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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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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夜
现在想来已过去了几十年了。
我的老家是山区,大别山旮旯里的。确切地说是丘陵地区,深处大别山里面的丘陵地区,与河南交界。
古代我们那里是标准的楚河汉界。淮河在我们的北面,长江在我们的南边。汉武帝巡游到我们那个山旮旯,见山峦北边是苍劲粗犷,雄浑厚实;而山峦的南边是婉约绵柔,氤氲多雨。武帝下辇登高望远,慨叹:“呔!此山,别也。”于是就有了大别山的由来。
小时候,身处深山之中,并不晓得自己是山区,直到读书,求学,后来出外,到过南边的省会武汉,才晓得世界大着呢,我们真的是住在山旮旯里了。
.......
大别山的秋,深秋,真的很迷人,满山的枫叶红了,真有如杜牧的《山行》:霜叶红于二月花。只是身在其中并没觉得美。回忆就觉得满山腥红的枫叶,在秋风瑟瑟中,随风摇曳,真如一位少妇妩媚婀娜。
那一年,我刚准备读师范,我一位豫省的堂兄出差顺便来我家看望我父母。堂兄是我堂二伯的儿子,确切地说是我堂二伯的养子。二妈是中年丧夫,拖油瓶改嫁来我二伯家,后来也没再生养,据说堂兄来二伯家已是少年,可还是改姓我二伯的姓。他很懂事,又孝顺,待我二伯如同亲生父亲。
那时他是一个供销社的主任,穿四个兜的干部。
这里要简单交待一下,我的这个大家族。
中国是一个家族观念浓郁的社会,特别是农村。我村子全一个姓:一世祖是从外地迁徙来到大别山的,一世祖,下面一个独苗,为二世祖;二世祖下面还是一个独苗,称三世祖。
传了三代,香火不旺,三世祖倒是争气,生下四子,后来四个儿子长大齐整整地成家立业,家门兴盛,人丁为第一要务。自古有人丁兴盛,家大业大。只是我们是穷乡一隅,人丁是兴盛了,业却并没扩大,在那个生产力落后的年代,几近刀耕火种的年代,一下子人丁兴旺,生存就成了问题。
世祖亲点我的太爷当家,我的太爷是老三。老大,老二,老四只得服从。于是三世祖,把家象征性地分了,于是就出现了四个房头。
我们这个大家族自此有了四个门,或称四个房。
但穷乡僻壤,光靠几亩薄地无法养活徒然增涨的人口。三世祖在世的时候,家族在我太公的苦心经营下,勉强维持生计。到三世祖仙逝,四个房头便自动散伙。论人口来说我们三房头是最多的,可是我村子的那个山乡,贫穷无法在一个屋檐下求得生存,总不能家族之间互相残食而生存吧,人口自然外流是必然的。
于是我这个房头率先向外流去:我太公一共生下了五子,我的爷爷最小,俗称五爷。上面四位爷大一些,自然成家后自寻门路。所以最后每个村落,守家循业的基本是么子。大爷流落河南信阳;二爷去了我们集镇摆地摊;三爷去了离村百里的单孤山走乡串寨给百家剃头;四爷在一个叫灵山的脚下开了一爿祭祀用的香厂。
堂兄就是大爷的二子的儿子,大爷的二儿子我称堂二伯。唯有二伯还留在信阳州府,为了生计开了一爿理发店,惨淡经营,勉强糊一张嘴,加上二伯身体残疾,一直未婚娶。如果不是半路接纳拖油瓶的二妈,怕是打一辈子光棍。
没想到堂二伯老来得了一个养子的力,享到养子的福。
堂兄是供销社主任,权力不大,神通不小。凡是与物资打交道,自然在那个时代似乎是无冕之王,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堂兄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仿佛是无所不能的孙悟空。
谁叫那个时代物资溃乏。
不过堂兄谦虚,而且做人灵活而谨慎,他在单位人缘极好,所以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把这个供销社主任太平地做到退休,可见他为人的圆滑与能力,并且经得起一个时代的考验。
他虽不是我们家族的血脉,但对族人很顾本,令家族人十分感佩。他每次来看望我父母,父母总是翻箱倒柜,做最好的饭菜招待他。他出手也大方,每次来,从来都是带来丰盛的礼物——紧俏的布料,糖,酒,高档香烟丝,还有我学习的本子与笔。
我考上县师范那年,他竟然买来了五千响的一束炮竹,炸了老半天。村子的小孩事后在炮花里找没炸完的炮就掏了老半天。这成了小山村开天辟地的大事件;更为甚者,他奉了五十元大礼,可以不夸张地说,当年的五十元礼,不亚于今天送万元大礼。
升学喜宴结束,我提出要随他去信阳玩一趟,他高兴得不得了,说:“好啊好啊,你去我家,全家咋么也得会欢天喜地......你侄儿读书不上进,你去了,他就有了学习的榜样。”
我们起了一大早,那是一个秋天,晨雾还弥漫山乡的沟沟壑壑,透出一丝凉意。我虽然生在山区,但少小读书的缘故,毕竟不像村子里的少年伙伴那么壮实,平日又缺乏必要的锻炼,所以与堂兄爬了一会山路,便气喘嘘嘘,行程大大受到影响。
好在堂兄一副好脾气,一路走走停停,翻过山梁,下了徒坡,再涉山溪,早先看到的美好风景的兴奋劲,现在完全失去了兴致,已无心看风景,爬到山梁,就坐着不愿起身。堂兄笑盈盈望着我:“咋了,困了么?看来你真是读书的料,不是干农活的胚子。”
堂兄揶揄的话,在我听来:不晓得是奉承还是批评?他进一步地说:“我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跋山涉水是常事,我是锻炼出来的。不过我说是说,农活那种苦力我也是干不了。这得感谢你二伯让我接了班,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在山梁上静静地陪我坐起,慢条细语地跟我讲他的经历。
他十六岁接班当理发员,堂二伯过去是私人理发店,刚解放,公私合营。二伯的理发店自然公私合营成了国营理发店。堂兄接班也顺理成章。
他勤快,头脑灵光,理发员干得风生水起,一次跟一位市里的干部理发,掏耳朵时,竟然把干部掏睡着了。干部睡了好一会,被一阵吵声惊醒,伸了一下懒腰。
笑眯眯地起身,望着堂兄,道:“小伙子,你手脚咋这轻巧嘛,掏耳朵窝咋把我弄睡着了,好嘛,今后我就常叫你来弄,小伙子,好样的!”堂兄用白色摆布在干部的前胸后背轻拍了一下头发屑,轻声应道:“那敢情好啊,只要你看得起我手艺,啥时候吱一声就成!”
干部临出门轻声叨唠一句:”啊哈,咱多年的失眠症咋的就弄成了。“
也该堂兄走运,这位干部竟然正是市商业局的局长。来的次数多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亲了。于是堂兄就到商业局打杂,算是培养的青干了。后来在商业局打了一年杂,下到市辖一个区里供销社。堂兄笑:”不过,本行我可没丢,一到局长理发的点,我准时上门,附带精心掏耳朵窝,一掏他就睡着。“局长说:”小伙子,你管保比医生还行,咋拉?真的管用,一掏耳窝,我就睡踏实了,你治了我多年的失眠症毛病,屌毛灰!真的是怪事?“
堂兄笑着说:”我的供销社主任就是掏耳朵窝掏成的,一辈子就成就了这回事,唉!“
我望着堂兄憨厚的笑脸,真没读懂人世间竟也有出奇致胜的怪事发生。我轻声说:”还是堂兄有能力吧,掏耳朵窝只是提供了一种机遇。“
”到底是读书的人,说的话就有水平。“堂兄起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