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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多么相似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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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明回来的日子比原定的还晚些。他一进来江湾就能感受到裴明明的垂头丧气了,他向看店的周伯打了个招呼,平时不苟言笑的周伯慈祥地望着他:“小少爷,夫人那边……”他话没说,只留下裴明明自我回味。裴明明胡乱点头,嗯嗯啊啊了一番,便拉着江湾进了后院。
“怎么样?”裴明明有些紧张地说。
“孔子像吗?我的灵感在孕育之中了,昨夜孔夫子托梦于我……”
“不是这个!”裴明明有些崩溃,这是他难得的不对孔子的话题感兴趣。
在裴明明离开之前,周伯来找过江湾谈话,大意是想让江湾忘了裴明明的话,赶紧滚蛋。裴明明也没那么笨,直到家里对自己的行事风格一直抱有微词,周伯明显是来盯着自己的人,自己也在留心着周伯的动向。他发觉周伯去找了江湾私下谈话后,便也来找了江湾。
裴明明希望江湾留下来,不只是单纯的画画打杂,而是接管一部分事务,而他让江湾在他这次回家归来后做出答复。
江湾其实都忘了这事,直到今天小明回来他才想起来。对他而言这种事情其实已经超过他擅长的领域了,不过他想留下来的心是真的,周伯想撵走他的心也是真的,而要想留下来,这是他必须要做出的承诺了,他的脸皮还没那么那么厚。
“决定了吗?”裴明明正色道:“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人。”
江湾刚想答应就被裴明明这番话噎住了,他看着小明正经的模样,回答道:“我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不应该是你吗?”
“我?”裴明明疑惑道:“什么问题?”
“我就是个吃白饭的,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而你……”你能那么自然说出那样的话就很有问题吧,江湾内心有些抓狂。
“哈哈。”裴明明摸摸头,“没关系,咱俩一起成长嘛。那你是答应咯。”
江湾重重点头。
裴明明开心了一下,但很快又耷拉下脑袋,一幅等待着倾诉的模样。
江湾以往是对这样的裴明明避之不及的,但现在无法。他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很贴心地适时问道:“裴老板是有什么烦恼嘛?”
“小江啊,”裴明明抬起头来,一幅才见到江湾的模样,“我可想死你了。”
“我一回家,我娘就逮着问东问,问了整整一天,明明周伯都会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明知故问些什么呢,而且明明我才刚立业不久,我娘就催着我要孙子,她中间跳了多少步骤啊……第二天,她又拎着我骂,骂我不长记性,骂我什么没天分就去做什么……我干脆第三天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娘都不能理解理解我呢?她都不支持我的事业,我有时候常想,要是我爹还在就好了,虽然我不成器,他肯定会支持我的……为什么我娘就要我走她安排的道路呢?”
“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想开这家店的,”裴明明耸肩,无奈地笑了,“虽然我连乡试都过不了,但也不是没有考了六十年,最后一举三元的。我娘百般劝说我,我也没灰心。但某一夜,我看到她在偷偷搽泪,我开始迷茫了,我在想,我做的是否是正确的?我是否应该让我娘在她还没老,她还骂的动我的时候,每天每夜都在担忧我?我……我甚至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世上有的事是真的,你努力了一辈子,也无法达成的?”
裴明明茫然无措地看着他的双手,继续道:“其实,我现在在想,我是不是在拿母亲做自己的借口。我对我自己说,我可以将这家店开成文人雅士的聚集地,寒门学子的庇护所,这样也算是追随了我爹的脚步吧,他那么崇尚士族,看到我的成就也会为之欣慰吧。这样子,我娘也会安心了吧。可现在我娘却又一次否定我,甚至我自己又都觉得,自己新编造的这个梦想不过又是另一套说服自己的说词。我好迷茫,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呢?”
江湾拍拍裴明明的肩,沉声说道:“小明,你在开着家店的时候,不是很开心的吗?真心地期待它能办好,也真心……额,担忧它的经营状况。现在我也在帮你,又有什么什么可顾虑的呢?这一次,如果成功了,你娘也会衷心为你开心吧。不管她理不理解你,甚至于阻止你,但如果你成功了,她肯定不会再阻止你了。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不会为自己的儿女的成功而感到开心的呢?”
裴明明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他又重新恢复了笑容:“你说的对。我本来还在烦恼下个月我娘要来的事情,但是有你在,我就安心了。到时候你也会在我身边吧,提前谢谢你了。”裴明明微笑着走了,江湾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麻木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了床上。
虽然是今天答应的小明,但是从明天开始加把劲也就可以了吧。江湾想,他打开了自己的窗,窗外是一道围墙,围着后院,不远处就是自己天天砍柴、画画的地方。放眼更远处,能看到偶尔几座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特色的建筑,黑色瓦檐下张灯结彩,褪色的红灯笼在夏日暖洋洋的风中一下子一下子地摆动自己的穗条。更远处连绵着不绝的青山,夏季时分,山上仍然郁郁葱葱,据说不远的晏国都城的皇宫是傍山而建,有着堪称鬼斧神工的构造。青山紧接着无穷无尽的蓝天。现在的人们相信着,天圆地方,蓝天如同穹庐一般笼盖着人们,如同所有人其实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还相信蓝天之外还存在着神灵,神灵或善或邪,或悲或喜,无一不在注视着人们的一举一动。天地之间仿佛有界限,但又无所穷尽,引人遐思……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江湾默默关上了窗。夏日中旬,阳光透过雕花窗,在墙上印出斑斓光影,蝉声蒸煮着室内。
江湾有些心烦,帝国时代是禁止宗教的,但大家都学过联盟时代末期最盛行的拜月教,一个意图在宗教层面上神化联盟统治的存在。江湾学着那个宗教的祈祷手势,在床上躺着。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去想从前的事。
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神,江湾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认命一般让思绪涌入脑海。
来到这里后,他就没梦到过那个幽灵一般的女神,似乎终于,他获得了他一直以来寻求的平静,他忘记了那个灰色的房间,忘记了强权的父亲,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就像睡在母亲怀中的婴儿一般。
可裴明明今天的话不仅让他重忆起自己的过去,不是早早离开的母亲,不是叛逆的自己,也不是强迫自己走他的道路的父亲,而是另外的,被他遗忘的东西。
在他小时候,托德王的余荫仍庇护着这个才两百余年的国家,那是黄金时代最后的余晖。
那一天一定会是个明媚的晴天。当时所有的适宜地区的恒星,都是按照托德王的杰尼斯,也就是这个地球,与它的太阳为模板所设计的。那时候的能源似乎无穷无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每个人都有工作,都有居所。而记忆里那个日子,寻常到不行,阳光,就如今天的一样。
那一天离母亲离世已经过了好几年,父亲除了尽职尽责地工作以外,同时担任着父亲母亲两个角色。除了工作以外,当时帝国流行复古,宣传的理念是稳定的工作以外鼓励每个人都有一个爱好,当时的流行也滋养了很多这种光脑上联系的一对一培训。父亲当时还是个有召必应的、正直的人,不是现在这个也会为自己儿子找后门的中年男人。他带着自己咨询了很多培训班。每见一个,都是父亲在回答光脑对面的培训老师的问题,自己则在光脑的死角里发着呆。对当时的他而言,他宁愿和父亲多待一会儿,也不愿去上这些补习班,他对父亲不懂他的心思,只以为自己在发小孩脾气是埋怨的。
到最后,那天还可以联络的上的只剩下了画画培训班,一位以用颜料作画出名的复古派大师的课,大师的祖先与自己父亲祖辈有过交情。父亲已经赶着要去上班了,却得留在这里陪着大师道歉。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江湾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最后他配合了父亲见了大师,让父亲没有错过工作,而自己开始学习绘画。
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失望呢?是不是会有点寂寞呢?自己也不记得了。
大师原先对着父亲是一套说辞,见他走了对着江湾又是另一套说辞。他说,绘画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兴趣,但却是非常痛苦的职业。他对江湾说,自己就是一个骗子,不画电子画作而用颜料作画只是灵感枯竭,只是为了博人眼球。那时的大师似乎陷入了自己的痛苦中,对着一个小孩抱怨着这一行的饱和。大师吵得江湾脑袋发胀,对父亲的离开时的心情、第一次作画这样珍贵的时刻的心情都模糊不清了。
他只清晰地记得那天结课时,大师看也没看他的话,而是离开了一会儿。江湾感觉自己那时听到大师喝酒的声音,但后来自己又怀疑是否是自己脑补出来的,后来问大师,大师说自己也不知道。
良久,大师回来了。他对江湾说了最后的话:“真正爱上某事、某人时,是非常痛苦的。嗝……或许有人能从中超脱,登入梦中之境。但更多的,嗝、庸人们,都是向魔鬼出卖了灵魂,永世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宁静。到最后,发现、这一生不过是庸人自扰而、而已……”
江湾默默回味着这句话的涵义,他忍住不问自己究竟是哪一者,不问自己父亲又会去到哪里。然而越不去想,心却越乱。他想到小明,小明和自己多么相似,又是多么不同……
蝉声温柔地聒噪着,令人难以抑制地产生困意。渐渐地,江湾忘记了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陷入沉睡中。
他没有做梦,没有梦到那个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