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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忠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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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唯安离开大营后,匆匆前往皇宫。
今日,她想去问问岳靖乐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不该让自己的闺中密友替自己和亲,平白耽误了一生的幸福。
岳靖乐对于穆唯安来说,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
作为大盛唯一的嫡公主,她处处谨慎,事事小心,喜怒不形于色,处事果断,没有同情心这种东西。
但是对岳靖乐,终归还是狠不下心来。
穆唯安来到岳靖乐的住所月乐阁门口,看到院子里的石榴红彤彤的,把树枝都压弯了许多,和小时候一样。
穆唯安止住了要通报的宫人,刚刚进门,便看到岳靖乐正在桌边发呆,桌子上是刚刚写好的一副字,纸上只有“岳靖乐”三个字。字迹力透纸背,大气磅礴,常言道字如其人,而岳靖乐这一手字倒是半分不像娇贵的郡主,倒像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大将?
穆唯安在桌边坐下,突然出声“岳姐姐这字比之前进步不少。”
岳靖乐回神,看到穆唯安,面露喜色,忙忙帮她倒了一杯茶,“殿下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穆唯安接过茶杯,“我来你宫中,何时还需要通报了,岳姐姐。”
岳靖乐听到这熟悉的称呼,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直打转,明明心里有千万句话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岳靖乐努力稳住声音,“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吧?”
穆唯安摩挲这手里的白瓷茶杯,“是,不走了。”
“不走了好,不走了好,这样我们以后……”岳靖乐没了声音,嗓子突然哽住,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舌尖。
她们没有以后了,终归要有一个远嫁北狄。
穆唯安直直看向岳靖乐“岳姐姐昨日为何那般?你有何难处可以和我说,我回来了!”
岳靖乐刚刚忍住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穆唯安一声不吭,等着她自己平复心情。
岳靖乐盯着桌子上那副字,嗓音中有着说不出的沉重,但是又带着几分感慨:“十年了,人人都叫我柔华郡主,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应该叫靖乐的。”嘴角泛起几分自嘲的笑容,“靖乐是父亲给我起的,靖为家国安定,乐为一生喜乐。但终究靖在乐前,国在我前。”
“国家安定,也不是非你不可。你执意如此,和他真的毫无关系?”
岳靖乐苦笑了一声,轻轻地说:“有没有关系有什么要紧呢?总归我比你更合适。”
穆唯安一听,心里的猜测肯定了七八分,不由得有些恼火,但是看着岳靖乐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浸满了哀伤和愁苦,心里的怒火慢慢平息,只剩下满满的酸楚。
那双熟悉的眼睛除了一如既往温柔,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
是了,这偌大的皇宫,又有几人能逃过宿命的安排?
岳靖乐看着穆唯安的离开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原来自己已经进宫这么多年了,穆唯安已经从当年的小豆丁长成了如今的镇国长公主,而自己呢?
宫里人人都说柔华郡主温柔端庄,善良贤淑,待人和善。却没人知道将门虎女岳靖乐,嚣张跋扈,喜爱习武,立志长大后上阵杀敌。
后来岳家散了,一夜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茕茕孑立。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上天让她却遇到了那个少年,重新给了她一个家,还有姐妹和朋友。
稚气未脱的少年,牵着她的手许诺,长大后娶她为妻,可是那诺言,却只她一人当了真。
四书五经,女德女戒,最不喜欢看书的她后来倒背如流,为了练琴双手血肉模糊,练舞更是经常受伤,但是她都能忍受。
一点一点的,磨掉了身上的坏脾气,变得她都快认不出自己,换得了一个宜室宜家的名声。
可是她忘了,名声再好,她也不过是一介孤女而已。
自古以来对于男女婚事,除了娶妻娶贤,郎才女貌,更为人赞同的还是门当户对,更何况那人还是国君。
忠良之后,温柔端庄,宜室宜家……这些好名声,终究是抵不过显赫的家世。
他还是选择了丞相的妹妹,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女子。
封后典礼那天她站在旁边,和局外人一样叩拜祝福,看他挽着别的女人一点一点走向高处,你看那凤冠霞帔,皇袍王冠,多般配啊。
多可笑,又多可悲,上天终究还是和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十年一梦,终归是让她负了青春死了心。
穆唯安离开之后,径直前往御书房。
门口的太监看到穆唯安,赶忙向皇上通传,很快便宣她进去。
穆唯安进去之后,行了个礼,穆唯平见到穆唯安有些意外,但还是很高兴,赶紧给她赐坐。
穆唯安抬头,看着穆唯平憔悴的神色和眼下的青黑,质问的话顿时说不出口,原来昨天夜里彻夜难眠的,不仅仅是她和岳姐姐。
穆唯平好似没有看到穆唯安的冷淡,看着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皇妹,有什么不开心的,皇兄替你做主。”
穆唯安略略低头,没有回话。
穆唯平看着穆唯安,一时间心里有些忐忑,试探的问道:“是关于和亲嘛?你放心,皇兄绝不会让你嫁到那蛮夷之地!”
穆唯安神色不明,反问:“臣妹不嫁,那便让岳姐姐嫁嘛?”
穆唯平听到这话,表情瞬间凝固,语气中满满的都是无能为力:“北狄的情况你也清楚,终究要有一个人嫁过去的,皇兄只能保住你。”
穆唯安听闻冷笑一声:“臣妹在北疆五年,早已适应北疆的环境,比岳姐姐更合适。”
穆唯安心里清楚,他想保住的,从来不是自己这个妹妹,而是骁勇善战的镇国长公主。若她没有去北疆,没有立下功劳,和亲这件事便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自己这个嫡亲的哥哥,平时是温柔体贴的兄长,而在国家大事面前却格外拎得清,没有人能得到他的半分怜悯。
血脉相连的穆唯安不能,青梅竹马的岳靖乐亦是。
穆唯平摆了摆手:“北狄使者马上就要进宫了,等会自然见分晓。”
穆唯安见他不欲多说,转身出了御书房。
她刚刚离开,穆唯平像是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脸色灰败。
北狄处在蛮夷之地,土地贫瘠,气候恶劣,世世代代以畜牧为生,一到冬天就发生饥荒,因此屡屡想抢大盛的粮食,引起两国战乱。
生活困苦些也就罢了,北狄男尊女卑也要比大盛严重的多,女子身份低下,和奴隶没什么区别。更是没有一点伦理可言,男人妻妾成群,甚至可以买卖交换。
这样的火坑,他不能让穆唯安跳,更不想让岳靖乐跳,但是为了大盛,他必须亲手把她们其中一个推下去。
晌午,穆唯平在建极殿宴请北狄使团。
穆唯安和岳靖乐作为皇室成员,坐在左侧首位。
一番觥筹交错后,终于谈到了和亲的话题。
为首的北狄使者悄悄看了一眼穆唯安,然后对穆唯平说“大盛的女子一个个都温柔似水,皇室女子更是德才兼备,我王意在大盛选一个王后,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穆唯平心里复杂,但是面上一派大国皇帝的威严:“哦?朕若是不应呢?”
北狄使者似乎成竹在胸:“我王给陛下的信中应该已经说了,如果两国和亲,北狄二十年不会再起战事,而且是以我国最尊贵的王后之位迎娶,陛下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穆唯平紧紧咬住了牙,他多希望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拒绝,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但是他不能。
虽然这一次大盛是战胜国,但是连年战乱大盛民不聊生,国库亏空,再也经不起战争的摧残了。二十年再不起战事,足够大盛休养生息。
穆唯平轻轻吸了一口气:“和亲是喜事,朕自然支持。只是不知贵国可有人选?”
北狄使者在穆唯安脸上看了一眼“王上属意的是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穆唯平一听,心头大震。
穆唯安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岳靖乐手里的帕子,被捏的变了形。
穆唯安努力维持着帝王的气势:“朕和皇妹刚刚团聚,实在不想再次兄妹分离,怕是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
北狄使者似乎很是为难,几位使臣悄悄的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为首的使者掩住了眼底的精光,站了起来。
“王上也顾及到了这一点,听说大盛有位柔华郡主,温婉贤良,倾国倾城,我王十分好奇,见过其画像后更是亲口夸赞绝代佳人。”
说完静静等待着穆唯平的答复。
穆唯平脸色深沉,目光里的怒意似乎要成实质,紧紧的盯着那个使者。
穆唯安更是如此,眼里的杀意已经漫了出来。
使者背后冷汗涔涔,但是面上仍旧一派笃定。
一时间,宴会上剑拔弩张,初秋的时节,大殿里众人却感到刻骨的寒意。
岳靖乐本人确是一派宁静,反而有了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她知道,皇上固然气愤,却不可能为了她放弃这一次的和谈。
她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他,这个男人,是一个好皇帝,会做出以大盛利益优先的选择。
北狄使者迟迟没有得到答复,不紧不慢的接着说:“为了体现我国求和的诚意,我王按照大盛的习俗准备了十万两黄金,作为聘礼。”
岳靖乐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在大盛花了十年青春都坐不上的那个位置,到了北狄,竟是北狄王十万黄金求娶自己做王后,真是讽刺。
她理了理看不见一丝褶皱的衣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那个她曾深深爱过的男人,叩拜行礼,求他准许他嫁给别人。
“陛下!臣女愿意!求陛下恩准!”
穆唯平目光灼灼,看着下面礼仪姿态挑不出一丝错的女人,顿时觉得心痛难忍。她可真真是进退得宜,玲珑心思。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气度,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他台阶。
穆唯平看着岳靖乐决然的身姿,回想起年少时许下的诺言。
他想过的,想和她携手一生,生儿育女。后来他食言了,却还是卑劣地将她留在身边,说是亲自为她挑选大盛最优秀的男子作为夫婿,实际上不过是不愿意放弃他们之间最后的那一点可能。
事到如今,他那最后一丝希望也湮灭了。
他先为了朝堂安稳辜负了她一番深情,现在又要为了边境安定葬送她一生幸福。
从来对他没有所求的岳靖安,第一次求他,竟然是求他同意把她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