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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混蛋和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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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文绪认为,他和谢涵的默契并非单纯出于情感,更多是出于“你我是一类人”的了解。
而且他们之间的了解,挺拧巴。
因为他们都是不愿表现真实情感的人,一个假乐呵,一个真寡言,所以和他们相处的人,往往心累。
连他们彼此之间,都是用“猜”,而不是用说的。
猜对方的真心,再看对方猜自己的真心,乐此不疲。
他们自己称之为“默契”,不管外人眼中,这叫“有病”。
一旦这种默契失灵,他们就会陷入自怨自艾 、自暴自弃与极端的不信任之中,非得对方哄哄才能好。
但两个人,又都是不会好话哄人的那种。
好在大部分的时候,他们的默契还是挺灵的。
因此,当谢涵说出“我受不了这委屈”时,晏文绪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所以下楼、开车,他都不需要谢涵指路,便开着车往城南去了。
……
谢涵家住在城南,属于本市几大市中心之一的位置。
那儿有一片闹中取静的湖景别墅区,别墅间隔很远,绿化非常优秀,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是高门大院、重门深锁。
在此有房的都不能是非富即贵,得是又富又贵。
单拎出来家庭背景能写好几本书的那种富并贵着。
而谢涵家的房子和他的邻居们,还一点点的不同:谢家的房子是祖传房产,大约能往上祖个小三百年。
所以准确说,这片别墅区的存在,都是围绕谢家这祖屋而来的。
谢家的地位,可见一斑。
路上谢涵没有说话,只将车窗半开,将椅背向后,人仰靠在椅背上,将衣领拉上盖着大半边脸,看着窗外的路灯匀速后退。
这就意味着大部分的风,被开车的晏文绪承受了。
晏文绪边开车边时不时瞟他,心中寻思这还能是个人?最后嘴里说出的话是:
“……少爷,您可真仗义。”
谢涵扭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下垂,特无辜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的,水汪汪。
晏文绪懒得看他起腻,伸手把他的衣领往上一提,眼睛都给他盖住。
谢涵并不挣扎,过了一会儿才和被捂住的小猫儿一样,蹭蹭又露出两只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他。
“……冷了?”晏文绪稳稳地开着车,问他。
谢涵点点头,但手不动。
窗是他开的,现在关窗却懒得动。
晏文绪白了他一眼,本来不想搭理,再寻思孩子现在犯病呢,何必和他一般见识?于是拨冗抬起珍贵的手指,将车窗关上了。
“……傻子。”他嘟囔了一句。
“你的。”谢涵回他。
晏文绪美了,晏文绪乐了,晏文绪笑得眼睛都没了。
……
等二人到了谢涵家门前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晏文绪将车停好,从后座将自己的衣服拎过来裹住自己,看向那紧闭的大门,特别警惕地问谢涵:
“除了谢霑,还有谁在家?”
谢涵已将安全带解开了,闻言扭头看他,笑笑不说话,但目光稍微有点儿变冷。
那是威胁的冷光:难道你想逃?
在极端脾气之下,谢涵表现出的攻击性会比晏文绪还强烈一些。
晏文绪不生气,扶着方向盘,和哄孩子似的语重心长:
“老头老太太要是在家,起码让人安安稳稳睡醒,不是吗?敬老嘛。”
谢涵的爷爷奶奶今年八十多了,一不小心容易让谢涵背人道主义罪名。
“他们通常四点就醒了。”谢涵语气生硬,肌肉再次无意识地紧绷。
哪怕只是靠近谢家的大门,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有一些行为。
“那行。”晏文绪伸了个懒腰,先一步下车点烟,眼看谢涵也下车了,退了几步拉开个距离,用手驱赶着烟气,“回车里待会儿。”
谢涵不听,非凑过来,拉着晏文绪的衣领,凑过去索吻。
晏文绪只得把烟拿得高高的,目光瞥见二楼东边房间的灯亮了,有个人影站在那儿。
对于谢涵而言,最刺激谢家人的行为是什么?
是与晏文绪的藕断丝连。
是与晏文绪的爱情。
是在谢家门口,在监控器的众目睽睽之下,和晏文绪的亲热。
晏文绪太知道谢少爷是为什么了。
呵,幼稚。他在心底吐槽谢涵,扭过头深吸一口烟,而后一手揽着谢涵的腰,狠狠地吻上他的嘴。
二手烟就这么被渡进了从不抽烟的谢涵口中。
谢涵顿时被呛得要咳嗽,但他越挣扎,晏文绪将他搂得越紧,舌头横冲直撞,将他肺里仅剩的空气都抽走。
对于不会抽烟的人而言,晏文绪的行为特别。
也不知道这时间漫长还是短暂,等晏文绪放开他的时候,谢涵咳了足有一分钟,站不稳,靠在晏文绪怀里。
晏文绪将他扶得很稳,舔着唇在他耳边低语:“还疯吗?”
谢涵生气了,也不看他,转身就走,但给人的感觉放松了许多。
晏文绪两手抄兜,和遛弯儿大爷似的跟着谢涵。
谢涵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厚重的大门打开,谢涵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时回头看跟着的晏文绪,挑眉。
“你在这儿等我吧。”
晏文绪打了个呵欠,笑问:“怎么?难道少爷您进去叫回家,而我进去,会被叫私闯民宅吗?”
谢涵扭头就往里去。
晏文绪溜溜达达地跟他进门,还冲着门卫亭内安静坐着的大叔打个招呼。
门卫大叔扭过头死命盯着监控器,不看他。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谢家的大厅。
家中安安静静的,一个鹤发老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在他们进门时,动都不动。
仿佛他们是空气。
谢涵的爷爷,谢斐。
有两个保姆在一侧的餐厅收拾,见谢涵和晏文绪进来后,神色异样,但都不说话。
谢涵也不说话,只径直往二楼走,晏文绪则随意坐在与谢斐隔了一个位置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放着的报纸,开始看。
一老一少,一言不发,互相当对方是空气的安静。
着实诡异。
但晏文绪却因此,有种熟悉的感觉。
特别像那年他回家的时候。
父亲,兄弟,连家中的那些雇佣人员,都将他当成空气。
没人和他说话,没人看见他,他的事情都是自己动手做的,只有当他要出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才会看见他,并将他拦回去。
所以现在的氛围对于晏文绪而言,还真是重回家的温馨时刻呢!
就在晏文绪享受安静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争吵声。
“谢涵,你在挑衅我吗?”是谢霑歇斯底里的声音。
晏文绪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的癫狂,很好奇谢涵到底说了什么,将他刺激成这样。
一旁的谢斐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谢涵已经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手中拿了个棒球棍。
晏文绪看着他下楼,伸了个懒腰后起身。
谢涵还是一言不发,只径直走出了大厅房门。
此时的谢霑站在二楼之上,盯着晏文绪的目光中,透着凶恶。
“谁许你进来的?”他咬牙切齿地问。
晏文绪的笑容特别客气,指着刚才谢涵离开的身影:“你家三少爷。”
“晏文绪,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谢霑威胁。
“你的话啊,这只耳朵进,”晏文绪指着自己左耳,又指着自己的右耳,“这只耳朵就出去了。”
谢霑的目光阴冷下来,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谢斐开口了。
“谢霑,你太令我失望了。”
谢霑的脸色猛然煞白。
谢斐放下报纸,苍老的眼睛中却有如豹的目光,看猎物一样的看着晏文绪。
“你做戏子,做得还不错。”他说。
“多谢夸奖,不过现在我这样的,叫表演艺术家。”晏文绪笑说。
“是吗?那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谢斐问。
晏文绪和发现新大陆似的:“哦,原来之前,你们什么都没做过啊。”
谢斐的目光越发危险:“这就是你的答案?”
晏文绪笑了,语气难得恭敬的客气:“是。今天我走进这扇大门,就是我对你曾经问题的回答。”
-爱情?呵。
-我不会放弃的。
-哦?凭什么呢?
你凭什么不放弃他呢?你连自己都无法掌控,又凭什么不放弃谢涵呢?
“凭什么”三个字,是谢斐当年高高在上的问句。
而今天的晏文绪就是答案:凭什么呢?凭他和我谢涵,都未曾放弃过。
晏文绪说完,微微一躬,都不多看谢霑一眼,哼着歌抬步出门,往一侧的车库走。
车库里有六个停车位,目前停了四辆车,一辆路虎揽胜,一辆法拉利跑车,两辆价位稍微普通些的车。
谢涵拎着个棒球棍站在车库门口,和选车似的看了片刻,随后走到那俩法拉利前,抡起球棍就开始……
砸车。
警铃声大作,保卫人员惊恐地跑过来,但还没进门,晏文绪就在车库里,将门关上了。
谢涵停了手,扭头看他:“开门。”
晏文绪指了指监控器:“有观众就得了,没必要让外面那些人丢工作。”
谢涵冷笑两声,不再说话。
一辆一辆砸过去 ,砸到球棍都折了,砸到最后,车是4s店都救不了的完了,但谢涵左手的虎口也裂开了。
血递在碎玻璃上,瞧着特瘆人。
晏文绪一早就发现了,但没有阻止他,等他气喘吁吁地不再动手的时候,才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查看伤口。
心疼。
“消气了?”
“……还好。”
晏文绪抬眼看他,呵呵笑了:“小疯子。”
“你的。”
“这一千多万,是你家的钱。”
“姓谢的钱,与我何干?”
“你不姓谢?”
“……我不是姓晏吗?叫晏文绪。”
“……滚蛋。”
晏文绪笑骂一句,这才打开车库门。
谢霑就站在门口,看着车库里的一片狼藉,面上毫无血色,冷漠地看着他们。
“姜海的那辆车,七十多万。今天之内,你打八十万到他的账上。”
“谢涵,你猜猜,我接下来会做什么?”谢霑问他。
“我奉陪。”谢涵冷笑,“但是该给姜海的钱少一分,明天我还来。”
谢家值得砸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几辆车而已。
“哦,对了,”要离开的时候,晏文绪叫住了谢霑,“有句话忘了说。”
谢霑刚回头,晏文绪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
谢霑还没反应过来,晏文绪紧跟着就是一脚,把他踢进了别墅旁的灌木丛里。
“这些年,多谢你对谢涵的关照。”
谢霑吐出一口血。
晏文绪比较满意,而后拖着谢涵就跑。
你只是吐了一口血,谢涵可是胳膊都擦伤了呢!
而且在别人家撒完野就跑,挺刺激。
……
从谢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
城市已经清醒过来,出去之后,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已经开始奔波。
没人知道刚才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发生了怎样的混乱,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谢家不会允许有辱门风的事情传出去。
而折腾了一夜的谢涵缩在副驾驶座中,很困。
“吃点儿东西吧。”晏文绪倒是很清醒,“然后回去歇着。”
“去你那儿。”困意上头的谢涵喃喃。
“……吃什么?油条豆浆?还是汉堡?”
“想喝奶茶,珍珠奶茶……我要吃珍珠。”挺意外的答案。
“好 。”今天的晏文绪,可真是意外的温柔。
……
睡意朦胧的谢涵坐在晏文绪家的沙发上,抱着奶茶嘬珍珠。
反而是晏文绪忙前忙后的给他准备洗漱用品。
“少爷,”他搭着新的浴巾站在浴室门口,连牙膏都给他挤好了,看着谢涵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您是嘬还是睡,能给个准话吗?”
谢涵用力啃着吸管:“这个吸管有点儿细。”
他是真的又困又累,所以说话都有了哭腔,显得很委屈。
“……你不会撕开直接喝啊?”
“那多没灵魂?”谢涵是真要哭出来了。
晏文绪翻了个白眼。
谁能想到这货,刚砸了一千多万的车呢?
他走过去把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顺便吸出了两颗珍珠,嚼得挺开心:“我说少爷,您这是气短啊。”
谢涵不太高兴,瘪着嘴靠向他,最后直接躺在他腿上,小脑袋一拱一拱的。
和猫似的。
晏文绪怀疑他到底喝了奶茶还是酒。
这哪儿是困了,这是醉了。
他呼噜着他的头发,又吸出两个珍珠,低头吻上去,把珍珠塞进他嘴里。
“真恶心……”谢涵边嚼边嫌弃。
“恶心?我的什么……”晏文绪差点儿开出黄腔来,见谢涵这不清醒的样子,还是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用手遮着他的眼睛,“想哭还是想睡,快着点儿。”
谢涵握着他的手,没再说话。
晏文绪掌心被他的眼泪打湿了。
委屈吗?是挺委屈的,他们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然后就闹成了现在这样。
他们做了最大的妥协:放弃家族带来的与生俱来的优渥,背负着未来可能到来的骂名,只为和爱的人在一起。
但不行,两方都铁了心:晏文绪和谢涵铁了心要在一起,晏谢两家铁了心不让他们在一起。
无聊又艰难的拉锯战,持续了快十年。
晏文绪的电话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告诉谢涵,钱已经打到姜海账户了。”对面,谢霑的声音毫无意外地响起。
晏文绪呵呵两声:“那我替姜海谢谢你。”
他懒得再听他的废话,直接挂断电话,在谢涵耳边低声说。
“去洗洗,我们睡一会儿,好吗?”
“你陪我。”谢涵抓着他的手不松开,喃喃自语。
晏文绪怀疑他意识根本不清醒,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做出什么邀请。
但无所谓。
“好,我陪你,以后我都陪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