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天外飞仙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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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乃世家大姓，就算他因身世为宗族上下鄙夷嫌恶，但像这般为了前程，说弃便弃，和他们读书人一贯恪守的忠孝节义属实背道而驰。
江绮英真没想到他会应得这么快。
余光瞥见薛蕴肃着脸，神色不太自然，她却又忽而笑起来，眸光狡黠灵动：
“还不快恭贺我，又要多一位前程锦绣的兄长啦？”
薛蕴白她一眼，别过头依旧没好气道：“你少得意。”
说罢留下一句：“登高跌重，当心脚下吧二位。”便先行拂袖而去。
江绮英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嘴角不觉绽出一个了然的笑，转头便也和裴奉辞了行，当真回凌霄殿换了身衣裳，方才慢悠悠地回到宴席上。
不多日，她便去信江家，交给了江道茂一个任务。
……
“可不得了！前日西平侯府清谈会上，江昭仪的父亲西平侯居然当众收了裴家十七郎作义子！那裴十七郎更是荒唐，居然当场便弃了本姓，认了西平侯为父，侯夫人为母！”
“这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不知这十七郎是谁啊，怎么从前都没听说过啊？”
“消息不灵通了吧？我可是听宫外说了，他呀，其实压根也不姓裴！原本就是裴家哪个女儿不守妇道和人私通生下来的野种！从小虽然冠了裴姓，可裴家视他为耻，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有这号人物，一直也只是把人养在道观里，不让见人！谁曾想竟让他自己跑了，在外头浪荡了几年，如今不仅背着裴家偷偷回了京，还一回来就给自己改换了门庭！”
“那西平侯究竟看上他什么？莫不是瞧他生得白净，也想要他到自家后｜庭来，也当个揽客敛财的暗娼？哈哈哈哈哈！”
转眼又到了六月。
去年这时，江绮英正要嫁进杨家，做虞夏的相国夫人。
今时今日她却已成为新帝的宫妃，宠冠后宫，风头无两。
而近来比她风头更劲的，却是西平侯府那场荒唐认亲，与她那位突然多出的义兄。
“他从前在家族里排行十七，小时候没个名字，里外就都叫他一声十七郎。那日他与西平侯配合得极好，清谈会上即兴作下一篇《天外飞仙赋》，三百六十字一气呵成，且字字珠玑，对仗严谨，当下便在京中传开，并非像他们说的那样难堪。”
江家过往的污名太深，连累裴奉，哦不，现在该称江奉了，纵有惊世才华，也免不了要沾上些许污浊，被拖进那些人的黄牙臭嘴里咀嚼两下。
“此人的才学咱们心里都有数，也难为我可怜的义父，肚子里明明没几滴墨水，还要强装出一副惜才爱文的斯文模样，给自己多出这么个儿子来。”
江绮英说这话时斜倚在凭几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一面缂丝腰扇，一边几个姑娘聊着这些时日宫里宫外的事。
她最是怕热，这时节下日头一高，就是薛靖海让人来请，她也不想出门。
为此薛靖海前个儿还特意赏了一架风轮和小半窖的储冰到凌霄殿，一有了空，也会亲自驾临凌霄殿，绝不让她受一分热。
只不过这两日设立中书省的旨意下来了，前朝上下为此忙得焦头烂额，他便也不怎么得空到凌霄殿来，这会子工夫，江绮英便带着裴砚秋半夏还有春江几人，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座避暑的凉棚，几个人坐在一块摇着扇子和风轮纳凉。
半夏这时候就好奇了：“可让裴家子改换门庭姓了江，咱们这位西平侯最是胆小怕事窝里横的，像这样公开得罪河东裴氏这种兴旺了几百年的名门望族，打他们的脸，他竟然也能答应？娘子，你到底是怎么劝他的呀？”
说到这，江绮英的眉目间便流露出几分慧黠的笑意。
“一来，如今江氏门楣渐有起色，从前那般倚女子色相为生计、受尽洛阳指摘、阖族难抬头的日子，我那好义父想必早就过够了。他怕是早早就叫人停了□□别院的营生，只可惜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纵使他有意关张，洛阳城中又有谁还肯信？在众人眼里，江家终究还是一滩上不了台面的烂泥。”
说话间，她一面从手边的果盘里捡了一串葡萄来吃，一面又轻笑着道：
“而我给他出的主意，是教他大张旗鼓办一场清谈会，在会上着力推崇那些诗文出众的才学之士，助其文名传诵京城。如此一来，身为东道主的江家，便也能借着这阵清风，洗去几分浊名。”
春江听得入神，见她停顿，不免着急：“那二来呢？”
江绮英吃完一口葡萄，方慢悠悠道：“二来嘛……我只是在信末多提点了他两句，江翙的事上他们江家始终欠我一个交代，我若是认真计较起来，江翙可不就只是断条腿那么简单了，对了，我还特意提了一嘴，我这位新义兄，从前可是和弘农公关系匪浅哦。”
听到最后一句，半夏是见过薛蕴闯进西平侯府把那夫妇俩吓得两股战战的模样的，一时激动得一抚掌：“娘子好手段啊！”
春江却隐隐有些担心：“如此恩威并施，威逼利诱，倒也不怕西平侯不上钩。可裴家那边，你又该如何交代？”
裴砚秋替江绮英接过话茬儿，一味沉静的口吻让人宽心：“他们向来看不起十七郎，只是觉得被他先一步弃绝有失颜面并没有阻挠，甚至还在第一时间便开了家祠，把十七郎的名字从家谱上划去了。至于江家送去的赔礼，他们也没有收，当是把这笔害他们丢人的账算给了江家。”
但春江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裴家会为难裴姐姐吗？”
裴砚秋淡淡一笑，一面转身帮江绮英拿来手帕擦手，一面道：“无妨，我入宫前在家中本就是个不起眼的，入宫后和家里也无甚联系，如今又侍奉在娘子身边，他们也不会再搭理我。裴家如今仍是我那位拜了相的叔爷当家，他虽年迈，却也还算清头脑清醒，只要娘子稳坐后宫，让他心有所忌，想必也会约束家人，不让裴家的人轻易和娘子为难作对。”
江绮英垂眸看着认认真真帮她擦拭指尖葡萄余汁的裴砚秋，忽而心念一动，反手托起她的脸：“那我抢了姐姐的兄长，姐姐不生我的气吗？”
裴砚秋似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但见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全是真诚，便也忍不住会心一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奴婢不知为何要生气，只要大利于我，便是换成我来入江家门，我也定然没有二话。只委屈了娘子，到时候可真要称我一声姐姐了。”
她这话是有意逗趣，江绮英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弯眸彻底放松地笑起来：“我和姐姐一样，纵是要我叫姐姐亲妈，我也认的。”
说罢，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姑娘便咯咯笑倒在一起。
风轮卷着窖冰的寒气吹来凉风，这一夏，当是轻松畅意，顺水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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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英在看时策论？”
十日后，薛靖海终于得空留宿凌霄殿。
趁着江绮英沐浴完穿衣的工夫，他闲极无聊，便走到她书房，想看看她近日又在看什么闲书，乐谱又修到了哪一步。
谁曾想，却是从她的书案上拾到了一篇论及他中书新政的策论。
江绮英这时已穿好了寝衣，听见他在书房唤自己，便掀帘走进来一探究竟。
待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书简，方挽过他的手臂，娇怯一笑：“妾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幼时笔拙，家父常为妾寻帖摹写。如今皇后娘娘要妾跟着她学着记账理事，妾犹恐自己那一笔字吓着娘娘，这才又央了父亲物色新帖。前日父亲见义兄所书章表，笔意方峻而气韵生动，便特誊其墨迹送入宫中，供妾练笔。”
“英英的义兄？”薛靖海似乎是在听她说话，可目光却始终都被那篇策论吸引，眸中兴味犹胜，“莫不就是前阵子以一篇《天外飞仙赋》名动东都的裴十七郎？”
“陛下竟也知晓？”江绮英故作惊奇地眨了眨眼，望着他的一双丽眸亮若星辰，满是崇拜。
“松岚无羁兮，鸣响于空谷；日月不驻兮，长照江与湖。风雷蓄壑兮，欲起时难逢；
星斗悬章兮，晦明途竟殊。”新帝轻叩案沿，缓声吟出赋中传唱最广的这两句，末了不忘赞叹一句，“如此清才远志，竟犹在草泽之间，前朝帝王失察之至，实在令人可惜。”
江绮英赶忙揽紧了他的手臂，靠着他三分真七分假地说道：“妾不识经国大义，唯见前朝失德，天命不佑。今逢陛下临朝称制，紫气东来，天下英杰自当云集景从，为陛下分忧艰难，为苍生重铸太平。”
据江奉所言，他蛰伏于薛蕴身边多年，却出于某些还不能告诉她的原因，一直不曾在薛靖海面前露过面。
薛靖海对他的印象，应该就是道听途说或自行想象的，那个常假借祭酒之名伴在义子身边的怪道野僧，狐朋狗友，若非确实也没坏过他们的事儿，恐怕他早就做主替薛蕴赶人了。
是以他有什么文韬武略，在此之前薛靖海都是一无所知的。
江绮英先让他以长赋惊艳东都，再又装作不经意地让薛靖海从自己这里看到他的策论，一切便都显得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就算是被赵家发觉，也拿不住她一点错。
她说完话，室里也不觉静默一瞬。
薛靖海回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轻笑出声，将冰肌玉骨的美人揽入怀中，“在英英眼中，朕竟是这般英明之主吗？”
他温和的笑音在她的头顶轻旋，口吻越发宠溺：“既如此，为不负卿心，明日朕便召你这位义兄入宫一见吧。”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天外飞仙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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