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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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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瑶镜一瞬不瞬地望着曲韵浓,夕阳透过敞开的轩窗照进室内,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如薄纱拂面,她眼底却一片清澈剔透,清冷如霜雪满枝头。
“我不信,”曲韵浓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她挺直了脊背,倔强地与曲瑶镜对视。
曲瑶镜最是伶牙俐齿,她的话半分不值得相信。
可曲瑶镜那双眼太过盈盈透彻,眼底一片坦荡,照得她满心狼藉无所遁形。
曲瑶镜示意逢春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她并不打开,只往曲韵浓那边推了推,示意她打开看看。
曲韵浓看了看那匣子,又飞快抬眸看向曲瑶镜,神情充满了不信任,她像一只层层伪装的刺猬,对一层层剥开自己保护壳的曲瑶镜敌视又警惕,竖起最后的尖刺,将柔软的肚皮藏起,随时准备着叫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尝一尝厉害。
见她不敢动,曲瑶镜便伸手拨开暗扣,将匣盖打开,里面以红绸垫底,掀开泛着光泽的红绸,露出底下一副赤金嵌玛瑙攒珠的头面,样式繁杂,粗略数了数,约有十来件,件件精致华贵。
寻常人制定头面,大多是九件,眼前这除却本有的顶簪,鬓钗之类,还囊括了耳铛,双镯,甚至还有花钿,只需要稍做增减,这幅头面撑得起任何场合,足见准备之人的用心。
曲韵浓眼底划过一丝异色,随即故作漫不经心地浅笑:“恭喜三姐姐又得了新首饰。”
她面上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曲瑶镜的眼睛,她看得出来,曲韵浓强作出的混不在意早已几近崩溃,张口欲解释,却被忍无可忍的逢春抢了先。
逢春早就受不了曲韵浓的阴阳怪气,张口便道:“这是老夫人托我们郡主,替四姑娘您准备的及笄礼,上面一珠一玉,全是我们郡主亲自挑选过目,就连纹样也是郡主亲手所绘,您顶簪上嵌的那枚南红冰翠玛瑙,整个大燕也只此一枚,说是费尽心思也不为过的。”
“您何必张口闭口羡慕我们郡主,真算起来,我们郡主并不欠您什么,在其位谋其事的道理咱们这些做奴婢的都懂。”
逢春这话简直说是诛心也不为过,就差没指着曲韵浓的鼻子骂她目光狭隘。
逢春不知觉夏是如何想,但在她看来,若非曲韵浓使那诡计,害得曲瑶镜大病一场,寿宁长公主也不至于带着曲瑶镜多年在外谋求名医,这些年,因着这怪病,曲瑶镜遭了多少罪灌了多少苦汤药,她们是亲眼看过来的,结果落在曲韵浓这个罪魁祸首眼里,竟是避出京享福去了。
曲瑶镜静静望着曲韵浓,看着她眼中含泪,又倔强着不肯落泪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当然不是生来就厌恶曲韵浓的,寿宁长公主生下她后,便搬来齐国公府随夫而居,恰巧两月之后徐氏又诞下曲韵浓,彼时徐氏与寿宁长公主的关系,还不曾闹得这般僵硬,抓周是两房一起办的,曲瑶镜拿着曲玉衡临时丢进来的平安扣往嘴里喂,曲韵浓一手抓着金元宝,一手拿着玉如意,怀里还抱着拨浪鼓,到最后却全塞给曲瑶镜,自己则扒着她不撒手。
她们穿一样的虎头鞋,扎一样的丱发,一样的珠钗首饰,从爬到走,两人跌跌撞撞一同长大。
若无那一念之差,便不会有如今的差之千里,她们会是至亲的姐妹。
可万事都没有如果,猜到自己落水一事背后有曲韵浓的影子时,,曲瑶镜是恨的,恨徐氏将她好好一个妹妹养左了性,更恨铁不成钢。
她无法再像幼时那般信任曲韵浓,可也不忍心眼睁睁看她一步错步步错,她还是想在跌落深渊之前,再拉曲韵浓一把。
曲瑶镜从匣子里取出一对玛瑙嵌东珠缠丝软镯,这镯子上的两枚东珠,是她在东海从采珠人手里买来的,珠圆玉润通体透粉,是经年难遇的珍品,她第一眼瞧见时,便觉得很衬曲韵浓,一直留着没舍得用,后来恰逢祖母请她替曲韵浓绘一副及笄穿戴的头面,她便将这两枚东珠融了进来。
她拉起曲韵浓垂在身侧,死死紧握成拳的手,将镯子往她腕上套,一边说:“祖母眼中当真没有你吗?你身上这朝霞绸的料子,是新罗所贡,皇后共赐下来三匹,我也仅仅分得一匹,剩余两匹入了祖母私库,现下却裁了成衣穿在你身,你房中红翡、珐琅、鎏金的几副上好头面,哪副不是祖母从宫中赏赐的器物里偷偷贴补你的?”
“我生辰只比你差两月,你贵为郡主,自有长公主替你操持一切,我娘眼里只有我兄长,祖母贴补我有何不对?”曲韵浓垂眸望着曲瑶镜与自己交握的手,已是色厉内荏,却仍旧不认自己错。
曲瑶镜唇角微弯,勾起一抹浅笑:“你记得伯母不曾将荔枝留给你,可你喜欢的诸暨樱桃,芙蕖院里应是不曾断过的。”
曲韵浓神色有些怔忪,祖母齐国公夫人的娘家便是诸暨周家。
“你自幼跟在祖父祖母身边,事必躬亲,柔软贴心,她怎可能不心疼你?有一年你病得极重,说是药石无医也不为过,听说就连伯母都放弃了,却是祖父祖母抱着你连夜赶往皇觉寺,求了恩主持施针,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阿浓,不是他们眼中无你,是你眼里只看得见我,便越发狭隘了。”
曲瑶镜已经很久不曾这般亲近的唤过她了,曲韵浓绷紧如弓的脊梁逐渐佝偻,她的头越垂越低,细肩打着颤,满目'世人皆负我'的愤懑渐渐化为晶莹的泪,到最后连泣音也掩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也不知是对不起齐国公夫人的一片拳拳爱惜之心,还是对不起曲瑶镜的姊妹情谊。
曲瑶镜本以为曲韵浓还要与她争一番口舌,却骤见她哭得伤心欲绝,顿时方寸大乱,她自知现下该是一副铁石心肠,可偏偏她最怕小姑娘在她面前露出一张哭脸。
曲瑶镜眉头紧拧,皱巴着一张脸,语无伦次地半是威胁,半是诱哄道:“你,你莫哭了,你今日来,总不是来讨一回骂,亦或者哭一场便回去罢?你,你若再哭,我便,我便将这头面收走,撵你回去,让你白白挨一回骂,白白哭,哭一场!”
她自以为凶神恶煞的威胁,却逗得曲韵浓破涕为笑,她哭得凶了,一时半刻想停也停不下来,打着哭嗝,抽抽噎噎地:“那,那三,三姐姐可以原,原谅我吗?”
曲瑶镜从袖中取出手帕,将她满脸泪痕抹去,一边说:“你先说,你来所为何事。”
曲韵浓乖乖仰着脸,眼眶微红,氤着泪的湿漉眼睛一瞬不瞬望着曲瑶镜,指尖小心翼翼地揪着她的衣袖,活像一只被人顺了毛的炸毛幼犬。
她张了张嘴,似有些难以启齿,半响才哽咽着道:“我,我来本是想问问,过两日端午宫宴,三姐姐可否带我同去。”
“可我做那般多错事,忘恩负义,现下哪还有脸求你,我知晓我说再多,三姐姐也难再信我,我本意只是想看看,若你和四公主起争执,圣人会帮护谁,可我没有想到李泠芸竟如此心狠手辣,对不起,三姐姐我对不起你,”曲韵浓说着说着复又泪流满面,甚至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却被曲瑶镜牢牢拉住手臂,她直直望着曲韵浓那双泪眼:“我不会原谅你。”
“如果我什么都原谅,那我过去因你而遭受的劫难,便是我活该。”
她话音一落,曲韵浓那双本就水波潋滟的眼里瞬时又添了一汪水。
曲瑶镜强硬地将曲韵浓拉起来,用手绢拭去她满脸的泪:“但事不过三,我仍愿意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端午宫宴你可以跟我同去。”
倒不是曲瑶镜有多大度,只是幼时那事,确实也算曲韵浓少不更事,天真过头,再到如今,她性子如此歪曲,徐氏和曲涟的疏忽,占很大一部分责任,她不过是一个想要得到关注的孩子罢了,罪不至死。
况且曲韵浓的父亲曲涟,虽是齐国公嫡长子,却因当年私德不修被圣人下旨申饬,他也倒霉,恰巧事发时齐国公才替他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便顺理成章地被圣人压下,至今未得朱批。
除此之外,曲涟倒未被夺去官身,只是圣人明显是个记仇的,这么多年来,多次将曲涟明降暗降,现在他虽还是京官却也只是个正六品太仆寺寺丞。
而宫中宴请,除去皇亲国戚,便是三品大员,曲涟区区一个六品,并不在宴请名录上。
更要紧的是,曲韵浓只比曲瑶镜小两个月,同样尚未及笄,自从寿宁长公主夫妇回京的消息散出去,上门给曲瑶镜说亲的人几乎踏破齐国公府的门槛,而曲韵浓却一度无人问津。
曲韵浓若再不为自己挣上一挣,等日后及笄,恐怕只能草草低嫁。
所以曲瑶镜能够理解她的汲汲营营。
“真的吗?”曲韵浓暗淡的眸光骤然点亮,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欣喜。
曲韵浓的想法曲瑶镜很清楚,无非是想趁此机会在宫宴上大放异彩,谋一个好前程,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当今圣人想起他那未曾批复的齐国公世子之位,拉一拉她中年颓丧的父亲。
兴许曲韵浓自己也知晓,若非当初那一念之差,曲涟的世子之位也不会扣下不发,那今日这宫宴,是必有未来齐国公嫡女一席之地的。
她很清楚,大房落魄至此的根源,她将父亲的颓靡,母亲的懊丧看在眼里,背负己身,在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懊悔层层叠加,最终扭了性子,只差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不过,宫规森严,宫宴名录自有定数,莫说是我,便是我母亲也不能肆意妄为,”曲瑶镜道。
曲韵浓晶亮的眸光骤然熄灭,想强撑着露出张笑脸来,却勾不起嘴角,连话音也有些苦涩:“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曲瑶镜看她故作坚强,竟也觉出几分可怜,一口气叹了又叹。
“我看你啊,当真是思虑过甚,祖母虽觉得你们大房一屋子糊涂蛋,但你是祖母放在心尖尖上的孙女,怎会不帮你筹谋呢?宫宴名录是由各家呈报上去的,我自来是随母亲上公主府的名录,那国公府便空出来一个名额,你即将及笄,祖母不留给你又会留给谁?”
曲瑶镜看曲韵浓怔住,一滴泪还挂在鸦睫上摇摇欲坠,没好气地伸指戳她额心:“你还不知此事是吧?我且问你,解了禁足之后你可有去瞧过祖母?”
曲韵浓被她说得羞愤,脸红得滴血。
确实,这段时间她只顾着算计曲瑶镜,已有好些时候未去红山居走动了。
曲瑶镜将那匣子往曲韵浓怀里推,一边撵她走:“你个小没良心的,祖母早早替你备下衣裙头面,你却满脑子自顾,你还不赶快去红山居瞧瞧祖母?你是当真要让她老人家寒心不成?”
曲韵浓抱着匣子又哭又笑,正要去寻齐国公夫人,却又倒回来,朝着曲瑶镜屈膝福礼,随即站直了身遥遥望着她,带着哭腔的哑声道。
“多谢三姐姐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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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当日,圣人携太子皇后,及百官往太庙祭祖,祭祖后,便是端阳夜宴。
圣人为求君臣同乐,以示君恩浩荡,便将宴席设在奉天殿,殿中摆了看台,以供司乐坊的歌舞伎表演,大燕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但宫宴不便男女同席,因此女眷与男客之间分别以长屏间隔,更有金吾卫把守,以防有些男客不胜酒力,冒犯了女眷。
因曲玉衡和曲洹各有同僚相邀,父子俩护送曲瑶镜和寿宁长公主到宫门,便自去会友,曲瑶镜则与寿宁长公主乘软轿至奉天殿,引路的宫娥早早候在殿前,见她们母女二人来,纷纷噙着笑迎上来,将她们从偏门引进。
殿中的看台上有一身披霞衣,轻纱蒙面的女子独坐,怀抱琵琶,随她素手轻拨,琴弦震颤,仙音袅袅而生。
曲瑶镜路过几位女眷时,却听她们压低了声讨论,这回宫宴间隔男女席位的长屏不知为何比以往要高些,曲瑶镜默默听了一耳朵,等在自己席位上坐下,仰头确定瞧不见对面男客后,才将幂蓠摘下。
景嫆与她们隔了个席位,本边听着曲儿边与身旁的贵女说着话,但见曲瑶镜来,忙探头朝她身后张望了一眼,心知曲玉衡不可能跟进女席,但仍忍不住期待,确定他没来后,失落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又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朝曲瑶镜努努嘴。
看口型,那是等会儿来寻她说话的意思。
曲瑶镜瞧见景嫆并不惊讶,景嫆那日落水受了寒,病了一场,并不严重,但皇后来来回回地请太医折腾,闹得吓人,正大光明以此为借口将景嫆留在宫里。
她早知道,皇后那日虽然对景嫆的责罚无动于衷,但到底是如珠如玉养着的人,不可能任由景嫆去五台山吃苦,故而现在见景嫆仍在宫里,曲瑶镜也并不觉得失望。
只是那日陪景嫆逛完园子,曲瑶镜回去足足躺了半日才缓过来,此时一见她便觉得自己两条腿隐隐作痛。
曲瑶镜朝景嫆回以一笑,心里却盘算着,得在她来寻自己之前,找个借口远远避出去。
这些年,因先帝重文抑武,朝中得用之臣并不多,当今登基之后不得不广开科举武举,故而朝中新秀旧臣交替频繁,有些新贵连寿宁长公主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这并不妨碍旁人认得她。
寿宁长公主虽多年不曾回京,但她的身份超然,是大燕建国至今,除建国之初手握雄兵,助太/祖推翻前朝的护国长公主之外,唯一再获“护国”封号的公主。
她们坐下没多久,便有好几位夫人频频向这边打量,这也不怪旁人冒犯,实在是她们这次回京太过低调,就连身为公主的景嫆,都是不慎犯到曲瑶镜头上,才知晓那最受宠爱的寿宁长公主回京的消息。
那些不曾见过长公主玉颜的,少不得要小心翼翼打量几番,只要不太出格,也不算冒犯。
从前与寿宁长公主交情颇深的,除去家中变故被贬出京的,家族根基稳固,自也不会低嫁,坐席大多离得不远,但因没到叙旧的时候,便都只相视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彼此间并未多言。
帝后还未到,寿宁长公主不是喜好应酬的性子,叮嘱了曲瑶镜几句之后,便坐在席上闭眼假寐。
曲瑶镜在京中没有熟识,一时间有些百无聊赖,竖着耳朵听了会儿男客那边的动静,隐约听见有人给太子请安,想来应是景曜入席了。
逢春靠过来在曲瑶镜耳畔低语:“四姑娘和老夫人到了。”
曲瑶镜抬眼朝殿门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被宫女引入席,正扶着齐国公夫人入座的曲韵浓。
曲韵浓那日被曲瑶镜一番棍棒甜枣,打回了理智,匆匆赶去红山居求见齐国公夫人,起初齐国公夫人并不见她,只着人将早早替她备好的衣衫首饰送出来,让她拿了便走。
但曲韵浓是个聪明人,她战战兢兢讨好了齐国公夫人这么多年,自是知道如何哄得她心软,她愣是不管不顾,直直在老夫人房前跪下了,一声声'孙女知错,求祖母责罚'将老夫人唤得心尖颤,祖孙两相拥着大哭了一场,便也彻底和好了。
即便齐国公夫人是一品诰命,但皇室在前,她们的席位仍旧是要靠后一些,曲瑶镜要略微仰头,才能看见坐在齐国公夫人身边的曲韵浓。
齐国公夫人当着这么多年诰命夫人,私库里确实有不少好东西,曲韵浓身上这条藕荷色的鸡心领石榴裙,是用御赐的孔雀罗裁制而成,恒州所贡,裙上祥纹如撒花,行进间微光粼粼,煞是好看。
她今日戴的头面不是上次从曲瑶镜这儿拿走的那副,远远瞧着像是鎏银点翠的样式,相较之下要素净些,不那么打眼,但有孔雀罗的衣裙相衬,乍看平平,细看之下却难掩惊艳。
这番打扮很废了一番心思,想来应是齐国公夫人出手指点的,倒也难得曲韵浓听话。
曲韵浓自进殿门便在找曲瑶镜,等彼此视线相接时,她眼睛一亮,弯弯唇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她虽然抿着唇笑得秀气,但她眸光太亮,曲瑶镜晃眼觉得,若曲韵浓身后生了条尾巴,怕是已经摇得只见残影。
齐国公夫人与朝中官眷都颇为熟识,她一落坐,便有好几位夫人来寻她说话,瞧见她身旁的曲韵浓,先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夸得天花乱坠,等问清她是曲家大房的姑娘后,面上笑意不减,却也不再那般热络,当着她们的面,拐弯抹角地打听曲瑶镜。
一来二去,不说曲韵浓,便是齐国公夫人脸色也越加难看,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冷凝,那几位夫人见状也自知失礼,寻了个借口便退回自己席上。
曲瑶镜与她们隔得远,听不见她们交谈些什么,但见曲韵浓和齐国公夫人接连变了脸色,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只见那几位夫人来去之后,曲韵浓本就有些生怯地神情越发晦涩,也不再满目好奇地打量殿中各人,兀自垂下了头。
有些可怜。
“你去通禀祖母,就说我请四妹妹来陪我说话,问她可能放人?”曲瑶镜边吩咐逢春,一边看向闭眼假寐的寿宁长公主。
她身边发生的事,鲜少能逃过寿宁长公主的耳目,那日她和曲韵浓的争执,曲韵浓人还未踏出清规院,消息便已经送进了寿宁长公主的雾凇院,第二日就听说,大伯曲涟下值回府时不慎惊了马,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摔了一跤,但并不严重,只是淌了半日鼻血,外加鼻青脸肿,短时间是无法出府见人了。
曲瑶镜那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寿宁长公主的眼,只微微朝她觑了一眼,并未出言阻止。
看出了寿宁长公主的纵容,曲瑶镜笑得眉眼弯弯,一边催促逢春去请曲韵浓,一边让藏冬替自己斟杯茶,借花献佛孝敬寿宁长公主,被寿宁长公主嗔了一眼也满眼笑盈盈。
因是进宫,难免要谨慎些,曲瑶镜便带了性子稍稳重的逢春,以及本就是从宫里出来的藏冬,逢春忠心,而藏冬有用,如此也免得进宫后两眼摸瞎。
至于点秋,兴许是那噩梦后遗症的关系,即便曲瑶镜心里觉得藏冬更为可疑,却仍旧下意识将点秋排除在可信任的范畴之外。
她也知晓,现在的点秋与惠娘,除去共用了'点秋'这个名字之外,她们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如此对点秋而言并不公平,但人心都是偏的,不信就是不信。
点秋和藏冬都是聪明人,进府没几日便察觉出曲瑶镜对她们的警惕,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乖觉,并不多言多问,只做好自己应份之事,绝不行差踏错。
她们这般小心翼翼,倒让曲瑶镜有些愧疚,故而她也在努力说服自己,适当对她们交付些信任,这也是今日藏冬能随她进宫来的原因之一。
曲瑶镜接过藏冬斟来的茶浅啜,帝后还没来,虽出门前吃了半份五谷粽垫肚子,但现下又有些腹饿感,便偷偷捻着逢春替她装在荷包里的粽子糖吃。
一颗糖刚送进嘴里,逢春便折返回来。
“老夫人允了,可四姑娘说,老夫人身边离不得人,她随侍左右也好就近照看,就不过来了。”
曲瑶镜没想到曲韵浓会拒绝,闻言便抬头看过去,她正略带歉意地朝这边挥着帕子。
略微颔首,曲瑶镜回了抹宽慰的笑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曲家大房这些年所受的冷遇,皆因曲瑶镜而起,只要曲瑶镜愿意冰释前嫌,大房的困境自然不负存在。
这个道理齐国公夫人很清楚,否则也不会接连将曲韵浓往曲瑶镜跟前送,曲韵浓自然也明白,只要今日她在曲瑶镜身侧坐下,曲家大房二房不和的传言不攻自破,依靠着曲瑶镜如今的炙手可热,她完全可以一跃人前。
她已递了台阶,可曲韵浓为何不愿意来,就不得而知了,曲瑶镜只是不想辜费曲韵浓那日的一番落泪,她已伸出援手,但既人家不愿意,便算了。
寿宁长公主虽一直作壁上观,但也注意着她们这边的动静,闻言睁眼看向曲瑶镜,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耳畔一阵嘈杂,抬眸看过去原是几位面带深笑的官眷,欲言又止地似乎想说些什么。
陈嬷嬷淡淡睨了几人一眼,随即俯身在寿宁长公主身畔耳语:“这几位才从老夫人那边过来。”
寿宁长公主闻言,眼中划过一丝了然,但面上并无旁的表情,只是神情有些厌倦,挥了挥手,示意陈嬷嬷将人遣退。
以她的身份,自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在她面前来说上几句话的,况且这般显而易见地挑拨伎俩,她出身宫闱,又岂会看不出来。
等那几位官眷被陈嬷嬷请走,寿宁长公主才看向耷拉着脑袋的曲瑶镜,凝肃的面容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她柔声问:“你那日来和我说,想在你身侧多置一张席位,便是给她要的?”
曲瑶镜捧着茶碗,有些悻悻地颔首。
寿宁长公主见她臊眉耷眼的,有些心疼,伸手替她扶正鬓边的步摇:“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你已尽力帮她,可怎么选,怎么走是她的事,你问心无愧便好,又何必挂怀?”
曲瑶镜抬头望向寿宁长公主,眸中迷茫未散,却在望向她深如静潭,包容万物的眼湖时,骤然反应过来。
她仍旧是被曲韵浓影响了,记着她一声声心有不甘的哭诉,却忘了,归根结底,大房的落魄从根源上便是注定的。
齐国公夫人对长子的偏爱,将曲涟惯得荒唐淫逸,不思进取,徐氏身为长子宗妇,却软弱无能,待子女厚此薄彼。
偏心偏疼曲明寰,无视放养曲韵浓,以及一屋子养得跟鹌鹑似的庶出。
这样的因这样的果,扰得阖家上下鸡犬不宁,即便没有因曲瑶镜而起的插曲,曲涟这一支也只会每况愈下,直至湮灭成尘。
任何人都救不了曲韵浓,她只能自救。
曲瑶镜已经不计前嫌,拉了曲韵浓一把,但就像寿宁长公主所言,如何抉择是曲韵浓自己的事,她只需问心无愧便好,她不欠任何人事,若当真要论起来,倒是曲韵浓欠她良多。
曲瑶镜想了想,招来内侍,将替曲韵浓准备的坐席往后移了移,用来安置逢春和藏冬,宴席还长,听说晚些还有火树银花的焰火可看,也好留给她们歇歇脚。
见曲瑶镜终于从死胡同转出来,寿宁长公主欣慰地笑了笑。
作为母亲,又怎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永远天真明媚呢,可曲瑶镜生在亲缘淡薄的皇室,这花团锦簇的上京城,背地里早已经肮脏溃烂。
越是如此,她的澄净明亮越是弥足珍贵,她这样很好,但与之相对的,寿宁长公主也希望她足够棱角分明,她的身份,注定了她身侧的人会心思各异,必要的时候,也兀需那般善良。
这也是为何寿宁长公主,得知曲瑶镜落水之事与曲韵浓有关,却仅仅报复在曲涟身上,并不插手她与曲韵浓之间纠葛的原因。
这厢,等逢春离去,齐国公夫人这边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她被那起子势利眼扰了难得的好心情,便是敷了脂粉,脸色也是显而易见地不好看。
曲韵浓见齐国公夫人心情不爽利,便提着茶壶,亲自斟了杯茶递到她手边。
齐国公夫人察觉出动静,略掀了掀眼皮,看向神情有些小心的曲韵浓,她并未接那盏茶,团着手,眸光沉沉地望着她:“你为何不到郡主跟前去?”
曲韵浓闻言一怔,她早猜到老夫人会问她,换做以往,她定能笑意盈盈给出滴水不漏的答复,可现下,她脑中却一片空白,突然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垂下望着曲瑶镜的眼,正准备应声,却被齐国公夫人摆手制止:“你若还是方才那番说辞的话,便无需开口了,你是在我跟前长大的,你口中话有几分真假,我还是辨得出来的。”
齐国公夫人的话音平缓,却难掩失望:“罢了,也是我之过,我喜你心思玲珑,柔顺体贴,却也忘了你敏感多思,心性难定,我年纪大了,没那般多精力管你,我只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罢了。”
曲韵浓抬眸环望四周,许是帝后即将到来,姿态妍丽的宫娥自殿门鱼贯而入,正满面春风地将各色佳肴,流水般呈上各家的席面,方才凑到齐国公夫人身边说话的几位夫人又起身开始走动,现下正往寿宁长公主,和曲瑶镜身侧靠。
她看得清楚,寿宁长公主和曲瑶镜并未回应什么,甚至神情隐隐有些不耐,可她看着这些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嘴脸,仍旧觉得异常刺眼。
曲韵浓按了按莫名发酸的眼睛,扬起一抹浅笑:“祖母您看,至少,我在您跟前还是有名有姓的曲家四姑娘,若到了三姐姐跟前,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陪衬,我这人心眼小,思来想去,还是莫要在三姐姐跟前现眼了罢。”
她话音一落,便见寿宁长公主挥退了那几位夫人,与曲瑶镜似乎说了什么,曲瑶镜一扫阴霾,招来内侍不知说了什么,那内侍涎着笑点头哈腰地退下,片刻之后,带着几个宫女折返,竟是替曲瑶镜身边的藏冬和觉夏在后边支了个小席位。
齐国公夫人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冷眼看着,片刻后叹了口气:“糊涂啊你。”
曲韵浓脸一白,死死咬紧下唇,身侧的翠屏满目心疼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仍是闭上,主仆两终究再未多言。
又过了片刻,一道礼官唱呵,压下了所有阴司筹谋。
“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随礼官话音落,看台上的女子抱着琵琶款步退下,宫娥位列走道两侧,殿门缓缓开启,随即便见英武不凡,凤仪天成的帝后相携而来,两人交手而握,似乎如传言一般感情深厚,琴瑟和鸣。
久候的百官及各家官眷,由太子景曜起头,纷纷起身行礼,恭祝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端午安康。
皇上今日显然龙心甚悦,周身虽然萦绕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但面上带着笑,难得显露出几分和蔼。
他做了个压手的动作,示意众人坐下,随即便是一番激昂的陈词。
曲瑶镜借此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天颜,直叹岁月不饶人,便是贵为天子,也逃不过岁月的侵袭。
曲瑶镜依稀记得,皇上也不过比她母亲寿宁长公主长三岁,现今也才刚刚四十过三,鬓角竟已生了点点斑白,眉心即便舒展,却仍见深深刻痕,足见因国事而殚精竭虑。
也只略看了一眼,曲瑶镜便垂下头,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言她冒犯天颜,只有个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景曜,其实和皇上并不太像……
是她的错觉吗?
曲瑶镜正胡思乱想着,却朦胧听见有人叫她封号,茫然抬起头时,便见皇上面带笑意地朝她招手。
“嘉兴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皇上显然是知晓曲瑶镜那不便言说的痼疾,并没有让她起身回话。
此话一出,近乎所有人的目光均落在了曲瑶镜身上。
因鲜少被如此多人直勾勾望着,曲瑶镜有片刻不适,瓷白的脸颊上蕴出些薄红,但她很快适应过来,想起那特意加高的长屏,便落落大方地朝天子行礼。
“嘉兴见过陛下,娘娘,陛下,娘娘端午安康。”
皇上远远打量着他这个嫡亲的侄女,满意地颔首,眸光难掩慈爱。
上次寿宁长公主携她进宫时,他正在两仪殿与三师议事,等他得到消息匆匆赶到皇后的碧霄宫时,她们却已经离宫许久,算起来,这还是曲瑶镜五岁离京后,他们甥舅两人头回见。
皇上自是很喜欢曲瑶镜这个外甥女的,否则也不会记恨曲涟这么久,他眯着眼,笑得捉狭:“嘉兴幼时可是总爱追着朕喊舅舅的,当年还敢爬上朕的膝头,用玉玺砸核桃,为何几年不见,年纪长了胆子却小了,与朕还这般生疏了?”
曲瑶镜记性好,自是不曾忘记自己幼时有多么胆大包天,听皇上当众提及,难免羞涩,面上红意更甚:“那不过是幼时不懂事,舅舅竟还拿出来取笑!”
皇上心知姑娘家脸皮薄,怕再逗她寿宁长公主要掀桌子,便也见好就收,眉眼含笑地大手一挥,让大太监赵熹将他早早替曲瑶镜备下的见面礼取来。
曲瑶镜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在场皇子公主,满朝文武,皇上第一个提了她问话不说,今日第一份赏也给了她。
与她一般惊讶的人不在少数,落在曲瑶镜身上的眸光便多了几分估量,不少人在心中暗叹寿宁长公主到底是有本事的,出走这么多年,仍能让圣人将她们母女记在心上。
眼见赵熹亲自将匣子捧到跟前,曲瑶镜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接过,匣子是半开的,里头的流光溢彩远远就能瞧见。
“这……这也太贵重了。”
这是满满一屉南洋进贡的珍珠,颗颗圆润匀称,最小的也有拇指大小,因采珠困难,珍珠自来就是稀罕物,加之近年来珠蚌捕捞过甚,产出大不如前,这般品相的南珠有价无市,更遑论匣子正中那颗与曲瑶镜拳头差不多大,蕴着粉紫的光泽,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了。
皇上却是混不在意地摆摆手:“一点小玩意罢了,自拿去顽罢。”
一旁的赵熹更是笑眯了眼道:“郡主有所不知,您离京这么些年,圣人可是常常惦念记挂的,岁贡上来的好物件不是送进皇后娘娘宫里,便是收进圣人私库,给郡主您留着呢,这屉南珠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剩余的现下已从圣人私库抬出来,晚些给您直接送去公主府。”
这几年新进的朝臣大多有些奇怪,奇怪皇上竟会对一个郡主,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
可在朝的老人都知道,皇上与寿宁长公主幼年丧母,两人从小相依为命,自来是极亲近的,而景家皇嗣繁荣,等寿宁长公主一跃获宠,才带着毫不起眼的皇上入了先帝眼,后来先帝迟迟未定储君,各个皇子明争暗斗几乎头破血流,直到先帝病重,寿宁长公主在龙榻旁侍疾几乎熬坏了身子,才替还是贤王的皇上捧来了立储诏书,后来先帝薨逝,逆王逼宫,也是寿宁长公主拖着病体冒死出京,拿着先帝手谕请来南大营的兵马勤王救驾,才避免了一场流血祸事,圣人也才得以安然登基。
血缘在前情谊在后,故而寿宁长公主不论在皇帝心中,亦或是老臣心里,地位都非同凡响。
皇上遥遥望着曲瑶镜与寿宁长公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恍恍有些失神。
是啊,当初与他密不可分的寿宁,可以交托后背的寿宁,不知从何时起,再也不想见他,再也不肯唤他一声兄长。
被人翻来覆去讨论的寿宁长公主脸上荣辱不惊,甚至平静得近乎冷淡,只听她声冷如寒泉:“嘉兴,还不快谢过圣人赏赐?”
曲瑶镜连忙捧着那价值连城的匣子,屈膝谢恩。
皇上听见寿宁长公主的声音,有些迷蒙的双眼骤然清明,看着曲瑶镜脸上那明媚柔和的浅笑,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寿宁。
他也想起来了,寿宁当年负气出走,除却曲涟荒唐脏了曲瑶镜眼的缘故,更是因为当年他为了皇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
皇上缓缓将眼神落在寿宁长公主身上,看着那熟悉的轮廓,眸光微微打着颤。
她已全然不是他记忆中,被先帝养得娇纵跋扈,明媚如烈焰的模样了,她着一身青碧色衣衫,就连钗环也极素净,可风姿缥缈,淡然端坐在那儿,一颦一笑竟温婉如水,柔和如风,他甚至依稀从她眉眼间,看出了他们那早逝母妃的情态。
是了,争权夺利这么些年,他竟忘了,他的妹妹骨子里再胆小不过了,母妃将将病逝那一年,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哭,冷了病了要哭,腹饿要哭,见了老鼠要哭,想母妃了也要哭。
寿宁是何时转了性呢?
是那年冬天,雪下得几乎能将人埋起来,他去讨要过冬的碳火,却反遭一顿毒打,那一顿打几乎去了他半条命,是寿宁颤抖着幼小的身躯将他拖回殿中,等他昏昏醒来时,寿宁一身狼藉跪在榻边替他煎药,一旁的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碳,没人知晓那夜她经历了什么,只是后来等他病愈才听说,那个下令毒打他的太监,吃醉了酒,当天夜里便跌进恭桶里溺毙了。
自那以后,小小的寿宁便披上一身尖刺,如同一只濒临癫狂的小兽,在宫中横冲直撞,张牙舞爪,却也为他们撞来了生的希望。
后来,他便再也不曾见过寿宁落泪,先帝很疼爱寿宁,可谓是纵容也不为过,渐渐地,她在他眼里也成了那坚不可摧的模样,忘了她本也不过是个爱哭的小姑娘罢了。
皇上的目光并未加掩饰,可寿宁长公主恍若未觉,自顾饮茶,眉眼盛着一汪软水,满带温情的朝着曲瑶镜浅笑。
看得出来,曲洹待她极好,才让她能够卸下伪装,安安心心做自己。
比他这个兄长称职多了。
皇上缓缓移开眼,眸光也渐次暗淡。
景曜贵为储君,坐席只比帝后稍矮一些,在他的位置而言,当曲瑶镜站起身回话时,分隔男客女座的屏风便再无用处,他只需略微抬头,她的一颦一笑便能尽入眼底。
他的目光并未直直落在曲瑶镜身上,余光却不离她分毫,自是不曾错过皇上看她时那一瞬失神。
景曜浅笑着应过身侧朝臣的恭维,随意将手中的酒杯搁下,退回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赵熹适时上前在皇上耳畔低语。
皇上这才反应过来,示意曲瑶镜落座。
曲瑶镜臻首谢恩过后,转手将那一屉南洋珍珠递给藏冬,逢春则上前来搀着她准备落座,她却在那一瞬间,觉出一缕难以忽视 窥视感。
她得了头赏,皇上明目张胆的偏爱将不少人的目光引到她身上,或好奇,或估量,或审视。
可有一抹视线却截然不同,没有好奇,没有估量,更没有审视,唯灼灼如火,宛若实质,仿佛难以抑制的爱意不得回应后,扭曲成了偏执占有的牢笼。
那充满掠夺意味的异样感,让曲瑶镜在察觉之初便止不住汗毛直立,她下意识抬眸将那一抹视线捕捉,顺着看过去,却是景曜再自然不过的将将抬头。
见她看过来,景曜先是一愣,仿佛意想不到会与她对视,随即便再自然不过地朝她遥遥举杯。
他那双恬淡的凤眸中蕴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坦荡又自若,净明如光,不见丝毫扭曲晦暗。
彼此视线毫无阻隔的相交,让曲瑶镜有一瞬怔愣,下意识匆匆别开视线,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起身回皇上问话,并未戴幂蓠。
是她找错了人?
可随着她抬起头,与景曜对视,那抹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也随之消失。
不愿失礼于人,曲瑶镜向景曜颔首回以浅笑,落座时佯装无意般环视四周,因为殿中摆着看台,故而男女席位离得很远,作为分隔的长屏又很高,除却坐在高位的皇上和太子景曜,底下的朝臣除非与她一般站起身,否则单单抬起头是看不到她的。
那一抹视线的存在感非常强烈,曲瑶镜不认为那是她的错觉。
可会是谁呢?
等她坐下,皇上和景曜及皇后话了几句家常,又与他在朝中的宠臣重臣交谈,很是一番君圣臣贤,随即便吩咐开宴,歌舞继续。
只那一眼匆匆对视过后,景曜的目光便再未往这边落,丝竹之音悠扬而起,看台上舞影重重,让曲瑶镜得以不加掩饰地打量他。
景曜并不像他身旁那位,不知是王爷还是郡王一般,被台上妩媚多情的舞倌勾去心神,反倒是颇有耐心的与下首朝臣推杯换盏,身侧烛火萤萤,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衬着他清冷的眉眼,显得淡漠又疏离,倒多了几分寻常不得见的凌厉稠艳来。
他今日似乎盛装了一番,三千鸦青以羊脂玉莲花冠高高束起,身上是件与她同色的皎色织金团龙纹圆领袍,殷色的交领里衣,将白玉似的脖颈捂得严严实实,唯嶙峋的喉结随着他言语轻微滑动。
许是久居高位的缘故,底下与他说话的朝臣颇有些拘束,但他只是随意盘腿而坐,一手搭在膝上,指尖修剪的圆润,长指匀称修长,上好的琉璃玉盏在他指间翻转把玩,因略微用力,手背上的筋骨分明,紫酽酽的葡萄美酒在杯中流转,更衬得他肌白胜雪。
肩背笔挺如松,腰身缚以殷色蝎纹玉带,腰窄而不细,那凤目微敛,松弛自若,端是芝兰玉树,清雅矜贵,半点没有痼疾缠身的病弱模样。
不像,那般肆无忌惮,狂悖偏执的目光,实在不像是景曜应有的。
曲瑶镜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梦中那人,已经注意到自己,现下正藏在某个至暗的角落,窥视着她。
这般想着,曲瑶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匆匆收回落在景曜身上的视线。
虽然这个猜测不免令人胆战心惊,但至少,无需再大海捞针般在上京寻人,有资格参加宫宴的,不论是宾客亦或是宫娥内侍,包括司月坊的歌舞伎,都是入了名册的,回头将名册借来看看,兴许能找到些线索。
边想着,曲瑶镜边往嘴里送了块炙羊肉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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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小心再小心,自以为他毫无察觉的窥探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景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随他仰头吞咽的动作颤滚,等他低头,那截雪玉脖颈复又收敛至殷色里衣之下,规整又敛肃,却夹杂着欲语还休的勾连,总令人心起遐思。
他唇边微翘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随手将酒杯搁在横案上,仰靠着身后的椅背,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拧转着左手食指上的墨玉扳指,略抬了头,眼神定定,似是被台上的歌舞迷了眼。
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的朝臣自是察觉出景曜不言而喻的倦怠,明白这隐晦的驱遣之意后,虽然有些惋惜太子如此难得的平易近人有些短暂,但也纷纷歇了在储君面前露脸的心思。
等彻底清净下来,景曜才朝后招了招手:“常寿。”
一个面容白净清秀,身形并不高挑,甚至有些圆润肥硕的圆脸内侍常寿,从暗处走出来:“奴婢在。”
景曜面色如常,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他将扳指取下,搁在横案上:“吩咐下去,今年端阳,东宫赏赐的例银,每人多加十两。”
又将扳指往常寿的方向推了推:“你今日有功,这是额外赏你的。”
他的话音很淡,在靡靡丝竹之音中趋近于无,常寿却从中咂摸出一缕奇异的愉悦,他心下有些怪异,也不敢置喙,直到将那枚通体透黑的墨玉扳指捧在手里,退回常福身旁时仍是满脸不可置信。
“我有什么功?”常寿讷讷发问。
一旁的常福倒是面不改色:“你今日替殿下更衣,衣裳挑得好。”
说着又小心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锦囊,他才不会告诉常寿,偶尔在殿下面前提几回嘉兴郡主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也能得赏。
常寿一头雾水,哪里知道自己正被福禄两个蒙在鼓里,心里还嘀咕着:因这点小事,这价值连城的扳指,就赏他了?
怪道常福说近来殿下心情颇好,原来是这么个好法。
这么一想,常寿也能理解殿下今晨更衣时,前所未有的百般挑剔,大到衣衫外袍,小到玉冠腰佩,折腾出现下这番盛装,仿佛孔雀开屏。
“皇兄今日似乎颇为愉悦?”
当今天子于女色上颇为疏淡,龙潜之时身边甚至只有当今王皇后一个正妃,登基之后为国事殚精竭虑,便是热孝过后广纳后宫,也极少翻后宫牌子,偶有踏足后宫,也是宿在皇后的碧霄宫,故而子嗣远不如先帝繁盛,除却登基初时如雨落春笋诞下几位皇嗣,后来便再无降生。
景曜之下只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二皇子比他小三岁,三年前将将及冠便封寿王,娶尚书之女为正妃后,远赴封地就番,三皇子景暄为贤妃所出,时年十九尚未及冠,贤妃出身不显,性子恬淡,心知景曜太子之位无可撼动,早早向皇上求了恩典,封景暄为福王,因景暄未娶妻便不曾定封地,现居于京中福王府。
现下这一脸酒意大着舌头说话的便是福王景暄。
福王虽然坐在景曜身旁,但席位要矮些,景曜闻声略低头斜睨过去。
贤妃性子孤清,成日书画不离手,却养出个性格跳脱纨绔的儿子,只见景暄一腿横盘,一腿却屈膝支起,一手撑地,一手执着酒杯搭在支起的膝上,一双桃花眼中水波潋滟,整个人懒散又萎钝地斜坐着,若非衣裳还好生穿着,这番形貌与花楼里的浪荡子也无甚区别。
景暄正侧耳听着那绵绵丝竹之音,吃了些酒,似乎已经醉了,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心里默念的话已经顺口说出来。
随着舞者水袖翩然,他的眸光渐次迷离,伸手试图抓住那游龙似的白练时,忽然觉得一股凉意笼罩周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顺着来处看过去,便撞进他那太子皇兄明明含笑,却寒如深潭的眼眸中。
“孤今日心情确实不错。”
他似乎没想到景曜会特意回答他的话,几乎是话音起的一瞬间便浑身激灵,朦胧的酒意顿时清醒了大半,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坐正,将胡乱支棱的腿脚盘好,就连挂在指尖上的酒杯,也规规矩矩放回横案上,就连帝后入场时,他也不曾坐得如此端正。
世人提及太子景曜,无不赞其萧疏轩举,湛然如神,褒美之词溢于言表,可自来号称京中混世魔王的景暄,却独独最惧他。
景暄是贤妃进宫多年第一子,也是至今唯一的孩子,故而自幼便有些娇惯,因两个哥哥都比他大好几岁,彼时宫里宫外几乎都由他称王称霸,性子顽劣难言,而景曜及冠之前常年在皇觉寺清修,景暄自来是不记得这位太子皇兄的,直到有一回隆冬,他被人怂恿,误将河畔垂钓的景曜撞下了水,害得景曜心疾发作,皇上几番震怒,执意要降罪责罚。
所幸景曜仁善,并不计较他之过,甚至在替景暄求情不成时,主动提出将景暄接到皇觉寺,由他亲自开蒙管教。
等景暄从皇觉寺回来,虽依旧有些顽劣,但也明事不少,即便有时犯浑,但要提起他那太子皇兄,便能立时收敛成鹌鹑。
现下每每提起此事,就连皇上也疑惑不已,在他眼里,太子至仁至善,但若是当初教导景暄时过于严厉,令他油然生畏也情有可原,但景曜并非洪水猛兽,景暄何至于惧怕至今?
随着景暄日渐长成,他唯惧景曜的事情人尽皆知,可众人大多乐见其成,就连贤妃私底下也多番拜托景曜,替她好生管教管教景暄,然却不知景暄的有苦难言。
景暄咽了咽干涩的喉口,哑着声朝景曜问安。
却也不敢与景曜对视,甚至两人视线略有相交,便慌慌别开眼,他景暄也知晓景曜今日心情定然愉悦,否则换做以往,莫说是他,就连那群敢在朝堂上梗着脖子逼迫圣人的朝臣,在景曜面前也得夹着尾巴做人,遑论朝他举杯敬酒?
景暄在心里懊悔不已,本来初初知晓他的席位在景曜身侧时,他便打定主意当一晚上鹌鹑,在暮色降临之前离场,谁知被恭维景曜的朝臣顺手敬了两杯酒,酒水一上头,便将事儿忘到九霄云外了。
常福从暗处走出来,俯身在景曜耳畔道:“殿下,天快黑了。”
他的声音不显,但也没有刻意压低,离得本就近的景暄恨不得将自己耳朵堵起来。
却几乎是常福话音一落,他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顺着敞开的殿门往外看,等看清窗外渐沉的天色,弯月渐渐爬上天穹,那一片幽蓝幽蓝的光芒,让景暄的心跳逐渐加快,到最后几乎要跳出来,强自镇定的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太阳要落山了,无人知晓厉鬼将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