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蔷薇》Lucifinil

16、片场龙套（十）

　　太阳挂头顶，郑行恺与冯昭娣二人一高一矮、面面相觑站在太阳下边。寒冬，虽有阳光，但此时此刻，倒多了几分冷意。

　　郑行恺穿着一袭墨绿军装，崭新的样式，他后背的用深色绣线写着“七三二〇五部队”。

　　这还要归结于一个月前的那通电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在病房接到剧组的通知——他的职业生涯至此终结。

　　不过还好，除了他，并未牵连到别人。

　　他姨和姨夫反复追问，郑行恺都闭口不语。还是老江湖有眼力见儿，见侄子这样，恐怕是惹上什么事、什么人了。

　　那天，姨夫拿着皮带抽得这小崽子满院溜达，自他父母托孤后，这小男人就没一天让人省心。

　　于是，就另外给他安排条出路吧。

　　姨夫边抽烟边问他：“小郑这样吧，你也快二十四了，过了这个年纪就入不了伍了。我看这社会你是怎么也混不下去，要不直接去当兵吧。”

　　冯昭娣站在他旁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仁，提溜地看着他。

　　当兵……当兵多好啊。她老家的男人们走出去的，一半都是去当兵的。听说以后出息了，还能混成公职高级干部。她娘徐凤玉也说，若她是个男孩，那铁定家里要赶着去送入伍的。
　　郑行恺为难了一阵，后来索性应了下来。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光景。

　　他站在部队门口裹了裹冯昭娣的大袄子，她的鼻头冻得通红。郑行恺用手摸了摸，惹得她喷嚏起来。

　　冯昭娣打开他的手，说：“郑哥，你保重。进了部队，就不怕挨揍了。以后，教育那群小流氓的人，就是你。”

　　郑行恺噗嗤一笑，语气里有些感慨：“小昭昭，哥走了。你别回那地方了，也别去厂里。实在找不到地，就去我姨的麻将馆当下手吧。”

　　冯昭娣稍有沉默，没有否认，也没有答应。

　　那瘦男人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朝她比了个手势。她疑惑问道：“哥，这什么意思？”

　　郑行恺说：“苟富贵，勿相忘。”

　　冯昭娣纳闷，以前村小教过古诗课，学的都是些她脑瓜子难以消化的东西。郑行恺刚刚讲的，跟曾经书上写的八股文很像，可她如今却听不懂了。

　　“就是以后，咱俩谁发达了，别忘了对方。好歹是一起经历过……”郑行恺顿了下，眼睛很亮，“生死的人。”

　　冯昭娣频频点头：“好，哥。不过，以后肯定是你发达了。”

　　后面有人在喊他名字，郑行恺最后跟这小妞道了个别，就转身走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冯昭娣的眼仁中。

　　冯昭娣叹了口气，胸腔里不免有种异样的气氛，既是暖暖的一团，却又堵在一起，无法疏通似的。

　　郑行恺说的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类似的东西，冯昭娣如今只能想起来一句。便是那个刻在村小石头上的话，不是校训校规，有人曾拿着东西，一笔一划刻写在了上面，不知花了多少力气。

　　世事漫随流水。

　　那时，冯昭娣当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村小的校长也发现了这块石头，他对学生们说：“这人世间的事，就如东逝的流水般无常。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孩子们，要珍惜光阴啊。”

　　冯昭娣当年还太小，无法理解校长的话。一直到今天，她目送着郑行恺的身影远去，记忆便一下子闪回，像有映照似的。

　　她默念，郑行恺，世事漫随流水，苟富贵，勿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