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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劝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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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清二年宋府内院
青烟袅袅升起,香炉里的檀香已燃了过半,装饰古朴陈旧的房中主位正坐着一靛色外衣的中年男子和一风姿卓韵身着紫色罗裙的妇人,男子正手扶一茶盏慢慢细品,而妇人正笑吟吟地在一旁说着什么,好不闲适愉快。
客位坐着一彪形大汉,身子正挤在逼仄的座椅里,显得颇有些拘束。见男子只是将他晾在一旁,那大汉面上隐隐透着不悦之色,但似乎碍于面子并没有发作,也学主位上的男子手攥一盏茶,而同样大小的茶具在他手掌里攥着竟看着小了一半。
见那大汉坐了有一段时间了,主位上的男子慢慢地开口道:“郭临兄,你可知今日我请你来的缘由是什么?”
客位的郭临勉强得将双手从座椅里拔了出来,朝男子作了个揖:“宋兄向来闲情雅致,喜好与他人同饮,但我了解宋兄,此番找我,恐怕不是同饮这么简单,定是有要事要商榷。宋兄但说无妨,郭某能办到的定会不负宋兄所望。”
见他作揖,宋浩安连声推辞满脸堆笑:“郭兄对我讲这些礼数,岂不是折煞了我?以后不必这样客气,你我二人相识多年,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郭临见此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宋浩安没有看他,呷了一口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上月我从南陵进了一批上好的蚕丝,是众多南陵巧妇不眠不休加工数日手工制造出来的,价格很是不菲,本应送到我府上,可不知何缘故被那杨家主杨宇墨给扣下了,平日里宋家和杨家一向不常往来,他杨宇墨动我宋家的货必是用心之举。如今朝廷形式紧张,他此举恐怕必将引起波澜啊。”说完还将茶盏摇了摇,眼睛朝着茶盏望去,经他一摇那茶盏里水纹粼粼,微起涟漪。
“郭某还是不太明白宋兄的意思,还请宋兄不要再卖关子了。”郭临面上有些耐不住,急躁地双手来回搓着。
宋浩安手往高抬了抬:“郭临兄弟莫要性急,接着听便是。圣上自小就长在那杨宇墨身边,关系很是亲近,而广襄王陈让与我宋家交好来往密切,如今他杨宇墨此举在外人看来就如同用圣上的尊手给了广襄王一掌,自视清高如广襄王,怎会让他白白打这一掌?必会在暗中聚拢人心,伺机而动。”
男子顿了顿,眼睛似有似无地朝一旁案子上供的关公像上瞟了瞟,“往日里广襄王与圣上表面上和睦共处,私下的暗流涌动我身在朝堂却实实见了不少,一旦撕破脸,结局于谁来说可都是不好的。”
郭临点了点头,接着宋浩安的话茬说了下去:“圣上这次做的确实是欠缺深思熟虑,如果一旦打起了仗,大庆百姓又要白白受苦了。”
“郭兄深明大义,担得上赤胆忠心这四字,只不过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干坐在这里喝茶不是个办法,还是要想办法补救的才是,可眼下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进宫劝谏,我自是不能去和圣上直说的,一旦我向圣上劝谏此事的消息漏了出去,广襄王必会起疑,到时恐怕我自身也难保啊。”说罢摇了摇头阖上了眼。
郭临略加思索,半晌开口道:“这是自然,不过郭某心中还有疑惑,既然圣上这样做了,那必然是有很大把握广襄王短时间内不会开战,因为仅凭现在的势力,从大局上看,圣上恐怕没办法与之抗衡,那这把握又是哪来的呢?宋兄是否知道些什么却没和郭某人相提呢?”
宋浩安蓦地睁开了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郭临兄弟明知宋某对你一向是肝胆相照,是打心窝子里看你如看兄弟一般,多次共事下来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如今这般怀疑我当真是让我寒了心啊。”宋浩安气得下巴都在打颤,一个身形不稳扶额竟是要晕倒。
沈柔赶忙揽过相公的胳膊,扶着他坐到椅子上,摇着头望向郭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郭临啊,我相公谅你父母早早抛弃了你被他人收养实在是可怜,拿你当亲弟弟看,如今你却这般伤他,可真是……”
郭临和郭逢两兄弟自幼被父母遗弃,在街上乞讨时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收养,据传那对老夫妻家里还有个年纪尚小的孙女,也是刚出生父母就在一次与他人的争执中被双双砍死了,而那对老夫妻正是看郭临和郭逢与他们那小孙女的悲惨身世太为相似,于心不忍在才养在了自己身边。
兄弟俩长大后就决定到西疆去充兵,也是在兵营里遇见的江平,自那以后就一直跟着杨平从西疆打到安庐。两兄弟虽然一起长大,性子却是差了不少,郭临是个只会打仗不懂人情的糙汉子,常年习武练得一身真本事,行军打仗无论条件有多差也从不多说一句,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却一直未被重用。反观郭逢,就似他那名字,是个眼神活泛的,和周围的人相处的很好,也很会讨上边人的欢心。杨平看他机灵便把他留在身边伺候了,而郭临则是被草草地赏赐了些银子后就被打发出宫了。
“柔儿,你住口,休得无理,你提那些陈年旧事是要干什么?你刺激我郭临兄弟难不成是想让我心里更加难受吗?”宋浩安拍桌骤起,指着沈柔就要发作。
“宋兄莫要气恼,若是与嫂嫂生了龃龉郭某心里更是不舒坦,郭某并没有不信任宋兄的意思,这些年宋兄宋嫂子待郭某的好郭某也一直记在心里。宋兄的意思郭某心里并非不明白,就是想要我和我那在圣上身旁的兄弟郭逢商量一下,探探圣上的打算,这其实不过一两句话的事,容易得很。只是郭某心中尚有疑惑未解,不敢轻举妄动。若当真这般做了有朝一日引火上身难以自保是轻的,连累了宋兄就不好了,待郭某自去调查一番再来寻宋兄共同商榷。”说完抱了个拳就要起身离开,明显是不想理这烂摊子了。
沈柔见郭临真要走心下惊慌,起身大喝:“郭临,你一介习武之人筋骨最是坚韧,一到要事上怎变得目光如此短浅优柔寡断?还谈什么细细调查一番,哪里还有时间供你玩闹!我来给你讲,那杨宇墨和当今圣上杨平是表亲,他如今扣了我宋家的货不就是明摆着要朝廷与广襄王作对?宋家一向与广襄王陈让交好,这事如果再拖着,有一日真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广襄王气急败坏带兵打过来,你就真不担心你那在皇上眼前的哥哥郭逢?如果你这次帮了宋家,我和他仔细交代着点,兴许还能留你那哥哥一条命,你可想清楚了再迈出这宋家的大门。”
沈柔见大汉身形僵在那里不再动了,接着说:“我知道你并不记恨你那哥哥,相反和他还很是亲近。这无可厚非,打娘胎里就牵着的感情,是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的,只要你郭临做了这事,广襄王便能保你哥哥平安。
待郭临出了内院的门,宋浩安便面露愠色快步走到沈柔面前给了沈柔一掌:“都说过了不要威胁他为何还是如此妇人之见,你怎就能保证他不气急败坏不与郭逢说了?平日里我根本寻不到那郭临,他是唯一可行的途径。”
沈柔被打的生疼顿时委屈至极:“浩安你为何要打我?你看他那个样子,若是不冒犯到他切身的利益,他怎会助我们,这样一激他他定会害怕,即使再气急败坏他也不会不管他那哥哥,我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走这一步?妇人之仁?也不知是谁被迷了眼。”
宋浩安听后摇了摇头,径直出了内院,没有理会在身后的沈柔。
午时三刻,郭临到了皇宫东门却未见人影,先前已经托人去和哥哥说了他会在此与他会面,心下顿感不妙,只得四处张望看有没有经过的人好给带个信。刚一转头就看见有个人影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再一转头那人气喘吁吁地扶上了他的肩膀。
“哥哥,为何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郭临瞅了一眼郭逢满身的泥泞。“你这臭小子,早不见我晚不见我非得在你哥有事的时候要见我,成心的?”说着冲上去要揪郭临的耳朵。“郭临笑嘻嘻地躲开了:“别,皇宫森严,不得吵嚷,就算你天天呆在圣上旁边也不行,要是不怕被押去慎刑司你就继续,弟弟奉陪。”
郭逢站定不再打闹:“臭小子快说正事,是不是宋浩安拿我威胁着你,叫你非要寻来我去和皇上为蚕丝那事劝谏?”
“这是如何得知的?”郭临颇有些意外地看着郭逢,但他知道郭逢一向聪明,也没有很诧异。“你这榆木脑袋,那宋浩安一找你喝茶我就知道事成了。”郭逢看弟弟立在那里还皱起了眉头,便将他拉近了些,“宋家懂得自保,也知道害怕广襄王,可骨子里还是傲气的,不肯真的臣服于他,当只摇尾乞怜的狗。可广襄王却把宋家看成是他与圣上中间的机关线,一旦宋家发生了什么事,机关就算被开启了。这件事发生以后宋浩安必定知道到圣上是有意要如此做的,叫你来寻我只不过是避人耳目,讲什么保我平安,宋家根本不会主动告诉广襄王这件事,那是故意激你的,他是料定了圣上肯定会收手,也就你这直性子看不出来,而且还真信了。”
郭临嘶了一声:“不对啊,若是宋浩安真知道圣上的用意,又为何叫我来寻你呢?”
“意思就是说,宋家对广襄王没你们想象的如此亲,宋家不是广襄王的狗,也怕天下突生变故战乱不休,如今宋家已经表明立场了,再闹下去广襄王知道了那就不是他们的过错了。”郭逢回。
“竟是如此!”郭临看样子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郭逢忍俊不禁,面上也带上了几分柔色:“我会告知陛下的,不出意外那批蚕丝明天就会原数送还到宋家库房,丝毫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