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舞台的哪一边》拾墨

7、第七章 程正阳用手

　　“替我倒杯温水。”程正阳对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
　　“最好吃了粥半个小时之后再吃药”。
　　程正阳抬头看着她：“你的规矩怎么这么多？”
　　“这是常识。”
　　“我不是小孩子。”
　　“那就更应该懂常识。”
　　程正阳用手指揉了揉鼻梁，声音颇有些无奈。“真不知道雷雨虹给我找了个什么麻烦。”

　　以蓝咬咬牙，想要反驳的话忍了忍，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粥递到他面前。

　　程正阳接过，看见她还站着不动，“你认为我会在你出门之后就把这玩意倒到垃圾桶？所以你打算在这里履行监督的职能？”
　　以蓝有点被看穿心思的不自然。“那，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程总，我先出去了。”
　　“我不认为你把我当程总。”他语带讥诮，“程总”两个字咬得很重。
　　以蓝忍住想要发飙的冲动，一声不吭的转身走出去。

　　明辉打电话来的时候，以蓝刚下班。
　　“什么？邹教授脑溢血住院了！”以蓝吃惊的叫出来。邹教授是她的古代汉语老师，一个满腹诗书和蔼可亲的老者，也是以蓝最为敬重的师长。
　　记忆中的邹教授身体极为硬朗，怎么会中风呢。以蓝几乎不能置信。

　　记下医院和病房号，以蓝买了一袋水果 和一束鲜花，匆匆赶往医院。医院的过道上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这是以蓝极为熟悉也极为讨厌的味道。几乎有半年时间，她每天都在这些味道中来来去去，衣服上染上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连梦里都是这个味。

　　推开病房门，以蓝看见那个熟悉的老人躺在惨白惨白的病床上，了无生气。
　　“以蓝来了。”坐在窗边的妇人站起来。
　　以蓝赶紧走上去，扶着她。
　　“师母，老师怎么会……”话说一半，却说不下去，以蓝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师母叹了口气，“谁也没有想到，前几天还好好的。前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就这么硬倒了下去。”
　　“医生怎么说？”
　　“已经动了手术，医生说就算醒过来，也会半身不遂。”

　　以蓝呆住。她不能想象，一向喜爱运动，坚持晨跑的老师，怎么能够接受这个现实。
　　生命就这样脆弱。
　　她心里难过之极，拉着师母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以蓝上学的时候，因为不愿意回家，每到节假日的时候，就爱跑到邹教授家里蹭饭。可能因为夫妻两个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邹教授和师母都很喜欢她。师母是个乡下女子，没有工作，话不多，但是烧得一手好菜。知道她喜欢吃辣，每次都会做她喜欢吃的水煮牛肉，吃得她大呼过瘾。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师母还织了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给她。那条围巾她围她很多年，现在还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里。

　　刚毕业那阵，她和康裴还常常回学校教师宿舍去看邹教授和师母，可自从康裴走了之后，她就很少来了，她不再愿意踏进这个有着太多回忆的校园。
　　她一直以为老师和师母还是像过去那样健健康康的生活着。

　　可这才几年？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师，以蓝心底充满了愧疚。
　　仿佛看穿她心底所想，师母拍拍她的手，“以蓝，别太难过，老师知道你关心他。医生说要坚持做理疗，会有好转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以蓝想不到过去一直柔柔弱弱的师母，在这大事面前竟如此镇定，不由得十分敬佩。
　　“听说你都有孩子了？”师母问她。
　　“是呀，都四岁了。”
　　“呵呵，一定可爱吧，小以蓝都当妈妈了，改天带来师母看看。”
　　“好的，他一定喜欢师母，这个小子也爱吃辣”。

　　师母慈爱的笑了。“以蓝，你这么幸福，老师也会放心的。”
　　以蓝心中更加难过。

　　从病房出来，以蓝低了头缓缓的走着。以前在老师家里的片段和老师躺在病床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庞在脑子里交替出现，心中酸楚。
　　冷不防撞到一个人的身上。“对不起！”以蓝抬起头，身体却一僵。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康裴。

　　“我刚才来看老师，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就在这里等你。”康裴对她说。
　　“等我？有事么？”在现在这样的心境下，以蓝实在不能让自己展开一个虚假的微笑，所以淡淡的问他。
　　“以蓝，我们好好谈谈。”康裴看着她。
　　“有什么谈的？我得赶回家去，我儿子在等我。”
　　“以蓝，”
　　“好了”以蓝站定，看着康裴，一字一句的对他说：“康裴，我实在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如果你想问我过得好不好，那么我要对你说声谢谢，我过得很好，很幸福。如果你想要对我说对不起，那么我要说没必要，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结婚了都可以离婚，更何况只是男女朋友分手，这个世界上每天每分钟每秒钟都在上演这样的戏码，不稀奇。”
　　“还有”以蓝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尊夫人，请她不要无聊到拿我来试探自己的丈夫，毕竟我跟她还不熟。”
　　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康裴呆呆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杜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了公司大部分人的好感。
　　她人长得甜，嘴也甜，一天到晚上上下下跑得很勤快，做事认真肯学，若是换了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可能大家都会觉得原本应该这样，可这些到了身份特殊的杜雅然身上，就成了“毫无大小姐架子，不搞特殊化，”，是值得大家茶余饭后称道的。
　　杜雅然喜欢和以蓝在一起，用她的话说，以蓝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让她不由自主的想亲近。
　　“那是一种介于少女和少妇之间的感觉。”她把这话对程正阳说的时候，程正阳愣了一下，旋即又一笑，说她小孩子懂什么。

　　杜雅然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以蓝姐长，以蓝姐短的，以蓝看着她的笑，常常一不留神就会想起以柔，以柔出国前，也是喜欢这样没心没肺的笑，笑得青春洋溢。
　　周五下午，杜雅然趴在以蓝的桌子上，缠着她。
　　“以蓝姐，明天，明天好不好，带小胖子出来，我们去游乐场，”以蓝有些哭笑不得，自从看了小树的照片后，她就像发现宝贝一样，一天到晚要求和小树见面。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胖乎乎的小男孩，可我们家里的小孩子都瘦不拉几的，怎么吃也长不胖，一点都不可爱。”
　　杜雅然说起自己那些侄儿，很失望。她用手做出一个使劲捏的姿势，“胖胖的小孩子捏起来，那才叫一个爽字。”
　　以蓝告诉她：“小树最不喜欢别人叫他小胖子。”
　　“好吧好吧，大不了我不当面叫他，免得伤害他幼小的心灵。”
　　以蓝被她缠得没法，只好答应，反正也小树早就闹着要去游乐场玩。
　　“一言为定，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们。”

　　小树知道要去游乐场玩，兴奋得不得了。
　　他周六一大早就起来了，吃早点也不安心，不停的到阳台上去望，不停的问：“妈妈，那个杜阿姨怎么还没有来接我们”
　　好不容易熬到九点，杜雅然终于打来电话，说在小区门口，要他们赶紧下去。
　　以蓝把收拾好的装着水壶、饼干、毛巾、卫生纸和湿巾的小书包提着，牵着小树下了楼，还没到小区门口，就远远地看见杜雅然站在一辆白色的轿车旁边向他们使劲挥手。

　　等走到跟前，杜雅然尖叫一身，把小树抱起来，“小胖，噢，小树，多可爱的孩子呀，来，阿姨亲亲。”说完就波波几下。
　　小树显然被她的热情吓住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回过头来，要妈妈。
　　以蓝温柔的对他说：“小树，这是杜阿姨，她很喜欢小树哦”

　　话刚说完，却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愣住了，变得有点结巴。
　　“程，程总。”
　　程正阳向她点了点，对她们说：“上车吧”
　　杜雅然抱着小树打开后门就往里钻。
　　“小树，你跟杜阿姨坐后面好不好，杜阿姨给你讲大灰狼和小红帽的故事。”
　　“不，我要听小叮当。”
　　“好，那就讲完小叮当再讲大灰狼。”

　　以蓝只好打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她对程正阳说:“程总，真不好意思，要麻烦你来接我们。”
　　程正阳扭头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
　　以蓝心中一跳，却见他从边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俯身过来，把手伸到她唇边，轻轻一拭。
　　以蓝只感觉全身的血一下往头部冲去，第一个反映就是回过头去。
　　杜雅然和小树正额头额头碰额头顶牛牛，显然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以蓝松了口气。程正阳若无其事的发动车子，一边对她说：“系好安全带，还有，你唇膏花了。

　　等到了游乐场，小树已经和杜雅然变得相当亲密了，杜雅然牵着他的小胖手，轻车熟路直奔旋转木马。
　　以蓝拎着小书包跟在后面，程正阳替她拿过来。
　　以蓝对他笑笑道：“小孩子就是这么麻烦，出门要带这么多东西，毛巾、水壶、湿巾什么的。”
　　程正阳看着坐在旋转木马上尖叫的两个人，“我小时候也是最盼望周末能到游乐场来坐旋转木马，可是我爸妈都很忙，平时都是保姆照顾我。后来我年纪大一点，就被送到国外去念书，更没有机会来这里了。”
　　“那你还是比我好，你一年到头总是能坐上一两回吧。我老家在四川一个小镇，出门就是山，旋转木马就只在图画书上见过，你们这些城里孩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想起自己老家那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以蓝脸上绽开温柔恬静的笑容。

　　“你是四川人？”程正阳很吃惊，“口音一点也不像”。
　　“呵呵，说明我语言能力挺强吧，刚来这座城市念大学的时候，同寝室的姑娘都爱笑我的四川普通话，平舌卷舌音不分，四和十不分。后来呆的时间长了，口音也不知不觉变了许多。”
　　那两张红扑扑的脸蛋又从两人前面转了过去，小胖子使劲挥着手。
　　“那你一定嗜辣”！
　　以蓝一个劲的点头，“对呀对呀，我很喜欢吃辣，念大学的时候我师母最拿手的就是水煮牛肉的，麻麻辣辣的，我喜欢死了，三天两头去蹭饭。不过可惜”以蓝眼神黯了下来，“教授中风，师母以后全部精力都得照顾他，”

　　“所以那天你在医院出现？还心情很不好的吼了康裴？”程正阳轻轻的一句话，仿若一枚炸弹，让以蓝震惊不已，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康裴与他的关系。
　　看见她迅速沉下去的脸，程正阳叹了口气：“我那天只是去医院看一个朋友，无意间看见你们，所以林以蓝，请你不要像刺猬一样把刺一根一根的立起来。小凌是个很爱钻牛角的女孩，有一点多疑，但是她人心底并不坏。你不要老是耿耿于怀。”
　　以蓝实在不愿意与他谈到这两人，可是听他这样一说，却好像自己是那不讲理之人，心里憋屈的慌，仿若有天大的委屈，却说不出口，她用牙紧紧的咬下唇，不吭声。

　　“不要这么用力，嘴唇都要肿了。”
　　看见她一脸倔强又带着委屈的神情，程正阳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柔和下来，伸出手，想要抚上她嫣红的唇，以蓝一别头，他的手便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