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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君有意臣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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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崇礼端坐棋盘后,仔细打量眼前的明瑛。许是天气渐暖,衣着也单薄不少,显得身量更为灵秀,那眉眼,那脸盘轮廓,都是他熟悉的,自己的父皇一直后位虚设,且多内宠,神形和面前的人多有重合。那是父皇一辈子都念着的人,也是母后一辈子嫉恨的人,自己年少时愤恨的人。第一次见到明瑛是在父皇的御书房,那家伙不过五六岁,被父皇搂在怀里,神情倔强,任性地拿着朱笔。虽不是什么皇子,但硬生生在父皇怀里受了他皇长子的跪拜。谁人不知,那可是父皇心尖上的人,每年不过来个十几日,却被宠溺到无以复加。他没有见过父皇倾心之人,听说是出了名的刁蛮,比之自己风姿华贵,端庄娴淑的母后,不知道差了多少。父皇从来对后宫之事不予理睬,对几个皇子功课也不太上心。偏偏是他,来到皇宫第二年,就莫名其妙替明家争了忠义伯的封号,世袭罔替,就连父皇驾崩前还不忘嘱咐让他日后多加照拂。反观自己母后面对那些浅薄骄纵的宫人恪守后妃贤德,母后才艺了得也在朝中称道,日日悉心督教他明事理,通政务。可即使是那样,父皇也没有厚待过母后半分,直到驾崩后,自己即位时才遵了先帝遗诏,封了母后皇太后。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段崇礼年少时一直苦闷不得,如今见到渐渐退祛青涩的明瑛,越发不甘地想,那个人想来也不过是个美人而已。刁蛮美人教出来的孩子,果然也是蛮横刁钻,每每朝堂上看到他与裴御史机辩法理,口若悬河。虽有信口开河,不明轻重之疑,但还是不失为标新立异。结果,半是父皇临终的嘱托,半是为了这不一般的有趣,对明瑛私下一些贪赃枉法之事,他也就姑息了。他自嘲地想,能纵容明瑛如此胡为,让做臣子的日子过得比他做皇帝的还要精致,一国之君能作成他这样,真是有海纳百川的雅量。也就是因为这个气度,他费了神,力排众议,让明瑛进了鸿胪寺,知道那家伙虽然不学无术,但对那些珍奇异宝还很是上心,天朝的国典是不能指望他了,但掌控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应该勉强能办好吧。他的一番苦心明瑛并不知晓,要不然当初加官时就不会有副不情愿的脸色了。想到那张苦瓜脸,段崇礼就觉得气闷,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
段崇礼泄气地看向明瑛,只是对面之人虽显露谨小慎微的样子,但凝滞的目光就可以知晓他满腹心神根本不在棋盘上。段崇礼微微皱眉,没好气地叫了声“慎之”。
对方终于还了魂,慌乱地敷衍道:“陛下剑倚天裁,行云流水,臣那是自愧不如。” 明瑛抬头谄媚般笑着,心中正在骂娘,这么臭的棋,我怎么捉摸都很难输给你啊。段崇礼棋臭在朝中也是讳莫如深的事,不过他自己并未自觉,更可笑的是,他却十分爱下棋,每每无聊,就派管济四处找人,京中百官都是闻棋色变。权力大的官,慢慢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权力小的官,今上也不愿意宣入宫中。排了半天,就剩下明瑛,这个不大不小,多半空闲的忠义伯。对此,明瑛苦不堪言,不过总比和今上讨论政务来得自在。和今上对弈,明瑛自有一套胡乱方子,就是前半段与今上认真下,后半段闭眼摸黑,抓到哪颗就走哪步棋。就那样,明瑛有时也能赢上半目。明瑛曾和楚翘抱怨,抓个猴子对弈,也能比今上强。
段崇礼眼中,明瑛乌发玉冠,两轮新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绛唇润泽微抿,乖巧的模样,气也就消了一半。这几年小家伙做了官,懂事多了,知道以他今上唯马视瞻,溜须拍马的功夫日进益精。虽在政务上依旧是个半吊子,但上天入地得为自己收罗珍奇宝物,那番掏着心窝子的热忱和执着,忠义伯的封号当之无愧。尽管他知道明瑛私底下少不得也终饱私囊,说实话朝廷的那点俸禄的确也不够明瑛开销,可最好最多的宝物总还是留给了天家,充盈了内库。朝中言官,不是没有微词,可每次修书上表,今上总是留中不发,就能猜到缘由,也就作罢了。这样给点小甜头,换回十二分的满腔投入,也算是无本万利。自然他看着很是舒心。心下一动,对弈的兴致少了大半,挥手让人撤了棋盘,换上各色茶点。手指轻叩塌几,瞥了明瑛一眼,嘴角一撩。
“刚换了御点师,新制的金丝蜜饼,你尝尝可是合口。”气顺了,段崇礼语气里都带着和煦。
明瑛一愣,不过马上喜笑颜开地谢恩,伸出皙白手指搭着银筷灵巧地掂过一块丝饼,如同兔子般小口抿着。丝饼甜而不腻,就是太脆,纵使他再小心翼翼,还是落下少许碎屑,明瑛望了望朝服上的几粒小末子,脸颊微微鼓了鼓,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到底御前失了仪。
“怎么了?”对面之人装作无意地问。
明瑛苦闷地抬头:“陛下,多没规矩的小末子呀,臣日后替他们做规矩。”
这一句,惹得今上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稍候微敛笑容,凑近来,几缕温暖的气息抚过:“的确不懂规矩……”
今上从来没有和明瑛靠得这么近,那似有似无的戏谑,让明瑛有半刻的懵憧,他怯怯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呼呼闪闪盖住了百般心绪。
段崇礼倒不觉有异,而是继续乐呵呵地给明瑛指了几样新式的点心。说实话,这个貌似有“夺父”之恨的表哥,待明瑛也算不错,不然他在鸿胪寺也不可能那么四平八稳。明瑛说到底是个得过且过的庸官,鸿胪寺顺手牵羊的事,他从来当仁不让,一件不拉,倘若要挖空心思的克扣“公粮”,他也是思前想后才下手,主要是怕麻烦。按照他的想法,其实他也是居安思危谨慎之人。不过妾室楚翘不那么想,背地里指着他的鼻子骂:“没见过你这样理直气壮的污吏。”
明瑛立刻反驳:“本官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么多年,你看连裴御史都没参过本官,想来本官日子过得也颇为拮据。” 明瑛“拮据”两个字形容自己,真当是啼笑皆非。别看他平日里也不显山显水,可是个彻底的闷骚祖宗。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他摊上个凡事穷讲究的母亲,背后还有一个痴心不改的段弘志。自打段弘志做了皇帝,心心念念讨母亲开心,巴不得把皇宫里的好东西打包送往苏州明府,每月御赐封赏不断。府上喝的茶是上林皇苑初冬融的雪水煮的,穿的是江南织造的御用绸缎。一句话,娇贵奢靡。更绝的是,母亲每每一句“缺心眼”,就坦然接受皇恩浩荡了。如今母亲仙逝,父亲云游四海,留他一人在上京宦海沉浮,又逢改朝换代,往日的熏香软绸一去不复返了,可不是一般的“拮据”呢。
楚翘两眼一瞪:“他不参你是因为你太贱了。没听过人至贱则无敌。”
明瑛挠挠头,愣愣地说:“不能吧。本官不过四品少卿。你说有没有可能天朝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允许百官利用职务之便,适度牟利。本官资历不够,浅尝即止。”
这么一看,君臣二人倒是很有灵犀。一个因为看着舒心,默许了。另一个觉得是潜规则,习惯了。
“这几日,和崇焕琢磨什么了?”点心用到一半,段崇礼漫不经心地问道。
晋王段崇焕是今上的六弟,也是最小的弟弟,比明瑛大上半岁,曾和他一起在鸿胪寺谋过事,如今在户部当值。因为亲生母亲出身卑微,不过是粗使婢女,是先帝酒后□□好意外得子。之后就由当时的皇贵妃抱养。明瑛听完这段典故,感叹段弘志没喝酒有可能缺心眼,但喝了酒绝对就是没心眼了。
明瑛急忙起身敛服,微躬行礼:“回陛下,臣等是为了下月太后的寿诞。”
段崇礼看了看,又道:“不是礼部的事吗?”
“回陛下,年初上京来了锡兆国的马戏班子,新鲜有趣,晋王他和臣琢磨在太后寿诞上也演个一回,来个锦上添花,让太后开个心。” 明瑛脆生生答道。
“哦。” 段崇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稍稍问了问马戏班子的状况,就挥手让明瑛告退了。照例,把剩余的点心赏赐给了明瑛。
捧着镶金食盒,过了水晶桥,就是神武门。老大远就看到段崇焕朝他挥手:“瑛哥儿,瑛哥儿,这里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