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腼腆》肆月一拾

9、疏离

　　还没等她想出来怎么把他说趴下，从后方传来一记河东狮吼：“李！洲！延！”
　　安安一个箭步便冲了过来，指着李洲延的鼻子就开骂：“我不在你就敢这么嚣张啊，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话？！你是不是吃饱了过来的？一天天屁事多得很。”
　　还用的方言。

　　李洲延刚看见一个人影，还没听到声音就吓得倒在卡座里，惊愕的望着她。
　　“……完了。” 说坏话被本尊给听到了。

　　他俊秀的五官皱在一起。
　　安安勾起一边嘴角，冷冷的说：“你确实要完了。”

　　张思缘默默挪到了对面的位置，把道给让出来，方便李安安以家法处置某人。
　　安安轻轻挽起校服衬衫两边的袖子，笑了笑准备开始暴打李洲延。
　　在一旁看戏的王月突然举起了一只手，声音软软的让人无法移开耳朵：“那个，好像有客人。”

　　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往周围看，瞧见了一个呆站着的高个男生。
　　张思缘先开口问道：“你是？”
　　安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把林轩晾在了一边，导致有了现在的尴尬局面。

　　哈哈。
　　光顾着收拾李洲延了。

　　她连忙过去把林轩拽到身前，在三个人一副“他是你男朋友”的表情中介绍道：“他是林轩，家里没人在所以我带过来吃饭。”
　　“各位，有意见吗？”

　　张思缘盯着林轩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没有”就坐下了。
　　王月也拉着李洲延乖乖坐好，异口同声的说：“没有。”

　　哪敢有意见啊。

　　说有意见您当场就能把我踢出去。

　　不过欠是人类的本性，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李洲延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模仿小混混的样子朝林轩吹了下口哨，仿佛是在调戏什么小妹妹。
　　“帅哥，过来坐。”

　　安安没法忍受他的油腻，“啧”了一声。
　　她上前去对着他的膝盖踢了一脚，他吃痛地捂住，半天说不出话。

　　她无可奈何，翻了个大白眼。
　　“月梅，管好你家男人。”

　　初来乍到的林轩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看见李安安对着一个男人又打又骂，又对另一个男人细声细语的。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王月看他们闹，只是笑着说：“快过来吃，锅都开了。”
　　安安直接在李洲延旁边坐下，不让他靠近林轩，接着向林轩招了招手。
　　“这里。”

　　林轩微微颔首，在她身旁坐下，背挺的笔直，也不动筷，就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食物发愣。
　　安安看了他一眼，偷偷靠近低语：“我吓到你了？”
　　林轩摇摇头。

　　“他们两个……是情侣，长得丑的那个是我哥的朋友李洲延，漂亮的那个是他对象，叫王月。女生是我朋友张思缘。”安安说着，掏出手机把二维码捣鼓出来。

　　她试探着看过去，林轩反应了一会儿，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她把手机递过去。
　　“可以加好友吗？”
　　他沉吟着，半晌才表示同意，拿出手机扫她。

　　“那就吃饭吧，别客气，反正也不是你我买单。”安安开始疯狂夹菜。

　　林轩喉结微动，眸光一闪，余光瞟了瞟身旁狼吞虎咽的安安。
　　安安把面前的一盘熟肉给干完，咀嚼的空档瞄了下手机，显示好友验证已通过，可以开始聊天。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发些什么。回去再说。

　　抬头一看张思缘黑着脸，瞪着林轩，莫名其妙来了句：“安安你处对象怎么不告诉我？”

　　对象？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安安偷偷瞟了眼林轩，见他也是同样要吃人的表情，吓了一跳。
　　进行了毫无说服力的解释：“他是我同学啊，你们误会了。”

　　李洲延看热闹不嫌事大，拿筷子夹了片肉送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都带回来见我们了，还说不是？”
　　林轩依旧是那张扑克得不能再扑克的扑克脸，没说话也没吃，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安安现在只顾得上埋头扒着饭，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认真地吃着碗里的番茄拌饭，嘴里塞的满满的，一边一个大包像只仓鼠。
　　林轩拘束地坐着，没有反应，隔了两个人坐的王月看不下去了，拿起一旁的漏勺在锅里捞了一些肥牛上来，滤掉油和汤送到林轩面前的碗里。
　　王月怕他不好意思吃，还说了句：“多吃点呀，看你都瘦成那样了。”

　　林轩第一反应说了谢谢，终于下定决心抓起筷子，夹了片小口往嘴里送。
　　李洲延骚扰完吃掉了碗里最后一粒饭的安安，笑了笑，看到王月给林轩夹菜时，脸上笑容僵了僵。
　　他愣住了。

　　安安忽然感觉身旁传来一阵凉意，瞅见李洲延一双半吊子眼盯着林轩，腿上牵着王月的手也不自觉的攥紧。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嘴上谁也没饶过：“小延延，吃醋了喔。”
　　李洲延收回视线，晲了她一眼，恶狠狠地夹了片生菜塞到嘴里。

　　安安出了口恶气之后心里十分舒畅，一下子涮了好几盘五花肉下锅。
　　林轩在旁边吃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吧唧嘴都不会。
　　吃饭吃的无比老实。
　　鉴定完毕，是个好孩子！

　　聚餐聚到一半，菜快被吃完了，王月和李洲延打了声招呼就去找服务员加单了。
　　只留张思缘在座上瞪着林轩，就是那种饭都不吃了，就瞪着你。
　　林轩也是厉害，被人那么看着还稳如泰山，也不和你互瞪，就自己吃自己的。

　　让你生气去。

　　安安一度以为他俩是有什么世仇，比方说上一辈谋财害命（划掉），青梅竹马变仇人（划掉），霸道总裁看看我（划掉），深情学霸疼疼我（划掉）……

　　在她幻想时，张思缘在对面冷不丁说了句：“是叫林轩吧。”
　　林轩把筷子轻轻搭在自带的卡托上，然后点了点头。
　　“成绩怎么样？有什么兴趣爱好吗？父母做的什么工作？”

　　安安连忙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思缘你调查户口啊？不要乱讲话！”
　　被噎了一句话后，张思缘的脸缓和了些，但还是臭不拉唧的。

　　林轩把碗里的都吃完了，嘴里边也咽下去了，才抬起头来。
　　“我中考市里排名十一，开学测验全校第二。没有兴趣爱好，不玩游戏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我妈妈是老师，已经去世了。我爸也走了，家里就我和我舅舅。”

　　听到这里，张思缘发出了“嘶”的声音，偷偷瞄了安安几眼，没有说话。又对林轩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安安心里闷闷的，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

　　思缘撇了撇嘴，别别扭扭吐出几个字：“对不起啊。”

　　“没事。”
　　他淡淡地回道。

　　他若无其事的涮着羊肉，筷子伸进锅里再上来时夹起的却成了片香菜。
　　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蘸了料就往嘴里送。

　　缓慢咀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吃了个什么玩意儿，拿起面前的温水往喉咙里灌，就着水把香菜咽了下去。
　　什么叫诸事不顺，这就是。

　　安安伸出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那啥，你喝的是我的水。”
　　他闻言放下杯子，迟疑地看了看她，又低头看餐桌，直到看见他右手边动也没动乖乖站着的玻璃杯。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憋的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抱……抱歉。”

　　安安没啥好说的，不太介意，大不了你喝了我的水我洗一下杯子就行了，或者我换一杯嘛。
　　倒是思缘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
　　安安心里滑过千万句“卧槽”。

　　场面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
　　不敢动了。

　　我现在要做什么反应才能让别人看不出来我尴尬的用脚抠出了一套芭比豪宅？
　　李洲延他们怎么去这么久？！加单加到西伯利亚去了吗？！

　　“哟，怎么不吃了，等我们呢这是。”
　　李洲延欠了嗖嗖的声音此时此刻都显得如此如沐春风。
　　安安松了口气。

　　王月推着小推车回来，端了几碟蔬菜倒进锅里，慢悠悠地说：“久等了，人有点多。”
　　不得不说，这两夫夫当真是天作之合，心态好的一批。

　　无论尴尬还是其他什么，安安刚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粉全部下进了沸腾的锅里。

　　安安拿起桌上干净的筷子，伸进锅里，夹了满满一碗。
　　再加上几勺醋拌一拌，搅和均匀了，挑起一大坨送进嘴里。

　　李洲延在一旁“啧”得起劲，嘴欠的很：“瞧瞧我们家安安，这食量！都可以去参加大胃王比赛了。”
　　安安没工夫和他斗嘴，只顾着吃。
　　思缘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必然也不甘示弱。
　　她不甘落后，一边发出吧唧声，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可是她吃不胖…羡慕。”

　　安安埋着头嗦，咽下去时说了句：“吃多了还是会胖。”
　　安安干完了三人份的，就靠在椅背上，没控制打了个饱嗝。
　　也没把他们四个当外人。

　　李洲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帅哥，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吃饭方便联系你。”
　　林轩也没再吃了，点了点头。

　　他点开“扫一扫”，对准李洲延手机上的二维码。
　　叮。

　　系统扫描成功自动跳转到主页。
　　添加好友。
　　添加成功。

　　木木。
　　李洲延瞅了眼木木的个性签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李洲延笑一声，在聊天框输入了几个字发过去。

　　【小延子：帅哥，你这签名挺有意思啊。】
　　林轩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
　　【木木：？】
　　李洲延吹起了口哨，一脸轻松。
　　【小延子：没什么，常联系哦。】
　　【木木：嗯。】

　　张思缘拿出自带手纸擦了擦嘴，看了眼在座的各位。
　　“你们慢慢吃，我走了。”
　　她撂下这么一句便匆匆离开，像是有什么急事。
　　安安收起手机，凑到林轩耳朵边悄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走吧。”

　　林轩条件反射地偏开头，看她一眼，嗯了声。
　　起身时朝李洲延、王月二人道了谢，与安安一同离开。

　　李洲延视线一路随着李安安的背影移动，直到她和林轩从门口出去，才松懈下来。
　　他轻靠在王月肩上，喃喃道：“都把我吃穷了，宝宝，以后要靠你养我了。”
　　王月低声笑着，手抚上他的头，“好。”

　　初秋的晚上还是闷热的，在人群纷杂的地方待了快两个小时，身上都热的跟汗蒸过。
　　安安拎着校服外套，用手轻轻扇着风。

　　她和林轩并排走在街上，没什么人。

　　路灯像发电报似的闪着。

　　噔，噔噔噔，噔，噔噔。

　　可能下一秒就会彻底陷入黑暗。
　　安安瞅了他好几下。

　　他低耷着眼，双手插着裤兜，盯着脚底的路慢慢走着，脸上没表情的样子倒有些拽拽的。
　　她没忍住还是开口了：“你家住哪儿？我送你。”
　　照理说应该是男生向女生提出“我送你回家”，但现在看好像拿错剧本了。

　　他脚步显然慢了下来，直了直腰，偏头和她的视线对上。
　　“新苑。”
　　哦，新苑小区。

　　她笑了笑，指了指兜里的手机，“我帮你叫车了，你等会儿吧。”
　　没有察觉她是什么时候约的车。
　　他微微一愣，说：“一起吧，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她歪了歪头，往右走了一步朝他靠近。
　　“好主意，我怎么没有想到。”

　　林轩“嗯”了声，没有接她的话。
　　两个人朝对面那条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去。
　　安安转了转眼珠，想着怎么再开一个话题的头。

　　“你现在几岁了啊？”

　　林轩一边回答，一边放慢了走路的速度，尽量和她的频率一致。
　　“16岁，身份证还是15岁。”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我还有……一，二，三……七个月才16岁。”

　　“差这么多，你哪个月份的？”
　　他耐心的回着：“1月。”

　　她深吸了一口气，措了好久的辞：“你怎么回事啊，居然比我大一岁。”
　　已经走到一家叫“乐乐福”的便利店门口了，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也跟着停了。

　　“怎么？”
　　他嘴角噙着笑，低着头看她，淡淡的眼眸中多了点点光亮。
　　“想知道？”

　　站在便利店门前，店里的光亮透过玻璃门映在他后背上。
　　他高高瘦瘦的，骨架大，衣服穿在身上都不会垮，显得特别出挑。

　　柜台边的店员朝门外望了好几眼。
　　安安微微抬头，大方直视他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出来。
　　“啊。”

　　他挑了挑眉，转过身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去，过了会儿拿了两瓶可乐去付款。
　　店员拿起扫描枪对准条形码，“滴”了两声。
　　“六块。”

　　店员抿了抿唇，露出微笑以保证自己给顾客的形象是良好的。
　　林轩颔首，递了张五元和一张一元过去。

　　店员红着脸接过。
　　“欢迎下次光临。”

　　他微微一笑，从店员手里接过可乐，推门走了出去。
　　把其中一瓶递给安安，“请你喝。”
　　安安嘿嘿一笑，接过来扭开瓶盖，仰头喝了好大一口。

　　林轩则是小口抿着。
　　他突然说：“我初三的时候休过一年的学。”
　　安安“哇”了一声，以表示惊讶。

　　然后她说：“那你挺厉害啊，休学了还能考市里十一。”
　　他把瓶盖旋紧，看了她一眼，“没你厉害，第三名。”

　　“十一。”
　　“第三名。”

　　……

　　两人斗了好一会儿嘴，叫的车才从对面缓缓驶过来。

　　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熟络了很多，中间也没有一堵墙隔着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正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