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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点点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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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香味。
女孩在四周说笑打闹,身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服,T恤扎在腰际。
怀里抱着一张潦草地写着“最佳班主任”的白纸。
袁法胤有些木然地笑着,任由一双双手把她像吉祥物的雕像那样打扮来打扮去,欢声笑语,感受着从四周迸发出来的蓬勃生机。
好像已经这样子过了一辈子。
明明并没有期待过这种大家庭般的温暖,不,明明根本就想不到这样的地方会有真姐妹情存在,一直绷紧神经做好最高级别战斗准备的袁法胤,却忽然被一阵温暖如欢度佳节般的春风拥抱了。她没有带领队员做出惊天逆转的准备;她更没有想到整支队伍最后会因她而狂。只是冷静地接受节目组赋予她的领导使命,认真地做好每一个对自己和团队都是最优的抉择,努力不让永远不能信任的节目组找出她的毛病,可是……
“队长,嫁给我吧!我喜欢你!”
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女孩子冲到她面前。
“别光看着啊,多喝点!一口也喝不成个胖子;虽然我们没打算只灌你一口。”
端着满满一杯据说最难喝的樱桃可乐,女演员余笑群弓着腰朝她“敬酒”。
就连飞奔追逐,打破节目组准备的一个又一个浅黑色气球的小姑娘们,也会适时地把球抛给她,带来一次既是玩闹又是宝贵镜头的互动。她将气球双手从空中捞下,然后在胸前挤爆,脸上仍是有点呆滞的木然表情。
“队长得分!不对队长你和谁是一班儿的?你自己作战吧,优秀的人都应该对抗全世界的!”
这一切……太不像真实的了。
她温和地笑着,将又一个飞向她面门的气球单手没收,然后打排球似的高高抛起——只有抛起的一下;因为她尝试“发球”时,球已经被又一个笑得头发凌乱的姑娘给抢走了。
只有她动作相当标准地高举着右手,愣在原地。
“队长你反射弧一直都是这么长的吗?还是说长得太高了信号传不过来?”
爱起哄的中性风妹子郁和衷搂着一桶果冻,下一秒钟就被一个队友薅走了一大把。
“啊不是,我只是有点紧张……你看歌玲她那么高,整首歌也是一天就唱跳下来了。”
袁法胤坐在长椅上握着双手,突然想起小时候想吃果冻却怎么也撕不开的自己。
“都说了今天晚上不许提训练!”
一个果冻突然掉在了她膝盖上。她拾起来看一下,是最喜欢的黄桃味的。
“谢谢……”这几乎是她的条件反射。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周围其他人的意见,而是直接拿起果冻的包装盒撕了下去。
透明的塑料纸几乎是应声就开了。甜美的浆液滚动着,她赶紧低头俯下去吮了一口。
“你觉不觉得队长其实也很可爱?”
那天晚上,袁法胤努力忘记自己作为优雅高冷歌唱仙女的本分,和队友们一起笑着闹着;尽管她混在里面仍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与民同乐”气质。但自从那声或许会改变命运的“可爱”出口之后,或许有一些原本封闭的坚冰……正在融化。
她们拍了三天主题曲的MV。一小队站在屋顶上大声呼喊、或者独自一人从水池中捞起月亮的这些镜头都还比较有趣,虽然对演技毫无认识的学员们也是NG了多次;而真正枯燥的重头戏则是大家穿着红蓝白黑的四色队服,站成方阵一遍又一遍跳这首可恶的《飞·向》的时候。
与许多衣着整齐又绚丽的同类型节目不同,《向往天空的少女》选用的服装面料都相当朴素;四种颜色的浅色卫衣,深色格子衬衫,和白色百褶裙,虽然有一种突破一般“少女感”的惊喜在里面,但毕竟第一眼望去不算多夺眼球。更可怕的是,四种颜色的队服本来看上去就相当乱,更要求了她们的舞蹈加倍地整齐。
在最好人人都像LORRY-GO那样机械复制舞蹈动作的阵列里,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们五位班委——在第一段站在队伍的前面领舞之后,她们脚下的台子就随即升了起来,而其他人会随着音乐跑到她们的前面。而之后她们要在台子上呈现的,据孙渥园PD所说——应该是“达到成品女团要求的、完整而精彩的表演”。
也就是说,不仅限于原来三天中学习的那套编舞的、难度更大的舞蹈。
袁法胤虽然也是个vocal,但好歹是以偶像为目标培养出来的,对于舞蹈还算是有些心得;至于纯粹就是歌手出身的张成婕和草根胡梅础,自然更加力不从心,连达到众多学员的平均水准可能都有点勉强,更别说站在上面给所有人做表率了。
全体81人的舞台录制一天下来,班委们竟然是出问题最大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当这个队长……我的队伍输了,现在我自己也是这里面最差的一个……大家都盯着我,然后都骂我,我也可以想到了……现在我哭了,他们还要说我矫情……”
香港高峰娱乐出身的张成婕,抱着自己颇有点肌肉的小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五位班委的服饰要比其他人亮眼些;穿着一身宝石蓝的格子衫,她好像一只悲伤地啄自己羽毛的蓝孔雀。
“没什么,没什么,成婕……你知道我刚进公司那会儿吗?一直练习到凌晨几点,唯一还开门的便利店还贵得要命……真的是想死啊,无数次地想……但当你跨过去了就会发现,一切没有把你打败的,都会让你变得更坚强。”
一身温柔的白色,白队的队长项爱娴抚摸着她的肩头。初舞台那阵她和游朕星有点撞型;不过现在已经从黑长直变成了更显发量的卷发,眼线的走向也不同了。
“成婕,所有81人中只有我们五个有站在这里的机会。我们是胜利者,不管你现在做什么,都已经是胜利者了。”
胡梅础也向着蹲在舞台上的姑娘弯下了腰,和蔼而又坚定地说着。
不知不觉间,袁法胤发现只有全能练习生游朕星还站在自己身边,用手指绞着自己柔顺的黑发……
那天晚上,当其他学员和班委都一窝蜂涌向餐厅的时候,袁法胤躲开镜头,悄悄拉起了已经跟上大家步伐、但还是很不在状态的张成婕。
“我们去吃牛排吧。”
“什么?”
“基地里有一家茶餐厅有牛排的。我觉得你这个时候,很需要大吃一顿来逆天改命。”
胡梅础就站在她们后面,似乎想要跟上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有,并且拦住了同样想凑上去的、几个身着蓝色和黑色队服的姑娘。
在袁法胤几乎离开摄制厅的时候,回眸还看到胡梅础站在那里,露出了了然又欣慰的微笑……
袁法胤的情报是正确的。
有点像未装修的空旷商场的基地大楼里,一切都覆盖着白色。只间或有几间房间摆着拍摄的道具,还有——铸铁的栏杆那边,是很好看的塑料花丛。
见她们从正门走进去,身穿黑白的侍应生小姐姐鞠了一躬,甜甜地道:
“你们是这里的学员吧?会来这里吃饭,也是挺不常见的。”
然后她给她们两人各拿了一张超大餐巾,好说歹说才相信弄脏了摄制用的衣服店家是不会赔的。
袁法胤拿着做旧羊皮纸效果的菜单,很快地选定了她们要的、附带饮料沙拉和布丁的双人套餐。这期间张成婕一直呆呆地望着桌子上的烛台;当侍应生将一人一杯西柚饮料端上来的时候,她明显吓了一跳,然后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
“这里面有冰沙啊。”袁法胤说。
“嗯,我比较喜欢没这么苦的饮料……”
张成婕说着,又自我批判地吸了一大口;西柚不算浓重的苦味让她皱起了眉头。之后两份明显是料理包里现成的牛排端上来的时候,袁法胤专心地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割着,然后放下餐具,转而用右手再次将肉块叉起。张成婕瞟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袁法胤慢条斯理,而又礼数齐全地吃完了这一餐;当她从巧克力布丁上抬起头的时候,很明显张成婕也感觉到了她要说什么。
“成婕。”
蓝发少女微笑着,依然有些僵硬,却比那种圆滑自然的微笑仿佛更能打动人心。
“我知道你是个歌手。来这里参加偶像节目,是为了什么?”
“没有路。”
张成婕比她吃得快,现在可以看见一张沾着擦嘴污迹的餐巾纸搁在桌上。她停了一会儿,又解释说:
“你们知道我是高峰的,所以觉得我一定很优秀,对吧?其实我在高峰的这么多小歌手里面,远远不算是最厉害的,或者是最漂亮的。”她戳着盘子里不爱吃的胡萝卜和青豆,似乎很多孩子都对它们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尽管袁法胤并不能理解人为什么对这样的食物深恶痛绝,“他们给我发了单曲,但并没指望我火过。我自己给自己争取到的机会……无论是什么机会,哪怕要推倒原来学到的一切从头再来,我也都愿意去。”
“你自己争取来《天空》的?”
袁法胤有一瞬间的失语。加入天旭的偶像部四年来,她一直按部就班地服从命令,练习。尽管同公司的塑料姐妹也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但她最终还是以压倒性的优势,拿到了公司派往《向往天空的少女》唯一的名额。在她短短的十八年人生阅历里,不如意有,挫折也有,但像张成婕这样为自己而厮杀一条血路的,确实从没有过。
“对。你们都觉得我们公司是香港的,肯定人也很贵气,还请我吃牛排啊什么的……但我其实就是粤西山沟里很普通的一个小女孩,兄弟姐妹一大堆,连牛排几分熟是奇数还是偶数都搞不清楚。”张成婕这时候还带着全副的妆容,可表情管理已经抖动得接近失败了,“我说这些给你干什么呢?起步是不一样的人,注定会踏上不一样的轨迹。”
袁法胤的老家也是河北的一个小地方。不过确实,她是在北京出生并长大的;她的妈妈是一家规模很大的公司的高管,这些都是张成婕所不敢梦想的起跑线。
但是谈话总得继续。
“那你告诉我,在你和我battle,我们在舞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注目,放声高歌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袁法胤不是很懂说话的技巧,总是在某些地方过于委婉,过于隐藏,又同时可以过于直白,有点冲。但既然来到了这里,她就决心一定要让自己的话语发挥作用;既然已经有了能力将人拉出坠落的深潭,就不要犹豫,不要再对需要帮助的人有所保留。
看上去是挺高傲的,但其实她的心,比谁都软。
“我想赢。”
张成婕的嘴唇抿了抿。
“但我还是输了。”
“先不说这个。”
袁法胤望着依然一脸阴云的姑娘——看起来,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大的挑战。
“难道你当时就只是想打败我,没有享受全场的掌声和光芒吗?”
“我当时顾及不了这么多。我只是想怎么将这首歌呈现得更好,怎么运用更多原唱的技巧,这也是我在高峰唯一学到的东西——可是最后,我却因此而输了。如果最终比拼到最后就是一个策略的问题,那还要取名叫歌唱担当的比拼做什么呢?”
“我不是说见不得不如我努力的人比我更前面……只是害怕,就算自己尽了全力也还是不够……”
张成婕的泪水又再次夺眶而出。不过与之前在舞台上不同的是,这一次因为没有了那么多有意无意的围观者,她的眼泪可以尽情地滚落,不需要展现出一丝一毫安慰的效果。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都过去了。”
袁法胤解下自己脖子上的超大餐巾纸,折成一小团递给了她。张成婕眼含着泪望了她一眼;然后又将脸埋在了自己的双手中,开始一阵一阵地呜咽起来。
“你真的不一样……到底都没有怎么安慰我,不过反而,倒让我不觉得欠着什么人情,也就哭得更痛快了点。”
第二天清晨,张成婕加入了黑队练习室早上练功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