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向沟渠》雪梨味的孟冬

1、抑郁大师兄vs师妹小可怜（上）

　　“洛络，真要如此？”凌珏身为仙宗大师兄，向来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心志。
　　此刻，他看着他的小师妹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神情破天荒的出现了一丝慌乱。
　　“嗯。”洛络别开脸不看他，声音颤抖却坚定的说“师兄，你别管我了。”
　　她手臂抬起，露出莹白细小的手腕，正欲拍向胸口，逼出灵丹。忽然她眼前一黑，似是听到了一声喟叹，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洛络才从昏迷中醒来，环顾一看却是多年没有踏足的凌霄殿——凌珏的寝殿。
　　洛络忽然想起了那个不知生死的男人。
　　她急忙下床，冲向殿门，却看见一眸若星泉的男子站在门口凝视着她。
　　她惊慌失措的哭道，“师兄，阿流怎么样了，师兄，我要去见他。”
　　凌珏没有作答，挡在她的身前，平静的说，“回去。”
　　洛络咬了咬下唇，她说“不，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他。”
　　凌珏寸步不让。
　　洛络狠下心一掌拍向凌珏胸口。凌珏没有躲开，承受了这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洛络不敢置信，她连忙用袖子去擦，问道“师兄，你怎么了？”凭凌珏的身体素质，这一掌对她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可......
　　凌珏抓住她的手腕，避开她擦拭的动作，一字一句的击溃她的心防。
　　“洛络，流姜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救他无可厚非。但身为你的兄长，我不愿你耗费多年修为将灵丹给他，所以，我替你给。”
　　“当初，你不自度实力，非要去闯星斗森林，陷入昏迷，命悬一线，我不愿你丢掉性命，所以，我费尽心力为你求来百花果，但自身实力倒退十年。”
　　“最记忆深刻的是，你乱点鸳鸯谱，将我与玉溪骗到欲仙花海，玉溪修为不如我，落得个修为尽失的下场。我不愿她仇恨于你，同门操戈，所以，我自舍传承，寻得药王参，使其恢复了修为”
　　“洛络，我看着你长大。你自私，愚蠢，狂妄自大。这些，我都不能跟你计较。”
　　“因为当初在人间，是我求师父将你带回。你变成如今这幅样子，都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教好你。”
　　“那么现在，我问你，你还想得到什么？”
　　洛络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眼泪争先恐后的往外流，嘴里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凌珏看着她哭了半晌，转身离开。

　　洛络想不通，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的。
　　她承认自己蠢。
　　当初执意去星斗森林，是因为她想在同门中扬眉吐气。
　　凌珏捡了她回来，可是她不争气，修仙天赋不高，甚至会落后于同期弟子，为了弥补差距，她死命的学，才堪堪赶上进度。
　　当时正值她第一次接任务，她听说有个星斗森林的任务没有人接，因为大家都惧怕星斗森林，不愿冒险，但任务本身是不难的。
　　所以她去接了，她想，如果她能漂亮的完成，一定不会有人再说她丢了大师兄的脸面。
　　谁知道，那个任务实际上这么危险，不仅自己差点命丧黄泉，还连累了大师兄。
　　洛络有个秘密。
　　她心悦大师兄。
　　以前只是懵懵懂懂的感觉，直到有天她梦见了大师兄。梦里，大师兄十分温柔的吻了她。待到梦醒，她才恍然明悟，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害怕。
　　她居然对大师兄有那种想法。
　　而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设计玉溪和大师兄呢？
　　但不知为什么，那时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她做的，没有人相信她。
　　包括大师兄。
　　他只是沉默的收拾着烂摊子，却将流言彻底坐实。
　　她解释了，他没有听。
　　但她不怪大师兄，因为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师兄给的。别说他只是一次的不相信她，就算他要取走她的性命，想必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流姜，流姜又是因为什么原因？
　　噢，她记起来了。
　　这次她与大师兄一起出任务，缺少一个人，流姜便加入了。
　　一路上，他们性情相仿，又一起经历了一些挫折，她认定流姜为她的朋友，亲切的唤他阿流。
　　在最终和一只毒纹魔蛛战斗时，阿流给她挡了一下，被蛛腿贯穿。
　　当时性命攸关，唯一能救他的办法是将自己的灵丹给他，但失了灵丹，她多年的辛苦就会化为乌有。
　　但她不想欠流姜的。
　　她这一生，只牵挂大师兄，只欠大师兄，她视大师兄为神明，她实在是没有多的心力再承担一份恩情，一份生命之重的恩情。
　　所以她愿意舍弃修为救流姜。
　　谁料大师兄竟会为她至此。
　　他为她失去了灵丹，却也看透了她。
　　凌霄殿空荡荡的，洛络哭的肝肠寸断。

　　凌珏心里压抑着怒火。
　　他可以忍受洛络一次次作妖，为她收拾烂摊子，因为是凌珏将她从绝望中解救出来，他要对她负责。
　　但他不能忍受洛络不顾自己的身体作践自己。
　　洛络区区筑基修为，失了灵丹除了修为尽失，体质也会急剧下降，也就是容易被病痛缠身，寿命更是会缩减到寥寥数载。
　　如此后果，不但洛络承受不住，他也承受不住。
　　他在人间的时候有一个亲妹妹，因为人间战乱不幸身亡。跟随师父后，也时时想起。
　　求师父带回洛络原因有二，一，洛络有一双与妹妹极为相似的眸子。二，他不忍洛络这么小的孩子在人间孤苦飘零。
　　这么多年来，他平心而论，即便洛络做了这么多错事他也依旧不讨厌洛络，依旧对她心存怜惜。
　　洛络自己可能不记得了。
　　当年他肩上压力极重，他身为被师父捡来的凡间弟子，却拥有千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天分，更是被师父提到了首席弟子的位置。免不了受人白眼嫉恨。稍微出现一丝差错就会被人攻击讨伐。
　　那段时间他谨言慎行，修炼上更是无比勤奋，但事实上，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不好。有一次，他疯魔了一般直直的往崖边走去，危险之际，是年幼的洛络将他扑倒在地上，使他清醒过来。
　　当时她吓坏了，趴在自己的身上嚎啕大哭，她紧紧的揪着他的领子，泣不成声的安慰着他，
　　“阿兄，不...不要难过！洛络陪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阿兄，你要是不...不高兴的话，我可以给你打！”
　　“阿兄！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阿兄，洛络...洛络好怕！”......
　　他骤然清醒过来，看着趴在身上的小姑娘，伸手将其抱的更紧。心里已经将洛络认定为了自己的亲妹妹。

　　洛络并没有他说的这么坏。
　　她无论是得到了什么东西，亦或是学到了什么，总要分享给他。
　　她天分稍有不足，但是极为努力，并不惫懒。
　　她逢人便笑，性格开朗，不因同门的嘲笑而心有阴影。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步走错了，他的洛络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以至于他觉得若是不狠狠的刺激她，她不会醒悟。总有一天，凌珏不在，没人能给她兜底。

　　凌珏觉得修仙挺没意思的。
　　他的人生大片大片的被修炼填满。
　　只剩一点位置，是洛络。
　　身为仙宗大师兄，他并不关心仙宗如何，他不与同门多有交流，即便他们十分尊崇他。
　　他无欲无求。
　　他想不到自己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是不断修炼，得道成仙......然后呢？
　　其实早在那年，他就想离开这个世界。
　　无关其它，只是没有活着的欲望，只是觉得活着也不过如此，人生太长，他不想等。
　　只是为了洛络。
　　洛络每遇到一点事情，他就忍不住想，若是没了自己，洛络被这些困难打倒怎么办。
　　洛络和他不一样。
　　她经常向他描绘美好未来的图景，她说想要每天看到落霞峰大气蓬勃的晚霞，她说想游尽所有美丽壮阔的地方。
　　她对未来仍抱有期待。
　　经历灵丹被毁之事，他已经失去了修为，想必也是到时候了。
　　他能留给洛络的不多，但的确是他仅剩的东西了。

　　只愿他的姑娘平安顺遂，无忧一生。

　　是日，缥缈仙宗发生了一件大事。
　　凌珏，仙宗大师兄，从望断崖一跃而下，死无全尸。
　　彼时，凌霄宗宗主柳无痕带给洛络三样东西外加一封遗书。
　　三样东西，一品宝剑凌霜，一根极品药参，以及一件极品护甲。
　　柳无痕淡漠的睥睨着洛络，他淡淡道，“凌珏求我留给你的东西，你好自为之。”语罢他一挥衣袖，飘然而去。
　　洛络呆呆的拆开遗书，大师兄清隽有力的字映入眼帘。
　　他说，对不起，洛络，他临行之时对她说了许多严厉的话。
　　他说，洛络，愿你能够达成自己的希望，能够看遍山川大河。
　　他说，洛络，他实在支撑不住了，他真的很想解脱了，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他遣辞之间十分温柔，但字字如刀，狠狠的割裂着洛络的情绪。
　　他的话就仿佛这场分别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洛络偶尔能感觉到凌珏心存死志。
　　不，应该说自那年她扑倒魔怔的凌珏时，凌珏虽然温声细语的哄了她，但却没有打消过死亡的念头。
　　洛络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突然有些恨凌珏了。

　　次日，洛络一如当年的凌珏，如前日的凌珏，慢慢的走到了崖边，没有停顿的踏入了深渊。

　　凌珏，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救赎，只要你在，我就可以开心的活下去。
　　但是我忘记了，没有人救赎你。
　　这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