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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康熙王朝之蓝齐格格新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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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帝王惊格格吐真言 三藩平后宫定主位
康熙辛酉年末,历时八载的三藩之乱基本平定,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然而最高兴的当然是现年廿九的康熙皇帝,这位幼年登基的君主已经掌舵大清二十个春秋。寒来暑往,前有鳌拜专权,后遇南方作乱,这位少年天子历经磨难,一年比一年沉着冷静,运筹帷幄,广纳各路英才,终在今年荡平敌寇,从此天下乂安,百姓再无战祸之累。
现下已然入冬,簌簌的雪花在紫禁城内洋洋洒洒,入夜,乾清宫暖阁内的银烛依旧烁烁发光,皇帝站在书案前,看着眼前的一封封战报喜不自胜,不禁用力击掌,一掌之间诗兴大发,身旁的太监李德全早已是心中有数,递上沾墨的狼毫,只见皇帝不假思索,泼墨而就:
洱海昆池道路难,捷书夜半到长安。
未衿干羽三苗格,乍喜征输六诏宽。
天末远收金马隘,军中新解铁衣寒。
回思几载焦劳意,此日方同万国欢。
“皇阿玛——”皇帝刚刚落笔,却被一双小手遮住了眼睛“猜猜我是谁?”
李德全看着年方七岁的二格格蓝齐儿躲在皇帝的椅子后,一面窃笑,一面向自己使着眼色,会心地点了点头。皇帝愣了一会儿,旋即莞尔,放下笔,一把抓住蓝齐儿的袖子,把女儿揽到怀里,看着她心疼地责备道“胡闹,也不多穿件衣服就跑出来了,你的乳母怎么做事的!朕要罚她月银——”
“您不能罚她,是我告诉她皇阿玛叫我来这里,还让她在门外等着的!”蓝齐儿急忙替乳母求情“您罚我吧!”
“好哇,小小年纪竟敢假传圣旨了!”皇帝佯装生气“你知不知道假传圣旨是要砍头的啊?”
“您砍吧!”没想到蓝齐儿自己把脖子伸长了,像一只随时待宰的羔羊“朝闻道,夕死可矣;夕见父,朝可以死!”这句话一出口,别说皇帝了,就连一向谨言慎行,不苟言笑的李德全都笑弯了腰。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哪里学来的?”皇帝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把蓝齐儿搂在怀里“这么聪明的小脑袋瓜,砍了多可惜啊!”
“早上听太子哥哥背的呀,我觉得好玩,就记住了,好像是一个叫孔子的人说的。”蓝齐儿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笑,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他说得太对了,自从我出生后,总是很难见到皇阿玛,额娘说您为了南方的三个逆臣忙得没空见我。孔子听到了道理,就可以死了,我要是能见到您,我也——”
“不可以说不吉利的话!”蓝齐儿一番童言无忌,皇帝心里百感交集,眼看蓝齐儿就要说出忌讳的那个字,皇帝连忙开口止住她。这些年他实在是太忙了,忙得没空顾及天伦之乐,辜负了荣嫔,也辜负了他钟爱的二格格蓝齐儿“你额娘好吗?”
“嗯,额娘可好了!”蓝齐儿嘻嘻一笑,两湾浅浅的酒窝衬着贝壳般光亮的牙齿,隐约可见荣嫔的影子。
“三藩平了,朕准备封你额娘当荣妃,好不好啊?”皇帝亲了亲女儿的双颊,在她耳边悄悄问道。
“嗯,好啊!”蓝齐儿笑得更灿烂了“不过额娘说过,无论如何,要以惠嫔娘娘为尊。”
“为什么?”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家都知道他一向不喜欢惠嫔,只因她与纳兰明珠有点亲戚,他才封了她嫔的位分,而且前些年荣嫔小产,太医说是意外,其实他知道那是惠嫔捣鬼,可是没有证据。
“因为娘娘是大阿哥的生母,如果娘娘被排斥,大阿哥会难过的,我不想让他难过。”一定是荣嫔这样教,她才有这样的善良。皇帝惊诧于女儿的懂事,也开始重新考虑后宫排位的问题。
当年,因三藩乱平,普天同庆,大封后宫,荣嫔晋荣妃,惠嫔晋惠妃。
第二回:帝东巡格格出天花父远游思亲两地书
康熙二十一年春,皇帝预备往盛京谒陵,以告先祖三藩乱平之喜讯——这是摆在明面上的意图,实际上,皇帝此行亦有考察东北地形,试探罗刹动向的意思——中原平定,但东北的沙俄和南方的台湾仍是他的心头大患。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些都是如临大敌的事,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康熙皇帝。对于一个做了近三十年皇帝的人来说,再大的事也可以化于无形,哪怕游乐谈笑间,乾坤亦可扭转。
东巡之前,皇帝早已指派了此次随行的人员,其中就有一直颇为受宠的荣妃,可不巧的是,就在启程的前两日,蓝齐儿竟发起了高烧,起初还以为是风寒,第二日太医便报到乾清宫,说二格格出了天花。皇帝心急如焚,当即放了手里的奏折奔向翊坤宫。
皇帝还没进暖阁,老远便闻见屋内传出艾叶的味道,荣妃低声的啜泣随着这阵刺激气息一同传出来,皇帝更心疼了,疼得他加快脚步,几乎飞到女儿床前。
“皇上……”荣妃刚要起身,抢先被皇帝扶住,皇帝看着爱妃梨花带雨,不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好了,不会有事的,钦天监算过蓝齐儿的生辰八字,她一定能逢凶化吉——朕像她一般大的时候,不也得了天花么!”
“臣妾……臣妾失仪了——”荣妃一向言容有度,今日着急女儿的病,在皇帝面前失态了,这会子醒转过来,红了脸,低着头默默擦去眼泪“刚才太医来看过了,已经按方子服药,看着比昨日好多了,皇上宽心。”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蓝齐儿白皙的脸烧得通红,脸颊两侧已经长出了痘疹。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出天花昏迷中做的梦来,梦里父皇顺治皇帝守在身边,替他亲手换上冰敷的毛巾,一时感触,起身拧了毛巾,亲自将蓝齐儿头上捂热的毛巾揭下来,替她敷上新的。
“皇阿玛,您别……别只带额娘去盛京……蓝齐儿也要去——”忽然,蓝齐儿迷迷糊糊叫了起来,眼泪流了一脸。荣妃听着心里难受,忙上前抓着她的手说“额娘哪里也不去,额娘陪着咱们蓝齐儿——”也许是真的听见了母亲的话,蓝齐儿安静了下来。
“等咱们蓝齐儿长大了,皇阿玛就教你骑马射猎,带你走遍大清的锦绣江山——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皇帝走后很多天,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蓝齐儿的耳际,她总疑心这个承诺是不是她的一个梦,所以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向母亲求证。
“我都说了一百遍啦,是真的!”已经是四月中了,春暖花开,蓝齐儿的身体也恢复如初,荣妃都有点受不了女儿的活泼了。
“不行,我要亲自问一问皇阿玛!”思考了几天,蓝齐儿终于下定决心写这封信“皇阿玛:蓝齐儿给您请安,我很想您。我一直记得,在梦里您跟我说,要教我骑马射猎,踏遍大清的锦绣江山,请您告诉我,这是梦吗?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蓝齐儿真想您一回来就长到十四五岁。如果只是梦,我也写给您看——您说过君无戏言,梦里说的话算数吗?二格格蓝齐儿敬上”
端午节时,返京途中的皇帝收到了这封“奏折”,很认真地写了“朱批”“二格格好。朕安。听说你已经康复,朕就踏实了。在盛京数月,朕对你甚是想念,现在就快要见到你了,朕很高兴。你问这番话是不是真的,等过两年你就会知道了。希望你现在乖乖听额娘,乳母的话,好好保重身体,不可以再生病了。如果这些你都做到了,那么朕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君无戏言,无论在现实,还是你的梦里。”
现在,蓝齐儿更盼着两年以后快点到来了,可是不要说两年,现在就连等着皇阿玛回来都等得度日如年,坐在宫门口数地上的石砖,蓝齐儿发现皇阿玛已经离开了八十天了,她忽然有点沮丧,看到脚下的一粒小石子,她百无聊赖地踢了一脚,小石头滚啊滚啊,忽然停在穿着一双明黄色龙靴的人的脚下,他踩住了它。
“皇阿玛!”蓝齐儿抬起头,伸出双手扑到皇帝怀里。
第三回:中秋夜海上闻捷音 翊坤宫望月梦江南
“哎哟,朕的蓝齐儿长高了,也变重了,皇阿玛抱不动了!”皇帝离开的时候,蓝齐儿还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现在被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简直像做梦一样。
“那我是不是长大了?太子哥哥教过我一个成语,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八十天没见皇阿玛了!”蓝齐儿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地算道“我都要等成老太婆了!”
“哈哈哈哈,不怕,咱们蓝齐儿是千岁千岁千千岁,怎么会老呢?”皇帝儿女众多,可能这样逗皇帝开心的却只有蓝齐儿一个,他抱着蓝齐儿踏进翊坤宫的大门“走,看看皇阿玛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皇上万安!”看见皇帝进屋,正在打点赏赐的荣妃赶忙停下手里的活接驾,看见蓝齐儿被皇帝抱着,她心里高兴,嘴上却嗔怪着“蓝齐儿快下来,也不怕累着你皇阿玛!”
“不妨事,快去看看,都喜欢吗?”皇帝把蓝齐儿放下来,荣妃上前扶着他坐在梨花木榻上,宫娥拿来一只明黄绣团龙软枕,荣妃亲自垫在皇帝背后。
蓝齐儿看着一桌子玲琅满目的各色礼物目瞪口呆,一一拿起来仔细看过,每样都爱不释手。忽然,一件雪白的毛绒披风吸引了蓝齐儿的眼球,她拿起来就不愿意放下了。
“这件披风是朕亲手猎了一只兔子,拿它的毛皮让织造局赶制的,五月初六是你的生辰,今儿都十五了,希望你不要嫌太迟。”皇帝这话刚一说完,蓝齐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一会儿竟留下了眼泪,这是皇帝想也想不到的,他连忙抓住蓝齐儿的手问“怎么了?”
“蓝齐儿……蓝齐儿谢皇阿玛的礼物……可是……小兔子好可怜……”皇帝这才想起,女儿是属兔的,把她搂在怀里,万分自责。
“皇阿玛以后再也不伤害兔子了,原谅朕一次,好不好?”在荣妃的印象里,皇帝总是威严的,乾坤独断,从来没有承认自己错过,可是面对蓝齐儿,皇帝仿佛变了一个人。
“好,这是蓝齐儿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蓝齐儿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眼泪。
从康熙二十一年四月起,施琅将军便连连向皇帝进呈平台方略,到了次年中秋,捷报传来,正在翊坤宫与荣妃、蓝齐儿在桂花树下赏月的皇帝诗兴大发,对月吟哦道:
“万里扶桑早挂弓,水犀军指岛门空。
来庭岂为修文德,柔远初非黩武功。
牙帐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隅久念苍生困,耕凿从今九壤同。 ”
“皇阿玛,蓝齐儿要敬您一杯!”这首诗蓝齐儿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但她知道,皇帝又解决了一个困扰大清的隐患,她站了起来,拿起了荣妃的酒杯,走到父亲面前。
“蓝齐儿,你还这么小,怎么能喝酒呢?”荣妃皱着眉,扯了扯女儿的衣角。
“好哇,不愧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有胆量!”没想到,皇帝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也端起酒杯,先干而尽,蓝齐儿受到鼓舞,也一仰脖子把酒喝了下去——她不知道白酒的味道是这样的,烧着喉咙,她放下杯子,大口喘气“好辣,好辣!”
“真是难为我们蓝齐儿了,这一夜之间,竟敢学大人喝酒了,好哇!”皇帝把女儿揽在怀里“朕还真得赏你点什么——这样吧,来年朕要去江南,你和额娘一起去。”
“当真?”蓝齐儿喝了酒,整个人有点昏昏沉沉的,听到皇阿玛这样说,她一个激灵醒转过来。
“朕答应过你的,不过,没想到咱们的蓝齐儿长得这么快,朕就提前实现这个诺言吧!”皇帝把蓝齐儿抱在膝上,荣妃听了圣旨,也喜不自胜起身谢恩。
夜深了,乳母带蓝齐儿去里屋歇息,荣妃给皇帝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吃了,又侍奉他就寝。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年轻。”今天高兴,皇帝喝得有点多了,银烛点点,荣妃穿一件藕荷色的绸衫睡在他身旁,身姿绰约。
“是皇上不嫌弃臣妾,臣妾自知不如其他姐妹。”皇帝的话使荣妃脸红了,露出一抹低头的娇羞。
“你和蓝齐儿一样,都是朕心中最特别的存在,相信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的。”酒后吐真言,这些话,皇帝平时是不会说出口的,荣妃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
第四回:访江宁皇帝训发小惊御驾书生蒙眷顾
“额娘,快看呀,那些房子都好像长在水里一样,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水!”一路向南,走的都是水路,御舟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过了苏杭,已经到江宁的地界了。蓝齐儿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江南民居目瞪口呆。
“这里有运河,所以他们的家要依水势而建。”荣妃牵着女儿的手,心里很是满足。从十四五岁进宫后,荣妃就见惯了绿瓦红墙,高高的琉璃瓦遮住了视线,现在,两岸开阔的视野让她觉得透气多了。
“要是以后我能住在这里就好啦!”与荣妃不同,蓝齐儿是金枝玉叶,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把话憋在心里。
“那可惨咯,朕要把女儿嫁到这里来,岂不是很难见到了?你就不怕皇阿玛难过?”皇帝大约是看完了奏折,从船帐走了出来,荣妃瞧见了,连忙躬身请安,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平身。
“紫禁城里全是墙,这里多好呀!皇阿玛把皇宫也搬过来不就好了?”蓝齐儿一直等着皇帝,见他来了,立刻上前牵住他手“蓝齐儿想在这里,也想和皇阿玛永远不分开!”
“哈哈哈哈,你还真会给你皇阿玛出难题!”皇帝被蓝齐儿逗得喜笑颜开“好像把紫禁城搬到这里难了点,不过朕倒想试试把这里的锦绣山河搬到咱们那边去,等将来咱们大清强大了,朕就在热河建一座行宫,满足咱们蓝齐儿的心愿!”
“皇阿玛万岁!”听到这个好消息,蓝齐儿高兴地跳起来,荣妃却有些不好意思了“皇上,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皇上不必放在心上的——”
“诶,朕可不是随便说的,若能有一个地方容我大清江山于一炉,那也可彰显我大清怀柔四海之意啊!”一番话体现的帝王气魄,直教荣妃倾倒。
“皇上,江宁织造曹大人到了。”正说着,御舟已到了码头,李德全躬身请旨“请皇上起驾。”
“臣,江宁织造曹寅,率全家老小恭迎圣驾!”皇帝刚一下船,岸上已跪了一地,领首的是当年皇帝儿时的玩伴曹寅(《康熙王朝》魏东亭的原型),说起来,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楝亭啊,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老实!”皇帝上前扶起自己的发小,像过去那样拍拍他的肩膀。
“圣驾旅途劳顿,请随臣到行宫歇息。”曹寅从小包衣奴才出身,事事小心谨慎,侍奉皇帝一丝不苟,虽然皇帝拿他当自家兄弟,可在他心里始终拿皇帝当主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说了不要铺张,你是怎么搞的!”没想到,修行宫的事让皇帝有些愠了,蓝齐儿刚才还看见皇帝笑嘻嘻的,转眼就板了脸,吓了一跳。
“臣知罪!”曹寅知道伴君如伴虎,匍匐于地即刻请罪“就请皇上到寒舍歇息,至于行宫……”
“哈哈哈哈,看把你吓得!”更让蓝齐儿惊讶的是,皇帝又笑了“朕回头题个匾,你把行宫卖出去,钱算朕的,留着治河使。”
“嗻。”曹寅顿时羞愧难当,在场众人皆对皇帝五体投地。
曹寅领着皇帝的御驾往自己府上去了,沿途跪了一地百姓,山呼万岁。忽然,御驾之前一二十岁上下的书生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御前侍卫提高了警惕,拿着刀挡在皇帝面前“谁敢在御前不敬!”
“楝亭,你过去看看,好像是个饿倒的读书人。”皇帝掀了帘子,对身旁的曹寅吩咐了一声,曹寅应了一声,前去查看,回报说,确实是个几天没吃饭的,看样子甚是斯文“带回行宫,给他喂点吃的,朕还想跟他聊聊。”
曹寅遵旨将那书生扶起,着人专门照看,又赐给吃食,第二日方才醒转过来,皇帝处理完公务,听说他醒了,便说要见。
第五回:聊身世天子惜人才 赠果食格格表爱心
“草民方苞,叩见万岁。”皇帝正与荣妃、蓝齐儿吃着鲥鱼,便见昨日晕倒的书生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衫跪在御驾前,皇帝笑着叫了起,端了一方凳子请他坐下说话。
“你叫方苞?”皇帝向来节制饮食,吃了一点儿便潄了口“是江宁人?”
“草民生在江宁六合,祖籍却在桐城。”方苞正襟危坐,字正腔圆,一看就是饱学之士。
“哦,和敦复(张英,张廷玉之父)竟是同乡,桐城地方虽小,却人才济济,难得呀!”皇帝和颜悦色,和方苞心中的君主形象完全两样“你如何会在路上晕倒?”
“说来惭愧,草民几年前得中秀才,遂决心继续科考之路,无奈家中清贫,囊中羞涩,买了几册书之后,便三日断粮……”方苞说着,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朕在你熟睡时命人取了你的包裹来看,里面有一册《通鉴纲目》,里头有不少眉批,是你写的?”皇帝翻着方苞读过的书,兴趣盎然,蓝齐儿也凑过去看。
“草民学识尚浅,一点儿体会罢了,万岁见笑。”方苞没想到皇帝居然对自己的破包袱感兴趣,赶忙站起来低头羞赧不已。
“呵呵呵呵,皇阿玛您看,他害羞呢,跟小姑娘似的!”蓝齐儿抬头瞧见了,竟当场笑出声来,方苞撞见蓝齐儿的目光,连忙躲避。
“没礼貌,也不怕吓着人家!”皇帝拍拍蓝齐儿的脑袋,对方苞道“你别紧张,坐。”方苞拘谨着坐了,手心全是汗。
“我看你评价历史,很有见地,看来是大有前途的,肯为了读书断粮三日,说明是真爱读书之人呐!”皇帝放下书,对曹寅道“天下读书人这么多,今日遇上他,也是缘分。朕想,不如把他留在你府上,反正你这儿书也不少,让他读个够。他在你府上一应开销,都算朕的。”
“皇上开口,奴才应允便是了,这钱奴才出,哪有让您出的道理?”曹寅一听皇上亲口将此等美差交给自己,一时喜不自胜,心想他日万一这学子前途无量,飞黄腾达,断断忘不了自己。
“草民何德何能,担不起如此皇恩!”方苞呆若木鸡地看着曹寅与皇帝争着供自己读书的情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请辞“草民庸碌,实在愧不敢当,还望圣上收回成命!”
“哦……看起来,你的确是还不够格接受朕这样的恩赐——”皇帝闻言,沉吟片刻,忽然侧脸问道“蓝齐儿,你说怎么办呢?”
蓝齐儿只不过是想瞧热闹,正看着方苞出洋相的好戏,不料皇帝竟问起自己来,但她是不怕的,不假思索道“这还不容易,皇阿玛是皇帝,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自然不能收回,如果他不配接受恩赐,那这就不算恩赐,算皇阿玛借给他的,等他考取功名,再好好报效朝廷,还了皇阿玛这个人情,不就得了?”
“好,那就依蓝齐儿所言,如何?”皇帝显然很满意这个方案,低头问方苞的意思。
“草民遵旨。”这下,方苞再也不好推辞不受了,老老实实叩头谢恩。当他抬头时,发现那位伶牙俐齿的公主忽然不见了踪影。
“好好读书,朕等着你还这个情。”皇帝微微一笑,把方苞的书还给他,方苞接过来,捧在手里的时候,这本书仿佛有千斤重。
“这是我最爱吃的果子,全部给你,这样你买多少本书也不会饿了!”一转身,蓝齐儿捧着一大篮满满的食物进了屋里,亲手递给方苞,方苞愣在那里,一时无措“拿着呀!我是送你的,你不用还我!”
“拿着吧,这是二格格的心意。”皇帝对这个女儿的出其不意早已司空见惯,方苞没奈何,只好将篮子捧在手里。
“格格的心意,草民也一定会还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切的一切,方苞恍如梦中。
第六回:庆寿辰公主归京城 开金口太后定姻缘
“好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南巡数月,圣驾返京,留在宫里的大格格想蓝齐儿想得紧,第二日便巴巴儿跑到翊坤宫去看望她。这大格格不是皇帝的女儿,只因当初皇帝先生的女儿一一早夭,便把旁支的女儿过继来养。她被抱过来一年多,蓝齐儿便出生了,所以蓝齐儿算是皇帝第一个亲生的女儿。
“姐姐不是想我,是想我的礼物罢!”蓝齐儿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她总是这样嘴下不留情的,大格格也不介意,索性顺着她的意思说“哟,想不到蓝齐儿也有心肝了,什么好东西送我啊,快拿来!”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听着不像好话,这礼物给你,我总有些不甘心啊!”蓝齐儿把一只小红漆盒递给大格格,看着她打开,佯装出不情愿的神色。
“呀好香——晶莹剔透的,像是琥珀!”大格格从来没见过盒子里的东西,只觉得香气扑鼻,闪闪亮亮的。
“这是松子糖,我在南方最爱吃这个,所以给你带来了。”蓝齐儿看见大格格这么喜欢这个礼物,显然得意了,绕到她身后耳语“这还是我偷偷溜出去逛时买的呢,你可别声张出去!”
“你好大胆子啊!”大格格一向稳重,听蓝齐儿这么说吓了一跳,蓝齐儿做了一个噤声手势“你别嚷嚷啊,要替我保密,不然我可惨了……”大格格也是心疼蓝齐儿的,也不会真去告状。
“你也真是被皇阿玛宠坏了,敢就这样跑出去,回头等你有了婆家,你这样不稳重可怎么好呢!”大格格吃着松子糖,不禁数落起妹妹来。
“那你把松子糖还我!”蓝齐儿见自己吃力不讨好,反而讨来了骂,心里委屈得很,忽然赌气要去把大格格手里的糖抢回来“怎么说到嫁人的事儿去了!再说,要嫁人也是你排我前头啊!”这句话果然很有用,大格格停止玩笑,不再寻蓝齐儿的开心了。
隔了一年,因太皇太后大寿,皇帝迎回了嫁到巴林的淑慧公主——这淑慧公主是太皇太后亲生子女中唯一一个还在世的了,此次太皇太后千秋,最大的惊喜,就是心心念念的女儿能够回到身边。为了完成祖母与女儿团圆的心愿,皇帝筹备了大半年,帮淑慧公主找了最好的居所,又亲自挑选得力的人一路护送。终于,太皇太后寿辰的前一个月,淑慧公主带着他的孙子乌尔衮来到紫禁城。
“蓝齐儿你看,那就是长公主的孙子乌尔衮,长得多壮啊!”给太皇太后贺寿的节目之一,就是请满蒙八旗的贵族巴图鲁们在围场竞技,像主子们献上野味。大格格和蓝齐儿也被太皇太后邀请了一起去看。大格格从小就喜欢围场上的武士,看着皮肤黝黑,身手矫健的乌尔衮,她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的眼睛追着乌尔衮的马和箭,心像一头小鹿一样四处乱撞。
“你喜欢他?”蓝齐儿是个文静的,平日受荣妃的影响总爱读一些书,对骑射倒是不怎么感兴趣,看到大格格这样兴奋,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难道你不喜欢?”大格格为乌尔衮猎下一头熊而欢呼,反问蓝齐儿。蓝齐儿看看乌尔衮光着膀子在树林里欢呼的样子,脑子里浮现出方苞那样文质彬彬的书生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姐姐的问题。
“额娘您看,咱们家乌尔衮还成吧?”在她们俩的旁边,淑慧公主正同皇帝一左一右侍奉着太皇太后,她亲手剥了一只杏仁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接过去,笑着对皇帝说“岂止是还成?这么好的巴图鲁,玄烨不招来做女婿都可惜了!”皇帝笑着点点头,淑慧公主愈发高兴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乌尔衮是我的重孙女婿了——我呀,可要等着给他们主婚!”太皇太后金口一开,皇帝紧接着带头跪了下来,带头向太皇太后祝寿“恭祝老祖宗寿与天齐!”皇妃、皇子、皇女们跪了一地,太皇太后心满意足。
“这下你要如愿啦!”蓝齐儿跪在地上,悄悄向大格格使了个眼色,大格格心里也美滋滋的了。
第七回:假撙节惠妃当主持 真贤良荣妃诉实情
过完太皇太后的寿辰,淑慧公主就带着孙子回去了,热闹的紫禁城仿佛一夜之间安静了许多,皇帝又开始忙碌了——沙俄进犯了东北,那儿是满洲的发源地,皇帝自然不能姑息。派出了彭春等骁勇善战之辈去雅克萨御敌,书桌像几年前那样又被奏折铺得满满当当,乾清宫里灯火彻夜通明。然而大概是夙夜操劳的缘故,皇帝竟病了,发起高烧来。太医集中在一起商量用药方案不说,太皇太后更吩咐几位妃嫔在御前轮值侍奉皇帝。这日三更时,轮着荣妃,李德全领着太监抬了凤辇来接,蓝齐儿本来预备睡,听见动静就爬起来了。
“额娘,我也要照顾皇阿玛!”荣妃正预备走,起轿前蓝齐儿却拉住了母亲的手“就像皇阿玛当初照顾我一样——”
“老祖宗吩咐让额娘去,你还小,不能熬夜,先回去睡——等你醒了,皇阿玛也会好的。但是你去了,皇阿玛会担心的。”荣妃知道蓝齐儿有多爱皇帝,可她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现下她更惦记皇帝的病,只哄着蓝齐儿回屋睡,又吩咐李德全赶紧起驾。
荣妃赶到时,先低声问了太医皇帝的病轻如何,得知吃了药已经好多了,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李德全搬了凳子给她,她在皇帝身旁坐下,皇帝正睡着,面色惨淡,眼圈泛黑,荣妃入宫十几年,还从没见过皇帝这样,一时心疼,掉下几滴眼泪来。
皇帝轻轻的咳嗽声使荣妃一惊,她慌忙从袖口拿出帕子来擦了泪水,皇帝微微睁开眼睛,还是不巧看见了“你呀,哭什么!”
“皇上醒了?臣妾端药来给您吃——”荣妃见皇帝睁眼,挂着眼泪就笑出来了,李德全递过药盅去,荣妃仔细吹过了,扶起皇帝来喂。
“唉,苦哇!”药盅空了,皇帝闭上眼轻叹一声。荣妃将碗递给旁边的奴婢,笑道“皇上连针灸都没叫过疼,怎么叫起药苦了?”
“不是药苦,是这儿苦。”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荣妃登时会意了,红了脸,低头不语,只听皇帝继续说道“朕年轻的时候,想着收拾了鳌拜,百姓就安乐了,后来又来了吴三桂,好容易收拾了吴三桂,台湾的事又在眼前了,南边的事情花了不少银子,现在北方又——唉,旁的朕倒不在意,只是这银子,朕是又爱它,又恨它……现在,竟有些怕它了!”荣妃听了皇帝的肺腑之言,心下千回百转,沉吟片刻,荣妃终于下定决心开这个早就想开的口。
“其实……惠妃姐姐很早之前就向臣妾提起,希望能够撙节裁减,缩减后宫的开支,为朝廷贡献绵薄之力……”皇帝听荣妃絮絮说着,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哦,好哇!既然是惠妃提的,那就让惠妃主持这件事吧,难得你们有这份心思。”皇帝像是随口一说,答应得颇为爽快。
然而一年之后,皇帝偶然查账,竟发现后宫的用度不但不曾减少,反而亏空了许多,心下疑惑,便预备到翊坤宫向荣妃问询,到了宫门口,蓝齐儿正一个人在那里踢毽子。
“皇阿玛,您怎么来了?”蓝齐儿眼睛天天盼着见皇阿玛,见了皇帝毽子就不知飞哪里去了,拉着皇帝的手撒起娇来。
“你额娘呢?”皇帝今天的神情却有些不同,并没有与蓝齐儿玩笑的意思。
“惠娘娘又找额娘来了,这个月都四回了,唉,真搞不懂,惠娘娘宫里的银子不够么……”蓝齐儿的话一言惊醒梦中人,这时只见惠妃心满意足地出来,可是见了皇帝,她的神色却变得慌张起来了,匆匆行礼就告辞了。
“你在外边玩儿吧,朕找你额娘说点儿事。”皇帝看着惠妃的背影,若无其事地对蓝齐儿吩咐了一声,便向里屋去了。
“臣妾有罪。”皇帝一进屋,荣妃早已跪下。
“朕心里大概有数了,你照实说。”皇帝面不改色,只冷静地坐了下来。
果然不出所料,荣妃说出了惠妃出主意“撙节”的经过,又说自己糊涂,后来才发现惠妃是为了掌握后宫财政,好借机支持明珠。近来惠妃更是大胆到向荣妃“借”起了银子,荣妃有苦难言,只恨自己糊涂。
“当初不说,今日怎么说出来了?”皇帝喝了一口茶,笑着看她,那笑容让荣妃害怕。
“臣妾最初心存幻想,想着节省银子是好事,就答应惠姐姐了……今日才知她的真实目的,悔不当初,请皇上治罪!”荣妃叩首认错,心甘情愿。
“这事儿是朕答应的,要说罪,朕也有罪了。及时发现就是好事,你不用怕。”这样的女人,皇帝看着心疼,扶起她的手,把她搂在怀里,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小鹿。
第八回:求寿数太后本无运闻末命听者别有心
康熙二十六年冬天,太皇太后再次卧病。虽说这些年太皇太后的身子骨一直就不大好,前两年还曾中了风,但或许是得佛祖保佑,皇帝对祖母呵护备至的祖孙情分感天动地,倒也一直有惊无险,但到底,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岁月是人生最大的敌人,谁都要来那么一下,年岁越长,关于生死的担忧就又增加几分,这也就难怪皇帝成宿成宿地在慈宁宫前徘徊踱步,坐立难安了。
“怎么样了,可曾好些了?”这日匆匆处理了几件朝政上的事便往慈宁宫去,到门口遇上荣妃,看她的神色,皇帝的心就悬到嗓子眼了。
“老祖宗说,想请淑慧长公主回来一趟……”荣妃的眼圈也不知是熬夜还是哭过的缘故,这会子红红的,她话说到此处,皇帝心下已经明白了,登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一个趔趄险些要晕倒,却被荣妃扶住了,掺掖着进了里屋。
“皇上,淑慧长公主的车驾已经到崇文门外了——”侍奉太皇太后吃过药,李德全踱着碎步进来,向皇帝耳语。
“你亲自去请她来,老祖宗急着见她呢!”皇帝欣慰这姑姑是真孝顺太皇太后的,免得他去请耽误时间了,惨淡的心情总算有了一丝安慰。李德全应诺了一声,匆忙出去办差了。
“阿图……是阿图么……”太皇太后已经沉睡许久,然而许是听见女儿要来的消息,她竟逐渐有了意识,这可让皇帝高兴坏了,抓住太皇太后的手道“姑姑马上就到了,明儿朕去天坛给您祈福,让姑姑陪着您——”
正说着,背后就响起一阵脚步声,淑慧公主随着丫鬟嬷嬷们进了内屋,太皇太后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握着女儿的手默默无言,千言万语都成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额娘,长公主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老祖宗啊?”回到宫中,蓝齐儿想着自己刚看到的一幕,感到无比难过,荣妃给她盖好了被子,她仍旧拉着母亲的手不想放开,仿佛生怕自己梦醒后就失去了额娘。
“长公主嫁人了,嫁到巴林部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巴林离京城远着呢!”荣妃看着女儿粉扑扑的脸,忽然意识到蓝齐儿也是要嫁人的,心里一时无主——她委实不知道,迎接女儿的将是一个怎样的未来。
“那蓝齐儿不要做泼出去的水,泼出去了,就很难看到额娘和皇阿玛了,蓝齐儿要一直在你们身边。”蓝齐儿沉默许久,忽然起身抱住荣妃说,荣妃惊诧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次日,皇帝徒步去天坛祈福,众妃与淑慧公主在太皇太后床前侍奉,太皇太后睡了许久,忽然勉强睁开眼睛,向女儿说起一定要乌尔衮与公主早日完婚的事。
“皇帝的亲闺女,嫁给我亲闺女的孙子,好哇!”这是太皇太后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为太皇太后的去世而悲痛不已,只有惠妃,叩着头,在心里笑出来。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太皇太后逝世,皇帝大为悲痛,为其谥号“孝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