛和对面的人说话要耗尽他毕生勇气似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用道歉。”舒梧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他是真的困,站了一节课的腿还在泛酸,现在只想回班里睡觉,不想听舒阳的道歉小作文。

      然而舒阳像是自动忽略了他言语里的不耐,仍在磕磕巴巴地解释。他从小在外省的偏僻县郊长大,普通话并不算好。hf、nl不分,且口音严重。

      舒梧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目光左右乱晃,从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转到地面的拖把擦过的水迹,再转到楼下的花台,最终回到了对面人的身上。

      两个人离得不远。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足够他看清舒阳脸上的一切——勉强称得上清秀的眉眼,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粗粝皮肤,还有眉尾的一小道疤痕。

      舒阳被认回舒家已经有了半个月,但他好像从未细看过他的长相。
      此刻,望着这张和自己看不出分毫血缘关系的脸,舒梧突然觉得心底茫然。

      两人都是舒路铭的孩子,相貌上却是天差地别。而原因大概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长得都像母亲。

      难怪啊。
      难怪舒路铭疼爱这个刚找回来的大儿子,难怪自己什么都不做,那男人都能发起邪火。

      舒梧后知后觉地想,虽然他讨厌舒阳,但其实舒阳并没有做错什么。当年陆晴离开时已经怀了孕,作为私生子诞生,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同样的,舒路铭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深爱着初恋陆晴,憎恶用下作手段逼迫他联姻的黎清苑。
      ——而自己的存在,恰好就是当年黎清苑手中的最大筹码。
      既然能爱屋及乌,自然也有恶其余胥。

      想明白这一切后,舒梧突然觉得无力,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像是本来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审判一切的人,陡然发现了自己才是那个杀人的刽子手。
      他好像没有资格去责怪谁,甚至没有立场去恨些什么。舒阳半个月前的突然出现也好,舒路铭连掩饰都不屑的偏爱也罢,哪怕旁人眼中再过荒谬,都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酸胀涩然的情绪不断发酵,在心底揉作混乱的一团。他紧握着两只手,连指节都攥得发白。

      所以昨晚那场父慈子孝的大戏他活该观看。
      是自己欠他们的。

      “阿弟,你怎么了?” 舒阳停了下来,忐忑地看着他。

      “......没事。”舒梧吸了吸鼻子,咳嗽一声,“说完了?那我回班了。”
      刚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住脚,转过头冲着舒阳道:“以后班里再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

      又顿了顿:“今天晚上,我会回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棵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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