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腼腆》肆月一拾

37、晴天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骄阳盛烈，安安在赶去实验室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就这样站在马路边，目光呆滞，不知道在看哪里，脖子上挂着一根绳，上面吊着一块名片一样的牌子，清清楚楚的写着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

　　安安先打了上面的联系方式，接电话的是一个女性，说明来由后女人沉默了。
　　“我现在不在北京，家里也没人，这样吧，你把我妈送去派出所吧，我尽快赶回来。”

　　也只能这样了。
　　安安应了声，把老太太扶着送去了派出所，跟警察们交代了事情，接待她的女警察夸了她几句，安安询问是否可以离开，女警笑笑说当然。

　　之后的事情她就管不着了。
　　正打算走的时候，瞥见旁边有一个很高的男生在做笔录，戴着口罩墨镜，背影很像。安安眸色一深，心里跟万千蚂蚁咬了似的，她抿了抿唇，把兜在下巴上的口罩戴好，走了出去。

　　最近疫/情又反复了，走哪都不太方便，尤其是闷热的夏天，口罩又不透气，一呼吸里边全是水蒸气，摘下口罩脸上都湿了。
　　一直等到了实验室，安安洗了手，消了毒，配合测了体温，才把口罩摘下来。

　　她现在已经被保研了，有时会跟着导师和教授写写学术论文，也会来观摩一下各大教授们做实验。
　　这几乎是她每天必来的地方了。实验室里的老老少少没有不喜欢她的，一是因为她长相清秀，一看就是个乖孩子。二是因为她虚心学习，不懂就问，还敢于提建议，时不时讲几个笑话还把大家逗得合不拢嘴。

　　“小安来啦。”说话的是曾亮，化学系的教授。
　　安安跟他打了声招呼，穿上工作服走进隔间。

　　“今天做什么？”安安动了动筋骨。

　　“超级显微镜功能成像，一会儿智能技术的人会过来，我们看着就好。”曾教授笑笑。
　　安安伸了伸懒腰，“今天沈教不过来吗？我还想问他点事，懒得回去找他了。”
　　沈教沈阳，是带她的教授，人看起来严肃却有些幽默风趣。

　　“大概不来了，他说还有学术论文要写。”

　　正想回应，门口一阵喧闹，接着大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还一边说：“还是里边凉快。”
　　他们看到了曾亮，连忙鞠躬打招呼，曾教授哈哈一笑，让他们进来。想必他们就是智能技术的那几个研究生了，来做实验的。

　　安安探头望去，那几个男生只瞥了她一眼，便惊呼一声，又觉不妥，连忙噤声相互对望。安安冲他们点点头，把头丝捋到耳后。因为天气热，她今天扎了丸子头，清爽干净。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他们做实验，不知是怎么了，他们一个两个心不在焉的，做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瞄她一眼，安安察觉到了，位置离他们越来越远，结果他们看得更勤了。安安一头黑线。

　　曾教授在一旁看得通透，出声提醒那几个半大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们再东张西望的，这学期的评估可能就不太行咯。”
　　男生们羞愧不已，纷纷低头做事。

　　结束之后，安安出去脱了工作服，推门走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叫她，安安愣了一下，玻璃门在背后关上。
　　她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在门口等了几秒。

　　果不其然，有人追了出来。

　　那人走到她面前，高她一头多一点，一双清亮的眼睛格外瞩目，安安呼吸一滞，目光划过他的眼角，鼻尖，脸庞，颇有女相。尤其还留着齐肩的长发，虽是男生，但给安安一种柔软的感觉。

　　“您有事吗？”安安回过神。
　　她用了您，满满的疏离和礼貌。

　　男生垂着眼不敢看她，脸红耳赤，羞人答答，声音也微如蚊蝇：“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安安听他说话时微微侧耳，听清楚后习惯性的抿起嘴，“要来干什么呢？”

　　这可把男生给问住了，若是旁人，肯定说要追她，可他脸皮薄得很，这种话他就觉得万分羞耻，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安安见他快把衣角抓出褶皱，大方亮出二维码，男生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安安点头微笑，戴上口罩和他保持距离，道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男生这才松了口气，撩了把头发，心中欢喜不已。

　　这样的事也不止一次了，随着她不断长大，出落得越发水灵，出于相貌接近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常常感到烦恼。
　　如果不是心里藏着一个难以忘怀的人儿，刚才那个男生确实也挺让人惊艳的，如果没有认识林轩，可能她会喜欢他。
　　但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这些年她一直记挂着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消息问候，节假日尤为勤，只是他似乎很忙，好久才会回，也不知他近况如何，多久才回来。
　　也是，现在这情况想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得隔离。

　　安安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小房子，是和一个女生合租的，价格稍稍有些贵，不过她攒下来的奖学金和零花钱什么的还挺多，她每个月省吃俭用也倒周转得开。小家也很温馨，每天累的不行了回去倒在床上，瞬间又充满了能量。

　　晚上的时候，安安忙完准备点外卖来吃，正好舍友妹子也没吃，她就帮忙一起点了，刚付完款就有个电话进来。
　　是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她从外地回来了，说要请安安吃饭表达感谢，安安非常惶恐，连连拒绝，奈何对方太过热情，没能推脱。

　　安安叹了口气，望向舍友妹子：“我的那份外卖你帮我放冰箱吧，我明天吃。”
　　“好。”

　　安安出发赴约。

　　对方迎合安安喜好，选在了一家火锅店，网上评价还不错的，人也爆满，不过幸好小姐姐事先预定了，安安一到便可直接入座。
　　一进火锅店，扑面而来的热辣，安安差点直呼卧槽，她强忍热气，按小姐姐发过来的照片找人。小姐姐是那种酷飒的长相，头发也留的最近很火的鲻鱼头，戴俩大耳环，显得很不和谐，所以很显眼。

　　虽然店里人很多，安安还是一下便看见了坐挨包间那张桌靠外面座位的小姐姐，她走过去打招呼，小姐姐冷淡淡地点点头，让她坐自己对面。
　　点菜的时候小姐姐完全把菜单丢给安安，让她自己想吃什么就点，不用在乎钱的事。安安抬头瞅她一眼她低头玩手机，蛮不在乎的样子。最后安安还是收敛地点了一些，便宜的点了很多，贵的也点了一些，既照顾了对方的面子又不违背自己的本心。

　　小姐姐说自己不太饿，就只点了一份饭。安安心道不好，她点这么多就她一个人吃啊？那还不得胖好几斤！
　　这家店可以打包吗……

　　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小姐姐在吃饭过程中多次对安安表示感谢，安安真的十分惶恐，嘴里含着烫舌的食物还得说话：“真的是举手之劳，你说了太多遍谢谢了。”
　　“我很自私，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我妈就这样走丢，不要再回来了，她真的很磨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反反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太累了。”小姐姐情绪上来了，点了几瓶酒，喝着喝着就开始讲胡话。

　　“你看起来就比我小，也漂亮，像你们这种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太令人嫉妒了。”小姐姐眼眶红了，手紧紧攥着酒瓶。

　　安安显然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有些吓着了，几次想说话看见小姐姐脸上厚厚的遮瑕也盖不住的疲惫，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要我好好学习，说只有这一条路，我就是懒，我什么都不想干。我家里条件不好，欠了债，妈妈又这样了。生活真的把人逼入绝境……我明明来了大城市，却赚不到几个钱……”小姐姐越说越激动。
　　“我性格孤僻交不到朋友，可我已经在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她声泪俱下，一句句似在质问别人，又像在质问自己。

　　安安就这样边吃边听她讲自己的事情，吃完了，她也喝醉了。安安想推醒她送她回家，结果小姐姐的手机亮了屏，有人打电话过来。
　　是她的好朋友，安安跟电话里的人说明了情况，朋友急匆匆赶来接她，在经过小姐姐仔细辨认后，安安才敢放心让她们离开。

　　桌上一片狼藉，安安想去结账，却被告知已经付过钱了。安安一愣，才想起刚刚最后点了东西后小姐姐单独离开了下，现在才知道应该是去付钱了。
　　安安沉默良久，她拿了东西打算回家。

　　本想打车回去，可晚上排队的人实在太多，安安计算了下距离，不是特别远，还是走回去吧。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人声喧嚣，蝉鸣四起，有了路灯的照耀，走夜路也不怕了。

　　只是这条僻静的小路没什么人走，安安心底还是有些怵的，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
　　终于在拐角处看见一家还亮着的便利店，安安想进去透口气，小跑两步掀开帘子进去，谁知迎头便撞上一人，安安忙道对不起。

　　那人撇开头，想借过她走出去，小声说了句：“没事。”
　　可偏偏就这两个字，露了馅。安安心头被重重一击，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从背后灌来的凉风直达脑后，她身体僵在了那里。

　　眼看人已经走了，安安的脚却像被挂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便利店的店员看见了她，喊道：“姑娘要买什么？”
　　安安这才醒神，甩下一句“不用了”掉头冲了出去。

　　人竟然还没有走太远，安安想拦住他，又害怕他吓到了会跑掉 ，于是没有实施。只是在离他不远处提高音量喊了句：“等一下。”
　　就这样平平无奇的三个字，却使那人微偏头看了她一眼，下一秒却加快了脚步。他又高腿又长，两三步就快没影了。
　　安安不得已拿出跑八百米的速度去追他，边跑边嚎，有了风的衬托更不显好听：“等等！等一下！”

　　那个人明显犹豫了，整个放慢的身形和背影都如此表现，安安这才得以追上他。
　　安安面上难得的有了愠色：“别人听到有人喊自己，总会停下来望一眼，问一句怎么了吧？你为什么要躲？”

　　他握紧双拳，心里万分纠结，迟迟不曾开口。

　　而安安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她拦在他身前，步步紧逼，她带着质问的语气，“你，为什么要躲我？”

　　正当他打算破罐破摔的时候，安安又开口了：“林轩，何必躲我。”

　　林轩却松了口气，原来她早就认出来了，他取下墨镜的伪装，后退一步，愁绪万千。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垂着头，好像犯错的学生。

　　安安嗤笑一声，“虽然是你舅舅逼你的，但是你自己选的路，你现在也回来了，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躲我干什么。”

　　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林轩脱口而出：“对不起。”
　　安安真看不惯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唯唯诺诺的好不痛快，她抬头敲了敲他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势必要敲醒他。

　　“再躲我我就找到你，然后把你给撕了。”安安恶狠狠说道。
　　林轩点头，然后没忍住笑了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安安瞪着他。
　　看着他温柔无锋芒的眼神，安安也笑了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她目光似水，脉脉含情，嘴角噙着笑。
　　她有太多话要说，有太多苦要诉，奈何天色已晚，她一个女孩回去不太安全，林轩坚持要送她回家，安安也不推脱，毕竟她很信任他。
　　她谁都不能信的话，得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