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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贺甫言听到佑安书院几字,却没有曹济想象中的反应,仍是不问眼下,只询从前:“她那时,伤得重么?”

      “衣服被烟火燎得不成样子,但没烧到身上,只不过似乎是从半山腰滚下来的,皮肉受了不少苦,头上的伤也多半是那时候弄上的,好在人一直昏迷着,没受过什么痛。”

      贺甫言只是隐忍般淡淡“嗯”了一声。

      曹济见他反应平平,莫名有些挫败感,准备拿出他最后的物证。

      他递上一张纸,上头寥寥几笔勾了块玉璧的形,繁复的花纹未曾着笔刻画,只有当中一个利落的“丛”字十分显眼。

      “你可记得这块玉佩?若我说,那姑娘被救时,身上也有块一模一样的玉,你怎么看?”

      贺甫言看都不看。

      向来最会卖关子的曹济却坐不住了,急声道:“她可是去了你佑安书院,你这当院长的怎的半点消息都无,你就不想见见她是谁么?!”

      贺甫言不胜酒力,蜷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撑着桌面站起来:“多谢曹兄替我走这一趟,酬劳回去后我会差人送到府上,今日我便先走一步了。”

      “诶你这人!当年劝你开窍的时候不开窍,这回却又装得满不在乎。人到过你佑安书院门口,我可不会再替你查下去了!”

      贺甫言脚步有些虚浮,锻月赶紧过来架住他。

      他跨出门外,背对着曹济摆了摆手:“不必查了,她还在等着我回去吃饭。”

      主仆二人离去,只留曹济一个人在原地震惊错愕,片刻之后,他似解脱般轻笑一声。

      “这小子,耍我呢。”

      *

      白日里饮酒,还饮得这样急,贺甫言跨出门去,被翻腾的暑气一蒸,肺腑里居然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他撇开曹济,翻身上马,微微摇头定了定神,便冲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锻月是知道贺甫言酒量的,见他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赶紧上马跟住:“院长!夫子说过!喝酒不驭马,驭马不喝酒!”

      贺甫言骑快马,凉风吹得舒心,哪里还听得进去锻月的话,入了长街缰绳一勒,停在酒家面前,又买了一壶花雕。

      锻月看得眼皮直跳,这要是在马背上喝起来,今日他必要到护城河里去捞他们院长不可。

      他俯身,夹紧马腹提速去追,碍着贺甫言作为堂堂院长的面子,还不敢高声喧哗,半压着气声追在后头喊道:“院长!您等等我!”

      还好是暑气正盛无人闲逛的时辰,贺甫言一路偶尔跑偏,也未曾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贺甫言在城门前的空地停住,被勒住缰绳的马在原地打转,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往西那一条独独的官道上。

      往西是思安陵,葬的是前朝佑安公主。

      身后达达的马蹄声传来,他知道是锻月跟上了。

      锻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瞬便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

      贺甫言没了方才快意行马的冲动,只轻轻扯了缰绳转向:“走吧,再去最后一回。”

      锻月不再拦他,骑马在后默默跟上。

      思安陵是前朝皇帝为自己妹妹所建,倾尽了大邺所有能工巧匠的毕生所学,选在了这钟灵毓秀之地。

      明明是盛夏,可走在思安陵周围参天的松柏之下,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贺甫言这次没有再走近,只寻了片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他翻身下马,背靠松木席地而坐,长腿就这么松松地支着。几年过去,当初那片瘦弱的林木如今已然枝繁叶茂,恢弘肃穆的建筑也只露出影影绰绰的一角。

      他每一次来,心境都大有不同。

      第一年是她入葬。当初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信,几日前还在裁露园见过的活生生的人,怎的说没就没了。在他刚刚下定决心,才开始学着如何与年少的悸动和平相处的时候,那个让他悸动的人,却以这种残酷又突然的方式离他而去,生生在心上留下一个空洞。

      从前是心绪悸动起伏,岁月长久可抚;往后却成了年少执念汲汲,思念刻骨意难平。

      那时候他破天荒逃了课,去找曹济问,找锻月问,找裁露园的守卫问,可人人除了摇头便是恸哭。他神思恍惚在街上游荡,听到有人说她是自作孽不可活,便发疯去碰了个头破血流。他被焦急来寻他的孔泉带回去,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数日。

      他不敢睡,一闭眼都是和她仅有的那些从前,京郊山林夜雨湿透的她,君子园里带路的她,喝醉了从墙上摔下来的她,归梦楼时那个眼神迷离的她,在湖边劝他去参加上巳节游园会的她……桩桩件件如走马灯一般从他眼前闪过,最后全都汇成了公主府漫天的白色。

      六月初二,是她下葬的日子,他强撑着熬瘦了一大圈的身子,顶着一双猩红的眼,在孔泉的搀扶下才堪堪走完全程。

      他颓唐大半年,却又遇上年迈多病的师父仙去。两个师兄们要回去照看年幼的师弟,告诉他师父临走前把他托付给了自己的旧友杜先生,让他务必勤学立志。杜先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才终于把他拽回了生活的正轨。

      第二年,他没再敢去。

      第三年,天下易主,新皇改制如燎原之火来势汹汹,有杜先生保荐,他年纪轻轻便担上了重整书院的重任,成了世人口中那个年少有为惊才艳艳的贺院长。

      第四年,他带上蜜丝笼独自在思安陵坐了一天,告诉她:“你要办的书院,我替你守住了。”

      第五年,杜先生开始操心他的婚配之事,他来那天,说给她听:“杜先生劝我莫沉溺于过往,立业不够,还需成家,可我只觉得好笑,你呢?”

      再者便是今年,静海观,青芜镇,那个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姑娘,几乎快要撞断他经久未动的心弦。他百里奔袭赶回来,却在那天生出了此生最大胆的质疑:“这思安陵,追思的究竟是不是佑安公主?”

      而后便是他与她的重逢,在佑安书院,这一切开始的起点。

      他先前的踌躇与犹豫,今日借着曹济的口,烟消云散。

      时也命也,造化弄人,这思安陵,他算是再也不用来了。

      他拔下了花雕酒壶的塞子,仰头饮来,冲散数年来的郁结。

      痛快!

      酒气翻涌,泛上眼底,刺得他双眼朦胧。

      锻月在一旁看着,不知是欣慰还是释怀,迎着林间滔滔清风,鼻尖也酸软得厉害。

      *

      宋霁安一早从贺甫言书房里出来,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把脸朝下,埋进松软的锦被里,试图理清自己莫名低落的情绪来源。

      她内心的小人开始一问一答。

      问:今日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
      答:你今日起得比往常早。

      问:今日做什么要起这么早?
      答:因为院长送了我很多新衣裳我却无以回报,想提前替他把书房归置好。

      问:那他为何单送你衣裳不送旁人呢?
      答:定是因为那幅画,因为我和他口中的那个故人,长得很像。

      问:像便像了,衣服反正也到你手里了,那你有有何不高兴?
      答:因为我觉得,他是因为旁人的缘故才对我这么好。

      问:那这与他因为你的缘故而对你好,有什么区别呢?
      答:那便意味着……意味着……

      脑中小人谈话戛然而止,宋霁安猛地抬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如此在意此事的缘由,是先把对方放在了足够在意的位置。

      她翻身仰面朝上,开始后知后觉重新审视自己的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日他飞身入水救她的时候?还是他在围院之下张手接住她的时候?又或许是他一日三餐看似毫无痕迹的却又细微妥帖的照顾?

      她想不起是什么特定的时机红鸾星动,却还是宽慰自己,贺院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般朝夕相处,动心也实属正常。

      只不过她的这位君子前有圣上的双生玉佩,后有念念不忘的佳人,从今往后不知还有多少酸果子要给她吃。

      吃便吃罢,醒来数月,头一回心动,她都还不清楚该求些什么,那就胡乱先这么喜欢着。

      她叹一口气,回神时天边已有暗色,索性就要钻到被窝里去,刚阖眼门外就传来了拍门声。

      “寄安姑娘你在么?”

      宋霁安穿好衣服,开了外间的门,外头站了一个满头大汗的锻月,恍惚间还有些若有若无的酒味。

      “你喝酒了?”

      锻月连连摆手:“不是我,是院长。”

      白日里一番自我剖白后再听到他的名号,宋霁安的心境有一丝奇妙的异动。

      她问道:“院长不是不喝酒么?”

      锻月擦一擦脑门的汗,想着便觉院长是在整他。本来还能骑着马回来,没想到醉劲在后头,才走两步就完全瘫在了他身上,一路把人扶回把他累个半死。

      他忿忿道:“平日里是不喝,反正今日是喝了,还醉得不轻。现在院长被我安置在书房了,我回启舒阁拿些醒酒的药还有换洗衣裳,寄安你替我看一会儿,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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