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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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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山茶这么火急火燎想跑,只有一个原因。
她得去买卫生巾。
在酒店门口辛苦招来的士后,她去了离这儿最近的一家家乐福。
玻璃自动移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迎面而来一股特殊的巴西味。
每个国家的每个超市都会有一种味道,叶山茶的嗅觉十分灵敏,这股味儿直冲着鼻腔,是辣与咸腥混合而成。
红辣椒的辣,鱼油与虾的腥。
超市的门口就兜满了一箩筐的红辣椒,个个长得饱满。而在红辣椒的对面,是海鲜区,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游窜着,厨师站在水箱后面,等着将它们开膛破肚子。
叶山茶加快步子,在超市里四处窜溜,却最终在一个拐角处停住。
这个拐角有个推车,里面装得不是很满。四角随意散落着包装袋,里面是全麦面包,而中间的那玩意儿,差点把她吓得当场昏厥。
一只黑蛇身子盘成圈,吐着红信子,在镀锌的铁丝推车里扭摆。
见有人看它,那蛇伸长了脖子,身高竟拉长了一倍,正要往叶山茶的脸上袭来。
她惊呼一声,往后跳了几步。
叶山茶往前看去,这片货物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个铁推车被“遗弃”在这里,主人不知去了哪里。
她在心里骂了赵禹珩好几遍:
养蛇不拴绳,迟早害死人。
嘴上却狗腿道:“蛇爷,您别对我有敌意,我可是个好人。”
黑蛇睁着眼睛,上半身已完全弓起,直勾勾地盯着叶山茶。
她一边尬笑,一边摇手,慢慢往后退去。
“刚刚小妹走路没长眼,不小心撞到您睡觉的铁车。我这就走,您好生休息着。”
那蛇的身子已越出四周围栏,就快要离开铁车,朝她奔来。
叶山茶的后背已冒出冷汗,她一直后退,走了几步,撞上了一个又高又软的东西。
她吓得回头,却见到了赵禹珩的脸。他的脸上淡漠,没什么表情。看到她突然撞在他身上,也没有起伏的情绪。
他道:“走路看着点。”
叶山茶的大脑处于懵白状态,她还未从惊魂未定中出来。
他的手拍了拍她肩膀:“你怎么了?”
“赵……先生,你养的蛇吓到我了。”
赵禹珩越过她,朝铁车旁走去。他伸出食指,点了那蛇的脑门,嘴巴里轻声说了几句她没听清的话,那蛇身便缩了回去,安稳地盘在铁车里。
她终于舒了口气,全身都软了下来。
赵禹珩看着她说:“你不挑衅它,它就不会咬你。”
叶山茶:“我没挑衅它。只是走路不小心,磕到了这铁车。”
他好像很轻地呵了一声,叶山茶拍了拍脸蛋。
赵禹珩:“你吵醒它了,它刚刚在休憩。”
叶山茶看着蛇,心里不可置信,这玩意儿还有起床气吗?
刚刚这黑蛇那么凶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朝她扑来,把她的脸咬得挂满红彩。叶山茶想起孙轩铭凄惨的手背,即使心里憋闷地慌,也不敢说出来。
“你为什么要养蛇?”叶山茶偏头,有些好奇。
他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过了半晌,才道:“那你说,有些人为什么要养猫和狗?”
叶山茶“啊”了一声,表示不解。
“因为小猫小狗,很可爱啊。”她道,“狗狗很忠诚,可以帮主人守家门。猫猫抱着很舒服,毛软软的,摸上去就开心。”
他的嘴角有意无意上挑。
叶山茶不知道他这是笑,还是讥讽。她记起刚刚酒店里的那幕,在蛇牙咬进孙轩铭手背的那刻,这个男人眼里好似冒出一丝痛快的狠意。
“对我来说,蛇也一样。跟喜欢猫与狗的人,是一个道理。”他道。
叶山茶一抖。
男人站在货架旁,手够到最顶上那排透明玻璃箱,露出修长的手腕。他的桡骨头长得很好看,叶山茶觉得,这样的一双手该属于一个钢琴家。
他用来天天玩蛇?
而且蛇长得那么瘆人,他竟然觉得可爱。
好变态的男人。
这话她不敢说出去,只能吞在肚子里自我消化。可赵禹珩是她的篷友,是她赌输后的结果。她要与这男人在同一个帐篷里相处30天,几乎是形影不离、“同床共枕”。
她侧头,看着那不再对她透露敌意的蛇,不禁胆寒起来。
不可能,这蛇绝对不能进她的帐篷。
“赵……大哥。”她轻咳道,套个近乎。
赵禹珩好似挑了下眉毛,动作很小,就像人睁眨眼般正常。
他没理她。
“赵哥。”
叶山茶暗啧出声,省了“大”字。这赵禹珩还真嫌弃她把他叫老土了?
“有事说事。”男人开口,语气不祥。
“你不会要带着这蛇进帐篷吧,怪……瘆人的。”
赵禹珩吸了口气,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是啊,怎么了?”
叶山茶心里疾呼,眼神里流露出惊恐。
“你不怕,把你的另一个篷友,给吓到么。”
赵禹珩浅笑:“胆子就那么小?”
叶山茶:“毕竟这蛇也不是常规宠物啊。我们集体生活,得为别人考虑考虑吧。”
他道:“我还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怎么知道那人怕还是不怕?你说对吧,叶小姐。”
叶山茶有点没法子了,这男人真够我行我素的。她给他扭回来,他就又扭过去。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毕竟赵禹珩连孙轩铭都敢惹,根本不考虑后果,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呢。
“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人不怕呢?你带了这蛇,万一她怕死了怎么办。”叶山茶在做最后挣扎。
赵禹珩突然呵笑出声,转过头来,注视着她。
“叶小姐这么在意,所以……你就是4号帐篷里的另一个人。”这话听起来,十分肯定。
“那为什么不在昨天晚上,就告诉我呢?”
“叶小姐是在害羞吗?”他瞅了她一眼。
叶山茶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她语无伦次地反驳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说的都是废话,而且漏洞越捅越大。
索性就闭了嘴。
她无奈:“我本来不是4号帐篷的。这其中操作了一下,过程我就不讲了。本来我打赌着,4号对面会是个女人,男女混住我有点不适应。”
“哪里知道,最后是你。”
是她赌输了。
“所以,你是对我不满意?”他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山茶咂舌,犹豫了会,便说出真相,“我挺怕你这蛇的,你要放帐篷里来,我晚上都不敢睡觉。”
赵禹珩看似理解地“哦”了一声,却根本没给她满意的答复。
“它不会咬你,只要你不惹它。”他道。
叶山茶要抓狂了,这个男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带着它,就放在酒店里,找个人看着。”
赵禹珩突然冷嗤起来:“不可能,我不放心。我说过了,它不会咬你,你不用怕。”
被这么直白地拒绝,她的心情很不爽。
到现在为止,叶山茶突然后悔与陈莹莹换签。若在蛇和孙轩铭之间选出一个来,她宁愿选那个姓孙的,起码他听得懂汉语。
也不会没有预兆地咬她。
叶山茶的脸垮得厉害,嘴唇也有点发白。她气得努起一边嘴角,脸一侧的肉鼓了起来,就差直接把“我不开心”这五个大字,写在脸上。
转眼间,赵禹珩已挑好蛇箱,并把他的宝贝蛇儿子放了进去,朝着结账台走去。男人转头,看她依旧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到超市来,你不买东西?”他突然变得和善慷慨起来,“你要买什么一起去拿吧,到时候放车里,我们一起结账。”
她猛地想起她的卫生巾。
叶山茶摇头不是,答应也不是,支支吾吾起来。
“怎么了?”他不解道,“你要买什么?”
“你等我一下,别跟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一溜烟儿窜远了。
左比右划,超市营业员终于看懂了她意思。一个巴西女人指向西南方的角落区域,叶山茶眯眼,隐约能看见花花绿绿、方方正正的包装袋。
来到女性用品区,她粗略扫了一下架子。只见很多不知名品牌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没有她用过的产品。
可左挑右选,最终都放了回去。
叶山茶看了眼时间,她得加快速度了。若赵禹珩在原地等得不耐烦,甩了她自己跑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人都不想单枪匹马。
她的脑子里顿时浮现方老板的恐吓,人贩子、性剥削……整个人惶恐起来。
大概挑了几包厚实的卫生巾,有日用、也有夜用。她踮起脚尖,把它们从货架上取出,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包装袋上的字给胳膊挡得很严实。
谁也看不见。
她转头,却见赵禹珩正在后面注视着她,手上推着车走了过来。
怀里的卫生巾掉了一袋。
叶山茶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弯腰,匆忙地想从地上捡起。
动作过于迅猛,怀里的卫生巾又掉了几袋子。
眼睛顿时闯入另一只好看的手,正在地上帮她捡那玩意。
捡那玩意儿……
来者并未觉得不适,他脸色正常地不能再正常,就像一颗小石投入湖中,激不起任何水浪。
赵禹珩:“你要买的,就这些吗?”
叶山茶闭眼,她想死。
一包又一包女性生理用品被男人抓起,之后再度塞进她的怀抱里。可她的体型不大,怀里根本装不满那么多包卫生巾。
赵禹珩不再往那儿塞,转而抓起一包,朝他推的手车里丢去。
叶山茶:“等等,先别扔!”
男人皱眉。
她有些恐惧地看着铁车里的蛇,生怕它一张血盆大口,把她的卫生巾咬得七零八落。于是道:“你的蛇……”
赵禹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无奈的表情。他看着她,淡淡道:“那你自己抱着吧。”
叶山茶说好。
“还有要买的东西吗?”他问,“没了就去结账。”
她摇头,然后又点头。
赵禹珩没有立马走开,反而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地哼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短暂,叶山茶听到后,就很快没了影。
“走吧。”他平静道。
他们站在收银台,赵禹珩已把他买的东西提早丢上传送带。她感到不太好意思,把卫生巾远远地放在蛇箱后面。
男人问:“这是干什么?”
她道:“我们分开付吧。”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拒绝。
收营员看见赵禹珩的蛇,露出每个正常人都会有的表情。那脸色夸张到好像吃了一斤的某物,叶山茶站在他后面,忍着笑。
两人刷完卡后,赵禹珩转身,忽然说道:“有件事要告诉你。”
叶山茶:“?”
“我之前跟傅小姐换过号,她原本是4。”
手中的购物袋被她捏紧,叶山茶的眼睛瞪圆。
擦,她本来是和女人住一起的。
“你为什么要换?!!”她急切道,“赵哥,你能把号再换回去吗?”
他径直走在前面,不理睬她的问题。
“我有什么办法。”他耸了耸肩,“那个女人执意要换。”
“为什么?”叶山茶愈发不解,“那她现在和谁住?”
“我不知道。”
叶山茶:“……她换签总有原因吧。”
男人回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深不可测。
她打了个寒颤,拎着袋子,跑上去跟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叶山茶云里雾里,点点头。
“你还记得4号签原本是谁吗?”他问她。
叶山茶:“陈莹莹。”
赵禹珩:“现在懂了吗?”
叶山茶:“?”
赵禹珩:“还不懂吗?”
叶山茶火了:“你把话说清楚啊。”
赵禹珩笑了,说的话却一点也不中听:“叶小姐怎么那么笨。”
叶山茶觉得,这个男人耍她玩上瘾了。
她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叶山茶瞪着赵禹珩的背影,本想冲上去踢他屁股一脚,可看见那条蛇爷,还是冷静住了。
赵禹珩:“你当初为什么要与陈莹莹换签?”
“因为我不想和孙轩铭住一个帐篷里。”她诚恳道。
赵禹珩:“签的那头原本是陈莹莹,傅红晩与我换签。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走着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叶山茶愣在原地。
她道:“你是说,傅医生不想和陈莹莹住一起?她不喜欢陈莹莹?”
他不再说话,也没回头,人走得越来越远。
此刻已近午时,男人拎着袋子,打了一辆的士,见叶山茶还停在远处,他不禁眯起眼睛,朝她勾了勾手指。
他道:“过来。”
秋日正午的太阳并不凉爽,阳光照在她头上,叶山茶觉得很热,不免加快脚步。今天出了临时事故,可机票依然没有改签,今晚,他们就将出发前往马瑙斯。
而后,就是那片广袤的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