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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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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瑶镜和寿宁长公主坐着步撵,从原路出宫,她静静看着不住倒退的红墙,日薄西山带来的沉窒感,随着宫门的由远及近逐渐消失。
远远便看见驾着马车等在宫门口的曲玉衡,他穿着值服,应是才下值,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看来是打包了哪家酒楼的珍馐。
曲瑶镜正高兴,转念一想,自己因他才平白遭人记恨,惹一身无妄之灾,顿时便不想给他什么好脸。
等步撵停稳,曲瑶镜扶着逢春的手下来,见曲玉衡殷切迎上来时,眉一挑,不冷不淡地哼了声,绕过他自顾往旁边走。
曲玉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早晨出门时还好好的,还亲亲热热地喊他哥哥,托他带些京中的市井菜色回府开开胃,这进一趟宫,怎么出来连他这个兄长也不认了?
难道是景嫆又欺负她了?
曲玉衡心头一跳,不住给逢春使眼色。
逢春自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可她更心疼曲瑶镜因他无故遭罪,甚至今日险些又被那四公主拖累掉下湖去,她抿抿嘴,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见主仆俩一个鼻孔出气,曲玉衡一个头两个大,更不敢去问寿宁长公主,只能委屈巴巴地跟在曲瑶镜身边鞍前马后:“兄长自知自己应是罪孽深重,却不知错在何处?妹妹不如明示。”
这话就差直接把脖子一伸,让曲瑶镜给他个痛快了。
曲瑶镜被他这视死如归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却也并不打算这么松快的放过他,当即俯身在寿宁长公主耳边,将景嫆心悦曲玉衡一事一五一十地抖搂了个干净。
寿宁长公主在京中自有人脉,即便久久不曾回京,对京中动向也依旧了如指掌,自然是知道景嫆成日里追着曲玉衡不放的事,她们这次回京,一部分是为着齐国公的寿辰,二来,便是为了曲玉衡这朵烂桃花,虽然母子俩早早通过气,却也没想,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景嫆能因区区一个挽裙裾的动作,疯魔到连曲瑶镜和曲玉衡的关系都能误会,甚至不惜对一个无辜女子下死手。
寿宁长公主想起前些时候,她给齐国公夫人来信,提了提意欲为曲玉衡择妻,结果没多久勋贵人家适龄的姑娘,非病即伤,倒了大半的事。
她本就觉得怪异,但因着城里曲玉衡克妻的流言肆意横行,不得不暂且压下,现在看来似乎罪魁祸首近在眼前。
寿宁长公主心里本就蕴着气,没好气地瞪了曲玉衡一眼。
“回去才找你算账!”
曲玉衡脸一皱,顿觉大事不妙,上京有名的玉面郎君此时臊眉耷眼,情绪很是低迷。
曲瑶镜却心思雀跃,这事儿是个烫手山芋,捅给母亲,自就轮不到她来操心。
寿宁长公主只曲玉衡与曲瑶镜一子一女,断不可能任由景嫆毁了曲玉衡。
依曲瑶镜多年来对寿宁长公主的了解,只要景嫆一上五台山,能不能下来,何时下来,可就不再是景嫆,亦或是皇后能决定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曲瑶镜一扫郁卒,正准备扶着寿宁长公主上马车,却不知为何,总隐隐有窥视之感,当即仰头顺着那抹视线回望过去。
一眼便看见烽火台前,逆光而站的景曜。
距离太过遥远,暮日余晖仍旧还有些晃眼,那般模糊的身影,曲瑶镜甚至不知道自己与他是否有过眼神对视,但在看清他那一瞬间,她确定,那就是景曜。
可惜面面相视也只有一瞬,景曜随即身形一撇,似乎是垂下了头。
寿宁长公主见曲瑶镜突然站立不动,不由得心生疑虑,问道:“怎么了?”
因垂头避让的动作,曲瑶镜正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随口答道:“我好像看见了表哥。”
寿宁长公主脸上原还有些轻松地笑意,却在听见这两字的那一刻,笑意荡然无存,她顺着曲瑶镜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抹挺拔的身形。
他化成灰她也认得他,寿宁长公主心知肚明,那必然是景曜。
“你出去一趟,与他就这般亲近了?”
她面色灰沉,一把拉住曲瑶镜,不等她回答,便不容拒绝地牵着她上马车,随即迎着景曜的视线,用力一摔车帘。
将那,在她看来令人厌烦的,窥探的目光,尽数阻挡在外。
“满满,母亲从不要求你什么,但现下,母亲希望你,不论是太子还是皇后,最好都离得远些,省得这些下作的腌臜东西,将你拖进泥淖之中。”
寿宁长公主的话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亦是前所未有的嫌恶,仿佛她口中两人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秽物。
曲瑶镜心中疑窦丛生,方才寿宁长公主在皇后的碧霄宫里一直鲜少说话,即便开口,也多是与皇后夹枪带棒的你嘲我讽,原以为她只是因景嫆恨屋及乌,却没想到,竟是实打实的厌恶。
可,皇后是朝野盛赞的贤后,太子景曜亦是美名满天下,可以说无人不喜无人不敬,母亲为何对他们这般厌弃?
难道,与梦中那个,她拿捏皇后的把柄有关?
曲瑶镜正想细问,寿宁长公主却闭口不言,只拉着她手,用绣帕裹挟着,将她手腕上那镯子褪下来,随即像是生怕沾上污秽一般,远远丢向车厢的角落。
“这镯子你也莫要再戴,那副头面就另装个匣子,压箱底放着吧,母亲前些时候给你新打的头面,哪个不比这好?若因此生出什么毛病,受苦受罪的也只你,心疼的也只我,等回去召女医再来给你把把脉,这镯子触及你皮肤,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寿宁长公主能够在后宫那潭深不可测的浑水中,不染尘埃地破水而出,自是什么阴谋诡计都见过,深知后宫里无色无味的害人手段不知凡几,她不能拿曲瑶镜来冒险。
她话音严肃,掷地有声,曲瑶镜也知寿宁长公主不会无的放矢,并未解释这镯子险些丢了,还是景曜的内坊令帮忙找回的,毕竟景曜在寿宁长公主心里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就着茶水沾湿手绢,将一双手擦了又擦,水葱般的纤指湿漉漉的摆在寿宁长公主眼前,曲瑶镜微微侧头,朝她露出一抹甜笑:“母亲这下可放心了?”
寿宁长公主将曲瑶镜鬓角滑落的碎发别到她耳后,随即取来自己的帕子,拉着她的手,将她手上的水渍一点点擦拭干净,一边正色道:“满满,你是我女儿,母亲总不会害你的。”
曲瑶镜如同个娃娃似地任由寿宁长公主摆弄,她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寿宁长公主的脸,她不知道,梦里的她接二连三得知丧兄丧母的噩耗时,是如何熬过来的,她现下,甚至想都不敢想那虚无缥缈地可能。
只一想,她心里便如同揣了一把苦涩难言的黄连,苦得她直流泪。
曲瑶镜忍着鼻间的酸涩,泪眼婆娑地埋进寿宁长公主馨香温暖的怀抱。
她是一株菟丝草,离了爹娘兄长便活不了。
为了母亲,为了疼她爱她的父兄,她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梦中那样的惨剧发生。
折腾了一整日,曲瑶镜也很是疲惫,回到齐国公府用过晚膳后,照例询问了惠娘每日在府中的言行举止,并未品出什么异样后,便洗漱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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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日斜射照娇闺,难耐的闷热中,曲瑶镜只着了件薄纱,斜靠在榻上歇晌,因还没到安置冰鉴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的觉夏,便拿着团扇替她扇风,但正是犯困的时辰,她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一手支着下巴正昏昏欲睡,浑然没有察觉曲瑶镜正满头大汗,双目紧闭,薄薄的眼睑颤得厉害,显然又陷进梦魇之中。
曲瑶镜恍恍惚惚,仿佛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琼楼,不过这回并不在卧房,看陈设应是会客的花厅之类。
她眼中止不住划过一瞬茫然,恍惚想起,她应与他同归于尽了才对?
随后曲瑶镜便摸到了,他腰腹上接连缠绕的绢帛,上面还氤氲着殷红的血色。
竟这般命大吗?
梦里的她那般决绝,下手毫不犹豫,几乎将彼此捅了个对穿,曲瑶镜原以为他们必死无疑,可现下看来,不管是他还是她,竟仅仅是淌些血罢了。
一旁站着个背着药箱,白发长髯的郎中,正苦口婆心地絮叨让他莫要再胡乱动弹,省得伤口又崩裂开,届时华佗在世也难医。
他却显然充耳不闻,命人将那老郎中带下去,自己则自顾将神情冷滞,泥胎木偶般的曲瑶镜揽在怀里,他知她已心死,可仍旧固执地不肯松开他踽踽独行这么多年,唯一倾尽一切才握进手中的温暖。
而应叫惠娘的点秋则披头散发,拖着浑身淋漓血色,被人押跪在他们身前。
曲瑶镜被困在自己的躯体里动弹不得,仿佛这个场景中的第三人,她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却又无能为力。
她能感觉得到,梦里的曲瑶镜,早在得知寿宁长公主因他而死时,心死如灰,他执意揽着不肯松开的身躯,除却有些许温度,其余与死人别无二致。
曲瑶镜知道,她在恨自己眼盲心瞎,将杀母仇人视作救命稻草,母亲死不瞑目时,她却与仇人交颈而卧,为自己的愚蠢沾沾自喜。
惠娘不愧是在她身边伺候的,一击即中
惠娘用过极刑的身体已是遍体鳞伤,失去挟制她甚至跪不住,她的双腿齐膝尽断,断口渗着乌血,双手诡异地弯折,显然是被生生折断的,她像条肉虫般在地上蠕动,从前清秀明丽的脸蛋上血痕干涸,只有那双饱含恨意的眼睛亮得吓人。
可即便如此,惠娘仍旧固执地仰起头,眼底红得仿佛渗血。
这惠娘,是个狠角色,也足够了解她,深知她最在乎什么,在她神智最为脆弱的时候,说出那所谓的真相,毫不犹豫给她最致命的一刀,难怪有本事在背主之后,还能在皇后身边混得风生水起。
亦或是说,她根本不曾背主,她的主子,从来都不是她曲瑶镜。
梦里的曲瑶镜好似终于被这般凄惨无状的惠娘唤回了丝魂缕魄,她僵硬的眼珠动了动,未进粒米,未饮寸水的嗓音嘶哑。
“你放她……走吧……你已出过气,饶她一命……”
可惠娘并不愿领她的情,她嘶着嗓子笑出声,一声声,一声声,如泣如诉,她发红的眼珠死死瞪着曲瑶镜,眼中恨意滔天,仿佛阎罗殿索命的厉鬼:“郡主,你还要自欺欺人,做个睁眼瞎吗?你被他哄骗得还不够吗?”
“你知道长公主是怎么死的吗?那般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你的母亲,如我这般,被他一寸一寸敲碎了腿骨,最后扔进流民堆里,活生生被穷凶极恶的暴民分食而亡,你不恨吗?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替长公主报仇?还是……你爱上了这个杀母仇人?”
说罢,惠娘像是觉出什么发笑的事,先是低笑不断,继而化为满含讥讽的连声嗤笑,话不成句:“怪道长公主死不瞑目,最终生生剜去双眼才作罢,原来…原来是她视若珍宝的女儿,爱上了杀她的凶手,可笑……简直太可笑了!”
“母亲……母亲……”
随着惠娘那如凌迟般千刀万剐的字字句句,曲瑶镜空洞眼中蓄满的血泪终于溃堤,她喃喃唤着母亲,如同迷途的羔羊,周身簌簌发抖,她终于顺着惠娘的心意,颤抖着双手攀上他的脖颈。
“杀了你……杀了你……替母亲报仇……”
曲瑶镜眼睁睁看着梦里的自己被逼近崩溃,却无能为力,只能用尽全力在心口无声呐喊,祈求她能听到自己的话。
不要相信她的话,她在骗你,她在骗你!
“对,就是这样,杀了他,郡主,杀了他为长公主报仇!”
最后‘报仇’二字,几乎是从惠娘渗血的牙缝中挤出来的,撕心裂肺,氤氲着彻骨的恨意。
梦里那人却任由曲瑶镜掐着他的脖子撕咬,仿佛半点不觉痛,手掌在她背后轻柔的顺抚,如同安抚炸毛的小猫,臻首望着她的眼眸中,是少有的缱绻,以及难以言喻的痛色。
惠娘那般咬牙切齿的话,他听在耳中不过莞尔一笑,那笑音中夹杂的凉薄却令人胆寒:“你撺掇她杀我,究竟是为长公主报仇,还是为你那身首分离,死不瞑目的情郎?”
曲瑶镜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甚至哆嗦着手,试图拔下自己发上的金簪。
惠娘看在眼里,喜上心头,她看向他,眼中仍有惧意,却止不住癫狂痛快地笑:“你杀了他,你要偿命……”
也不知她口中要偿的命,是指寿宁长公主,还是她那身首异处的情郎。
凛冽寒光一闪而逝,与她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头颅。
听着那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曲瑶镜猛然回头,空滞的眼瞳里,是惠娘直挺挺的无首尸身,她滚圆的头颅在地上骨碌滚动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满目不甘,粘稠的血液飞溅三尺高,玷污了一旁的多子石榴围屏,有些甚至滴落在她脸上。
那一滴滚烫促使曲瑶镜回过神来,她拼命想要扑向惠娘,却被那人无情地拽扯回来,拢回他温暖的怀抱。
她却如坠冰窟,原以为早流干的泪水氤氲出眼眶,泪流满面,手里攥着的金簪一下一下戳在他心口,可钝圆的簪尖根本伤不了他分毫,她已说不出任何话,只有那叠声的哭泣昭示着她的绝望。
梦里的曲瑶镜太虚弱了,她久未进食,即便拼尽全力,他不过轻轻一挥,便轻而易举将她双手牢牢钳制住,他并不在意她的反抗,半强迫地将她拥在怀里,丝毫不顾自己腰腹的伤口复又开裂,渗着猩红的血。
他在她耳畔低声诱哄着:“你可记得我杀那人是谁?”
随着手中唯一的凶器被他抽走,曲瑶镜彻底魂灭心死,她如同提线木偶般,缩在他怀里,再不挣扎,黑黢黢再无神采的眼仍死死定格在惠娘身上,喃喃道:“是她的兄长。”
话音落,又听他哑声一笑:“你听她说那般多,却不信我字句?小月亮,这对我不公平。”
他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发顶,微凉的指腹抹去迸溅在她脸上的血点,薄唇在她脸颊上一点点轻吻,那般缱绻温柔的动作,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残忍:“你当了她这么多年的主子,却不知她是个孤儿?”
曲瑶镜眼瞳中一片死寂,茫然地看着惠娘的尸首,又仰脸看看他,她已经不敢对他们任何人交付信任。
可惠娘死了,死无对证,不就任他游说?
“那你发誓,我娘不因你而死,否则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曲瑶镜死死瞪着他,试图用以她为注的毒誓,逼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那人却没再言语,眼眸黑沉如水,他的缄默振聋发聩。
这显然已是答案。
曲瑶镜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她如同灵魂湮灭的活死人,她当着他的面,日夜打磨着绾发的金簪,直至簪尖被打磨得尖锐,几次三番想趁他在枕畔熟睡时将他捅死。
可她下不了手。
这是她兄长曲玉衡以命戍守的国,若他一死,天下即乱,百姓流离,国将不国。
若他一死,他兄长付出的一切,都白费了。
曲瑶镜这时才从梦里的她身体里抽离,带着直击魂灵的彻骨哀恸,她又成了旁观者,看着自己浑浑噩噩的活着,自杀不能,杀他也不能,终日游荡在这琼楼里,不过一年,在新帝登基的九十九声钟鼓长鸣中,以帛带生生将自己勒死。
结束了那场旷日持久的折磨。
——
随着‘噹’的一声缥缈钟响,曲瑶镜猛然梦醒,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人几乎都要厥过去。
这动静把睡过去的觉夏闹醒了,睁眼便见曲瑶镜脸白口青,吓得魂飞了一半,当即就要去请太医。
却被曲瑶镜堪堪伸手拦住,她强撑着坐起身,忍耐着心底遗留不散的钝痛,急急喘着气,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你现在,派人去京郊庄子上,将吴叔请来,差他亲自驾车把惠娘接到庄子上去,就说,她本非奴籍,留在国公府不大妥当,我怜她半生凄苦,替她在寻了个看护庄子的活计,令她即日出发。”
曲瑶镜无视了觉夏惊讶的目光,脱力躺在榻上,顺了顺闷痛的心口,挥挥手让她自去办事。
她原还想将惠娘留在身侧,等她现出蛛丝马迹,将她身后之人一网打尽,可经此一梦,她实在不想见到梦里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惠娘,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成焚的杀心。
吴叔是寿宁长公主替她安置的食邑,一家老小身契都在她手上,是个憨厚老实的得用人,回头命他将人看好,惠娘背后若真有人,早晚会忍不住联系她的。
曲瑶镜躺在榻上,只觉得燥热难耐,一连念了三遍金刚经,才稍稍静下心来。
等曲瑶镜洗去一身黏腻,梳妆罢,手里拿着画本子,褪了软底鞋在罗汉床上盘腿坐下,便见寿宁长公主来寻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臻首娥眉,眉目清秀的姑娘,两人仪态大方,目不斜视,显然规矩教得极好。
曲瑶镜的视线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看着两张全然陌生的脸,她的心有一瞬间停跳,恍然想起,梦里的点秋,已是她院子里的扫洒丫鬟惠娘,甚至她方将才命人把她送到庄子上去。
“怎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寿宁长公主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探手摸了摸曲瑶镜白生生的小脸,拧着眉,疑心她尚未痊愈,有些忧虑道:“可还有不适?”
曲瑶镜摇了摇头,悄悄将话本藏在引枕后头:“只才睡醒,有些困顿。”
寿宁长公主没错过她的小动作,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端起茶碗饮茶,一边示意她瞧瞧旁边站着的两个侍女:“看看,可能入你眼?”
曲瑶镜爱俏,不光体现在她自己身上,她院里的丫鬟,上到贴身伺候,下到扫洒粗使,容色大多出挑,她身边的逢春觉夏,走出去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簪花着翠,养得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娇美。
故而,一般的中人之姿鲜能入她的眼。
“抬起头来,让郡主好生瞧瞧你们。”
曲瑶镜顺势看过去,两个丫鬟杏眼桃腮,肤白胜雪,身段婀娜,姿容与她身边的逢春觉夏难分秋色,便是此刻命她们抬起头,也都低眉敛目,看上去很是规矩本分。
“在宫里时,管教嬷嬷可有给你们取名字?”曲瑶镜问。
两个丫头毕恭毕敬地福身行礼,其中着浅粉色衣裳那个,自称白露,另一个苔绿襦裙的叫秋水。
“日出露散,秋水易逝,这两个名字都不好,”曲瑶镜犹豫许久,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放松,几番反复终于才下定决心:“这是我现在跟前两个,一个叫逢春,一个是觉夏,你们,也循春夏秋冬,取'点秋藏冬',看你们各自心许哪个。”
两个丫头并未犹豫多久,原叫白露的,要了'点秋',秋水则是剩下的'藏冬'。
曲瑶镜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作默认,视线虚虚落在'点秋'身上,只希望,她不要走她前任的老路。
寿宁长公主见她满意这两人,便示意自己的丫鬟访云,将一只黑木匣子交到曲瑶镜手上:“这是她们的身契,你自己收好。”
又对点秋觉夏两个丫鬟道:“今后你们便在郡主跟前伺候。”
“你们是从宫里出来的,本就懂规矩,你们也知你们是因何而来,本宫不希望护主不力的事情再发生,明白吗?”
这话是敲打,对春夏两个,也对秋冬两个。
逢春和觉夏白着脸,默默点头。
点秋和藏冬自是对曲瑶镜落水一事有所耳闻,闻言连忙郑重应声。
而静静看着她们的曲瑶镜,突然问:“你们家中可还有亲人?”
宫中的宫女并不具是官女子,亦有许多是从民间采选上来的。
两个丫头的生平早在入宫之初,便记录在册,她们并不知曲瑶镜为何有此一问,但也只当是初来乍到,主家的例行询问,便老老实实回答。
点秋家中爹娘尚在,不过具是白身,另有一兄长,早年考过了秀才,正在准备今年秋闱。而藏冬是实打实的官女子,不过父亲官职低微,只是乡县里的九品芝麻官,家中亦有兄弟姐妹。约摸五年前采选进宫的,只是圣人对女色倦怠,那次采选并未又几人入选,她自也落了选,不愿回乡,便留在宫里做了宫女。
“你为何不家去?”曲瑶镜问藏冬。
早前便提过,大燕对女子教束并不严苛,落选秀女亦是如此,一般选秀结束后,落选的秀女便会领得百两银子辛苦钱,由宦官护送着遣回家,自后嫁娶各不相干,因此是极少有人落选后愿意留在宫里的,虽然也有一部分抱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愿憬,留在宫里做宫女,但藏冬显然不是,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曲瑶镜跟前。
藏冬臻首犹豫了片刻,道:“奴婢在家中并不得爷娘欢喜,若不是当年撷芳使来得及时,奴婢已被卖给老员外做他十三房小妾,故而即便落选,奴婢也不愿家去,不愿又被卖给不知名的人,做他不知第几房妾,奴婢早将那百两辛苦钱托同乡带回,算作买断生养之恩,就不家去碍爷娘的眼了。”
她用极轻描淡写的语气,概括了她痛苦的上半生,听得房里一众丫鬟眼泪汪汪。
曲瑶镜心里却警铃大作,有惠娘那个前车之鉴,与她一般凄惨身世的,眼前的藏冬,是那般的可疑。
但她并未多言,脸上的神情满是怜惜。
寿宁长公主显然没那般多愁善感,只静静听着,她虽有些奇怪曲瑶镜为何有此一问,但也不爱干涉,这两人日后便在清规院里做事,曲瑶镜作为她们的主子,自要想办法将人拿捏住的,只提醒道:“她们家住何处,家中人口,生平事迹,娘给你的册子里都有。”
曲瑶镜自然知道,但她想亲口听她们说,梦里那人嘲讽的那句'你当了她这么多年的主子,却不知道她是个孤儿?',已然在她心里扎根成刺。
曲瑶镜突然觉得可笑,梦里的她落入微末,自诩与惠娘有救命之恩,情分非常,可她竟一点也不了解她。
随意翻了翻手上的册子,上面的记录与两个丫鬟口诉大差不离,曲瑶镜也没再纠结不放,将身契交给逢春收好,又拜托寿宁长公主身边的访云带她们去上名碟。
看着两人跨门出去的背影,曲瑶镜在心底暗叹,她虽将她们二人留下,可到底无法像对待觉夏和逢春那般,彻底交付信任的。
至于日后会如何,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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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寿宁长公主带曲瑶镜进宫过后,二房便不再闭门谢客。
最先来找曲瑶镜的,是三房的曲知意,带着亲自扑的蝴蝶,抱着曲瑶镜昏天暗地哭了一场,到最后若不是三房侍女三催四请,她几乎要卷被在清规院歇下,即便如此,她还是在清规院蹭了顿午膳,闹着要和曲瑶镜一同歇晌时,才被奶嬷嬷抱回三房。
曲瑶镜应付走曲知意,准备歇会儿松口气,她将衣裳半褪,不再端着累人的仪态,半匍在妆奁前,杏眼将阖未阖。
逢春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卸下她发上的钗环,一边跟旁边的藏冬叮嘱道:“卸了钗环后,通发之前需得用栀子花露润发,这般稍后用篦梳通发时,才不会弄伤郡主。”
藏冬认真听着,时不时颔首点头,模样很是认真,逢春便准备让她亲自上手替曲瑶镜篦发,谁知外头突又传来一阵喧嚣。
曲瑶镜被扰了清净,难免不悦,眉心微微起皱,藏冬机灵,小心推开门便闪身出去,片刻后又进来,低声道:“是大房来人探望郡主。”
一听来人是大房,逢春面上浮现些许不耐,但又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请示道:“郡主,不如就说您已经歇下了?”
藏冬犹豫了一瞬,补充道:“来的是四姑娘。”
曲瑶镜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便是藏冬不说,她也能猜到来人是谁,她是小辈,如何也轮不到大伯母徐氏亲自来探望,比如三房便派了曲知意来,大房若要派人来,二兄曲明寰进不来二房的院子,庶出又不够格,来的只能是曲韵浓。
曲瑶镜敛眉眨了眨有些疲惫的眼,自打进京以来她便不曾清净过,偏偏来的人还是曲韵浓,心里更是不生烦扰。
藏冬初来乍到,但她心思敏锐,很快就察觉出曲瑶镜对她和点秋的警惕和防备,尤其是对她。
虽不知缘由,但她不得不更加小心警慎,她不能被曲瑶镜退回去,故而她无时无刻不在揣度着曲瑶镜的心思。
她小心打量着曲瑶镜的神色,几番犹豫过后,试探着开口道:“四姑娘已到门口,若找借口推诿,怕是会落人口舌。”
曲瑶镜正拿着沁凉的玉锤轻敲着发酸的肩膀,闻言看向一脸忐忑的藏冬,眉峰微挑。
她知道自己心思重,惯爱将心事藏深,好恶不显,就连逢春和觉夏刚到她身边时,也被她捉弄得晕头转向好些时候,误以为她极好相与,等熟识后才知晓,她满面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满腹不耐。
这丫头倒是个聪慧的,能说出这句话,不说有没有探出她的行事准则,但至少是将曲韵浓的品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曲瑶镜按下心底的赞叹,摇头浅笑,犹如春风化雨,命藏冬替她更衣:“请她进来吧。”
藏冬猜得不错,曲韵浓人已到门口,总不可能真撵出去,况且三房的人才走,兴许半途两边还遇上了,若现在说歇下,便是将目中无人的把柄递到了曲韵浓手上,她又惯会指鹿为马,大房那边这么多年来本就有些怨声载道,若因此再被泼一身脏水,不值当。
况且,即便曲韵浓不来,她也是要去找她的。
她曲瑶镜从来不是吃暗亏的人。
曲瑶镜拉上衣襟,懒怠将通好的发再挽起,便随意拢了拢半散的青丝,靠在引枕上,让逢春泡了杯浓茶来醒神。
她刚咽下一口苦茶,慢悠悠品着回甘,便听人未到声先至。
“三姐姐。”
一阵香风冲进门,身穿樱草色半袖襦裙,逶迤着霜色披帛的曲韵浓,轻移莲步跨门进来,身侧亦步亦趋跟着梳着双丫髻的翠屏,手里提着礼信。
自曲瑶镜病愈,寿宁长公主虽暂未原谅曲玉衡,但到底也不再责罚他,至于曲韵浓,她终究是隔房的姑娘,加之她一口咬定那日之事并不知情,寿宁长公主也拿她无可奈何,便是再多气恼,也只能是以此为借口将人禁了足,现下曲玉衡不再罚跪,她的禁足自也就解除了。
曲韵浓抬眼便看见曲瑶镜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许是在自己院中,又是接待自己姐妹的缘故,她只穿了身高腰齐胸衫裙,撒百花的纹样,就连裙上的蝴蝶也栩栩如生,外罩的纱衣薄如蝉翼,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落至手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臂。
因为没能歇晌,曲瑶镜的神情有些倦怠,见她进门也没动身,只支颐歪歪靠着引枕,虚拢的青丝散了满枕,妆发已卸,唇却不点自朱,微圆的杏眼斜斜睨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她额心的观音痣也没了花钿遮掩,恰恰是这一点观音痣,在她满身慵懒的妖冶中,平添一抹神性。
曲瑶镜唇角微翘,带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四妹妹。”
那一笑,如冰川雪融,春花灿烂。
曲韵浓是见过美人的,单论她自己,虽然母亲徐氏的相貌仅仅算得上清丽,但父亲曲涟年轻时也曾貌比潘安,故而她的姿容虽说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算花颜月貌,走出去也会被赞一句天生丽质。
可若与曲瑶镜站在一块儿,却轻而易举被比成地上泥。
她慌忙敛目,将满眼嫉妒掩藏。
以往曲韵浓总觉得,人生不外乎此,祸福相依,有得必有失,无人能事事圆满,事事顺遂,可遇上曲瑶镜她才知晓,上天当真是不公平的。
上天会为祂偏心的宠儿,赋予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不凡的出生,倾城的容色,便是家中也爹娘和睦,兄友弟恭。
曲瑶镜便是这个得天独厚的宠儿,皇帝舅舅太子表兄公主娘,多年不曾回京,却仍旧让祖母祖父惦念记挂,大兄曲玉衡事事以她为先,六妹妹曲知意初次见她便满心欢喜,就连她的嫡亲兄长,也更偏爱她。
不像她曲韵浓,即便出生高门,却还得事事去争事事去抢,她在祖母祖父跟前,多年鞍前马后的侍奉,比不上曲瑶镜千里迢迢一封报平安的家书,祖父大兄出征,她日夜念经祈祷,比不上曲瑶镜随手绣的香囊,他们得胜宫里赐下的物什,也最先紧着曲瑶镜挑选,她永远是备选。
她什么也比不上曲瑶镜,曲瑶镜只需要站在那儿,便自有人去爱她。
曲韵浓扬起一抹舒缓的淡笑。
她真是,令人嫉妒啊。
曲瑶镜看着扶门淡笑的曲韵浓,只见她一身清风朗月坦然自若,纤纤柳眉略带忧色,潋滟水眸中又带浅浅欣喜,活脱脱一副连日牵肠挂肚,乍见牵挂忧心之人安然无碍,又险险放下心的模样。
画舫上的事因何而起,分明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但她现在仍像什么都不曾发生,甚至在曲瑶镜看来,她那张如花笑颜中,是满满的,对抓不到她把柄的洋洋得意。
曲韵浓对曲瑶镜笑中的疏离视而不见,着翠屏将礼信交给藏冬,自己则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坐上罗汉床的另一侧。
“四姑娘请用茶,”逢春将茶碗搁在黄花梨床几上,话音不咸不淡,脸上半点看不出厌烦的神色。
曲韵浓今日是打定主意来耗曲瑶镜的,是以也不着急,端起茶碗,仪态悠悠地嗅着茶香,还煞有介事地笑赞了句:“三姐姐此处总是格外雅致的,连茶都比别处要香些。”
说罢,她便噙着笑浅啜了一口,下一瞬,眉飞色舞的笑意僵在脸上,曲韵浓含了满满一口苦茶,当着曲瑶镜的面,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曲瑶镜见她这副模样,便知是逢春故意给她吃瘪。
曲韵浓嗜甜,反之便向来吃不得苦,且不说苦汤药,便是盛暑时节,偶尔膳桌上多一分凉瓜,她是碰都不会碰的,她惯喝的茶水,也会多多加上果露花露。
逢春向来周到细心,偶来清规院的曲知意爱吃甚的小零嘴她都记得,又怎会不知曲韵浓这人尽皆知的喜好。
曲瑶镜乐得看曲韵浓有苦难言,故作不知道:“怎么了?”
随即她一觑曲韵浓的茶碗,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挑眉半真不假地质问道:“怎么回事?不知四姑娘尝不得苦?怎上了杯苦茶给四姑娘?还快不撤下去。”
逢春正欲开口时,藏冬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随即干脆利落躬身认错:“是奴婢的错,自告奋勇奉茶,却因初来乍到,不知四姑娘忌讳,误将方才替郡主冲泡的提神浓茶呈了上来,奴婢知错,这就去重新替四姑娘煮一壶茉莉花茶。”
她这话说得精巧,先是低声下气告了罪,又言明是曲韵浓贸然打扰,扰人清静,曲瑶镜才需一壶浓茶提神,她又是才进府,不知忌讳再正常不过,曲韵浓若因此拿捏不放,难免落个小气刻薄的名声。
曲韵浓裹着满嘴苦涩,一想到她还有求于曲瑶镜,她忍了又忍,才勉力将那口苦茶咽下去,用绢帕擦了擦唇角,摆摆手只说无碍。
曲瑶镜臻首饮茶,掩下微微翘起的唇便弧度,这话还当真只能藏冬开口,若是逢春,多多少少都撇不清刻意刁难的嫌疑。
“去吧,替四姑娘另煮一壶花茶来,”曲瑶镜递了个眼神,示意藏冬下去。
藏冬颔首应声,悄然退下去,去煮那壶遥遥无期的花茶。
等人一走,曲韵浓索性将茶碗放在一旁,再也不碰,她微侧着脸,仔细打量着曲瑶镜,眼里满是关切:“是妹妹不对,若早知李家姑娘包藏祸心,那日任谁唤我,我都不去的,白白令三姐姐遭一番罪。”
“现下瞧着三姐姐应是彻底大好了,这几日长公主闭门谢客,我也无法进来瞧你,我一想起那日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推落水,便是寝食难安,只能日夜求神拜佛,以期神佛保佑姐姐安康,谢天谢地,姐姐终于安然无恙了。”
曲韵浓说得情真意切,看样子是和景嫆那边通过气,亦或是两人异体同心,一致决定将黑锅扣死在李泠芸头上。
曲瑶镜听着也只是淡笑不语,任由她自说自话地唱双簧。
若她当真是个傻的,指不定就此被糊弄过去,可偏偏曲瑶镜没那么聪明,却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一回两回拿她做筏子,还真把她当个泥人随便揉圆搓扁。
曲韵浓说着说着,抬眼撞进曲瑶镜似笑非笑的眼眸中,她脸一僵,到底是维持不住那张笑脸了。
“四妹妹情真至此,倒是感天动地,”曲瑶镜摇了摇手中的织金团扇,丝丝凉风拂面,吹散了正午的淡淡暑意。
她面上还噙着笑,却丝毫不达眼底。
曲韵浓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那点伎俩早在曲瑶镜面前露了马脚。
她自进门起,便高仰着的脑袋,终于缓缓低垂,贝齿将唇瓣咬得泛白,半响她艰涩道:“我……我想单独和三姐姐说说话。”
曲瑶镜摇扇子的手一顿:“不了吧,房里留有人,我安全些,我可不想这次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犯了谁人忌讳,莫名横遭灾祸。”
此话一出,几乎就在明示她几次三番生死之祸,与曲韵浓有关了。
房中静得掉针可闻,逢春神情肃穆,被她目光逼视着的翠屏更是脸白如纸,抖着唇似乎想替她的主子解释什么。
曲瑶镜瞥了眼曲韵浓,见她像个鹌鹑般不吭声,忍不住嗤笑了声:“想说与你无关?还要一口咬定你不知情?”
她不出声,曲瑶镜也不搭理,反正着急的不会是她。
曲韵浓的性子随了大夫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她明知自己可能露了底,今日却仍敢来,必然是有所求。
“三姐姐,不管你信不信,那日之事当真与我无关,我也不知李泠芸怎就……”曲韵浓哽咽着,似乎已经说不下去。
曲瑶镜并不想听她的祸水东引之词,难得冷声打断她的话:“这件事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单那天来请你的是四公主的宫女,你却说是李家侍女这一条,你便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我再问你,你说你去找李家姑娘,那为何李家姑娘与四公主同来,彼时你又在何处?李泠芸口口声声质疑我与公主争抢夫婿,这个缘由又是从何而来?”
曲韵浓低垂着头,支吾着不肯应声。
曲瑶镜面无表情地睨着她:“那我来替你解释,我仔细想了想 ,那日我与兄长行为举止与往常无二,唯一不对,是他在舫梯上替我挽了垂落的披帛。这一动作放在兄妹之上并无不妥,可偏偏我随爹娘回京的消息无甚人知晓,况且那日我头戴幂蓠,看不清相貌,四公主便是亲眼所见也难免误会,故而请你去问话,你说了什么,既能让她们误会我的身份,又能在事发之后不会引起怀疑?”
“你不说,那就让我来猜猜,”曲瑶镜捏着那把织金团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扇柄上的坠珠流苏,垂眸似是一寸一寸描摹着上面的纹样。
“四公主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她应开口便会问你我是谁,你很聪明,毕竟四公主与我兄长的事在京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你立时便能猜到她请你来是为何,避重就轻是你惯会的伎俩,你约摸会告诉她,我是才进京的姐姐;
“这话可以有很多种引申,你的姐姐,有可能是哪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也有可能是我娘母族江南虞氏的某位姑娘,也有可能是我,曲玉衡的亲妹妹。但情爱迷人眼,四姑娘不识得我,对我没印象,只会先入为主前面两个可能;
“所以,她会问你,我为何与兄长那般亲近,如此你会顺理成章接一句,祖母,亦或是我娘让兄长照看好我,不过我推测,你应该说得是,祖母。”
曲瑶镜话音一落,曲韵浓猛地抬起头,浸水的雾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字字句句,竟然分毫不差,就连她当时的所思所想,也如同庖丁解牛一般被曲瑶镜猜了个透彻,让她满身阴暗无所遁形。
见曲韵浓这般震惊的模样,曲瑶镜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她倚着引枕,杏眸半闭,一头青丝如瀑,手上的团扇在鼻尖轻叩,带起香风阵阵。
“毕竟这话由祖母开口,足够引人遐思,同样,若换做我娘开口,你也怕四公主误以为,你这个才进京的'姐姐',是我娘认定的儿媳,她就未必敢动我。”
“一而再,再而三,你真是煞费苦心啊,四妹妹,”曲瑶镜缓缓支身坐起,眸色沉沉。
这是她自曲韵浓进门以来,第一次对她正眼直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这般恨我?”
曲韵浓怔然回望,眼底缓缓蓄满泪,可她仍死死咬着下唇,手底下的绢帕早被她一番揪紧拉扯,弄得皱乱不堪。
下一瞬,便是一阵沉闷的帛裂声,那脆弱的绢帕终是被曲韵浓撕开两半。
随着绢帕被撕裂,曲韵浓蕴了满眼的泪骤然滑落,她身边的翠屏最先受不住,双膝一弯,泪眼朦胧地缓缓跪下地,朝曲瑶镜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郡主,奴婢自知没资格没脸面替我家姑娘求情,但我家姑娘这些年真的很苦,她只是,只是不得已罢了,求求郡主宽宏!”
“她的苦,她的不得已,便是要我的命去填?”曲瑶镜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她算是明白曲韵浓如何能养成这种欲壑难填的性子,原来芙蕖院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逢春听着翠屏的话,顿时怒从心头起,她是做奴婢的,动不得曲韵浓,但翠屏可不是主子。
她上前一步,揪着翠屏的领子将人提起来,恨声道:“好一个不得已,四姑娘明摆着是奔着要我家郡主命去的,四姑娘的不得已,便是要我家郡主的命来全她得已吗?”
翠屏很想替曲韵浓反驳什么,但她却无从解释,只能张张嘴,无声垂泪。
曲瑶镜生来一副笑脸,喜怒不显,可现下她脸色却已是黑沉如水,显然已怒至极,她一掌拍在床几上,震得茶碗连连磕碰,发出阵阵脆响,放在床几边上的团扇晃了晃,被震落地,玉制的扇柄和扇框瞬时四分五裂。
她却无暇顾及,冷眼乜向曲韵浓:“你若还不肯张口,我便只能通禀祖父,让他去请大夫人来替你解释。”
曲瑶镜没将此事放在明面上说,便是还想再给曲韵浓一次机会,但她若依旧冥顽不灵,也只能交给家中的主事人齐国公裁夺。
毕竟她的命也是命,若任由曲韵浓兴起便设计一回,她有九条命都着不住这般折腾。
曲韵浓眼帘微垂,落在那柄四分五裂的团扇上,讷讷开口:“三姐姐你看,我百般求不得的东西,与你这儿便是弃如敝屣。”
她这话听得曲瑶镜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曲韵浓从罗汉床下来,蹲身望着那柄注定要被丢弃的团扇,一如她费尽心机的汲汲营营,不过是徒劳无功。
曲瑶镜见她捻起一块碎玉,疑心她伤着手,但见她又好似失了甚的心爱之物般,神情哀戚,一时竟也开不了口让她别捡。
曲韵浓一点一点将碎玉捡起,依稀又拼出个玉骨织金团扇的模样,泪珠子一滴滴往下落,滴进绒毯里,湮灭无痕。
“这柄团扇,我记得是大兄得胜还朝时,圣人的众多赏赐之一,彼时大兄分了许多珠玉器物到芙蕖院,我曾当众言说喜欢的这柄扇子,却不见踪影,原来是送来了清规院。”
曲瑶镜自己是很喜欢这扇子的,眼见着玉骨碎成了几截,本就心疼不已,现下又听曲韵浓在此胡言乱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有没有可能,这扇子是我自己绘图,托宫里的司衣制成,恰逢圣人赏赐,便顺势一道送进府的?”
曲韵浓有些愕然地抬起头,一滴泪珠子还坠在眼睫上,瞧着有些滑稽。
曲瑶镜饮了口茶,试图让自己平心静气,一边示意逢春将团扇的残骸收拾好,想着下回有机会进宫再拜托司衣司的女官,问问能不能修复。
逢春自知曲瑶镜有多喜欢这柄扇子,没好气地将翠屏掼在地上,回身去取盛放的匣子,她小心翼翼的收捡着,一边说:“大郎君是我们郡主嫡亲的兄长,便真是宫里赐下的好物件,先紧着自个儿亲妹妹有什么错?”
“逢春!”眼见着逢春越说越过分,曲韵浓的脸色寸寸惨白,曲瑶镜搁下茶碗呵斥了声。
这些年,曲瑶镜随爹娘在外无人掣肘,寿宁长公主也不会伸手管束她房里事,故而逢春和觉夏性子都被她养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在外倒没什么,在京中这悔出去一拳,能打死三个皇亲国戚的地方,却容易惹祸事。
逢春自知失言,福了福身:“奴婢知错。”
曲韵浓仰起脸,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姐姐你知道吗,自小我便很羡慕你,羡慕你娘是长公主,二叔被她压着,不敢偷腥纳妾,你们二房后院清净如水,不像我爹,他厌倦我娘容色寡淡,木讷不识趣,以此为借口,将一个又一个姨娘小妾抬进房,扰得一家乌烟瘴气,就连三房也比大房消停。”
“羡慕你得爹娘疼爱,兄长惜护,我永远都记得,有回圣人赐下几筐荔枝,各房都分了些,唯有大兄将他那份省下来,着人快马加鞭给远在江南的你送去,我娘不许我吃,说荔枝吃多上火热气,却多多送进二兄的院子。”
“我羡慕你,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不论是祖父祖母,还是兄长弟妹,都喜欢你,可我什么都做,祖父祖母病重我贴身侍疾,抵不上你远道而来的一封书信,大兄祖父出征我日夜求神拜佛,抵不上他们得胜还朝时,你的一枚香囊,我自幼陪着六妹妹一同长大,抵不过你初次见面一点蝇头小利。”
“我样样做到最好,他们眼里却从来看不到我。”
曲瑶镜本来听着她猝不及防的剖白有些怔愣,谁知听到最后却气得发笑。
“所以,你当年是故意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她和曲韵浓都知道此话何意。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曲韵浓眼眸微垂。
是,没错。
她确实是故意的。
曲韵浓从来都知道,人前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父亲曲涟,背地里是个风流浪子,这么多年来,她曾无数次见过母亲徐氏在寂寥的夜里无声低泣,祖母却怪她留不住自己的丈夫,直到曲韵浓自己,亲眼目睹曲涟与三五个小妾裸身厮混,那般荒唐,那般令人作呕。
曲韵浓抹去眼角的泪,声音有些哽咽:“幼时少不知事,以为将遮羞布挑开,二婶就能像管着二叔那般,让我爹遣散那一屋子莺莺燕燕。”
“三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最初的本意并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想让二婶知道此事,我跟她说过的,只是她不肯管,我只能,我只能出此下策。”
曲瑶镜恍然想起来,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曲韵浓有段时日总来寻她顽,后来有一回,她听说曲韵浓来,才刚过去花厅寻她,便得知曲韵浓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母亲气恼,已着人将她送回了二房,想来这就是她口中的母亲不肯管。
曲韵浓本意就是希望曲瑶镜撞破此事,从而惹怒寿宁长公主,却没想到那日曲涟服了寒食散,温酒发散时神志不清,光天化日之下与数个妾室纠缠不说,甚至招来小厮同欢,那般混乱肮脏的场景,不说一无所知的曲瑶镜,便是曲韵浓自己,也吓得大病一场。
但也确实如愿激怒了寿宁长公主,曲涟房里的妾室被灌了哑药尽数发买,连他跟前的小厮也换了个遍,徐氏眼中虽有忧虑,但也见喜色,可曲韵浓还来不及欣喜,随着寿宁长公主负气搬离国公府,圣人立即下旨申饬曲涟,明贬暗贬接踵而至,甚至到最后连板上钉钉的世子之位也没了下文。
“你说你羡慕我二房后院清净,你可知,我朝已出降的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如我爹娘一般琴瑟和鸣,妇唱夫随的,有几何?”曲瑶镜端坐着,静静望着曲韵浓,眸底的怒色如潮水般退散。
她缓缓张口:“无一人。”
“哪怕她们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可我朝律令也未曾明令禁止驸马纳妾偷腥,她们也无法阻止驸马纳妾偷腥,我父亲房内无人,因他爱重我母亲,他珍视我母亲,他谨守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天地之下,我父亲有独一份真挚。”
“你说,你羡慕我毫无作为却独得偏宠,可你知,为何祖母收到我来信会欢喜?因我随信附带了,我在云浮山亲自寻来的,能够疗治她痼疾的药引,祖父兄长出征北疆,你日夜求神拜佛,我与名下制衣坊女工,日夜赶制棉衣棉靴护膝,赶在第一场雪下前送往前线,可羌族奸细火烧我军后方,粮草棉衣被冲天大火烧了个干净,那年才入秋便是大雪飘摇,一夜之间的大雪令我朝近乎所有的田地颗粒无收,为了赈济流离失所的百姓,圣人下令开仓,却拿不出多余的军备支援北疆,是我及爹娘开了私仓,日夜奔走,联系各大粮商,布坊,凑齐军备着人押送往北疆。”
“你求的神佛,可让大雪早一日停?没有。大雪直落至今年三月,初春雪融黄河泛滥溃堤,三婶的父亲,便是黄河边陈郡的郡守,黄河溃堤,陈郡首当其冲,近万百姓无家可归,是我亲自前往嘉兴坐镇,将他们引进嘉兴郡安置。”
“你现在来告诉我,我当真是得了偏宠,却毫无作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