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回 一颗贪禄的心 ...

  •   明瑛双目微阖,心满意足地泡在热气腾腾的紫檀玉的浴池里。这池子是他前年暗地里偷偷盖的,自打那年从临潼骊山“华清池”归来,他就开始琢磨如何搜刮紫檀玉给自己砌个浴池。可那紫檀玉地产南邵国,比汉白玉金贵数倍,每年给朝廷供奉也不过几十方,所以能被他鸿胪寺少卿费尽心机克扣下几方玉石,实属不易。

      “春寒入浴紫檀池,玉汤玉水洗凝脂。” 明瑛颇为自得地轻吟。前朝的杨美人宠冠后宫,也不过如此。

      “当家的,坏事了。”楚翘惊慌失措地从外间冲入,大声嚷嚷。好好一个沐浴,又被毛毛躁躁地打乱。

      “楚翘,你又怎么了。” 明瑛有些不悦地看着眼前的妻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妾室。两年前,在明瑛弱冠之年,他就娶了这一房,也发出话去没打算再娶。按照他的说辞,“妻不如妾”。既然要成家立业,有房妾室也足以,如若真的要娶正妻,指不定是哪家中规中矩,束手束脚,毫无乐趣。这番说辞被当朝首辅裴相批得体无完肤,直道违背嫡庶宗法。而后,明瑛又以家有悍妇,河东狮吼为由推脱了几次太后的指婚,又被裴相骂他是夫纲不正。明瑛听后都不以为意,那裴老头纯粹是掉了牙的老古板,反正天朝王法也没明文规定他一个正四品的忠义伯非要先娶正妻而后纳妾,至于夫纲正不正,自有明断。好在如今老古板已然告老还乡,不然耳朵儿根子总是不清净。

      当然,对于裴老头的非议,明瑛还是不敢直面抨击。关键,裴相生了个好儿子,裴放,年纪轻轻,已经位列三公,身居御史大夫之职,万一得罪了裴老头,他那孝顺儿子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明瑛身陷囹圄。更可恶的是,裴御史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在朝中颇得人缘。却始终和他明瑛不对盘,不仅在朝堂上一直与他作对,言语刻薄犀利,而且私底下都没拿正眼瞧过自己,眼神流露轻蔑之态,有意无意地还拿着霍光典故暗讽他不学无术,着实让明瑛恼怒。一开始,他还试图与裴放示好,专门在府上宴请裴御史,只是推杯换盏之间,裴放一句“这骅阳清露,果然妙不可言,今上处不过九坛,如今才知忠义伯府也得一二,果然圣眷正浓。”说话间柔意轻泛,却隐着无限寒意。蛇蝎心肠!

      明瑛闻言,顿觉遍体森冷,有些窘迫,勉强风轻云淡地点点头。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从那时起,明瑛和裴放是青菜豆腐,分得一青二白。官阶上虽不如裴放,但他仍然在裴放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摆出一副趾高气扬,唯我独尊的样子。视裴放是肉中刺,眼中钉,与他分庭抗礼到底。明瑛他好歹主上积德,一个世袭的忠义伯,管他人五人六。

      “当家的,赶紧更衣吧,那管公公门外候着传旨,宣你入宫呢!” 楚翘一边催促。

      “入宫,搞错没,今日可是休沐。” 明瑛百般不愿意地从池子里站起,任由楚翘替他擦拭干净,换上绯色朝服,推推搡搡来到前厅。

      只见白面无须的管济正肃身立在厅中,看到明瑛,微颔首:“今上口谕,宣大人挹雀台觐见。”

      明瑛双膝跪倒,三拜九叩领旨谢恩。站起身,涎皮赖脸地讨好:“管伯伯,今日圣体安好?”顺手递过楚翘给的玉如意,放入管济怀里。明瑛从来不称管济为管公公而是熟捻地唤作管伯伯,一来阉人向来有些叵测之心,二来他孩提时每次来宫中作客都由管济打点一二,那情分自然不比旁人。更关键的是管济自今上出世就一直陪伴左右,虽说君心难测,但他毕竟侍奉了数十载,今上的心思也能猜个七八分。

      管济瞧了眼玉如意,心知价值不菲,也不推辞,似笑非笑道:“明大人莫急,今上不过是找大人切磋棋艺。”

      明瑛一听,心里一揪一揪得痛。送走管济,朝着楚翘低声调笑:“娘的,又是遛鸟台,这今上也不玩点新鲜的,休沐也不消停。也让我遛遛后宫佳丽,戏戏胭脂水粉啊。”

      楚翘习惯了明瑛平日里的泼赖样,啐了一口,也不去理会,转身吩咐家丁备轿。

      挹雀台,在皇宫东北角,相传天朝某位皇帝为北戎之乱终日抑郁,忽一日在梦中得见有彩翼灵雀飞临,醒来时心思豁然开朗,不出两年即与北戎言和。念及当日的梦,那位皇帝在宫中修筑挹雀台,谓为殊雀天缘。

      明瑛一路刻意拖拖兮兮,每次入宫,他巴不得和宫里内侍聊上几段前尘往事,宫闱秘辛,内侍见他出手大方,脾气温和,油嘴滑舌,也愿意与他絮叨。次数多了,搞得连今上如今临幸哪宫嫔妃比较多,哪位娘娘失了宠,又有哪个地方官吏偷偷给今上献了位绝色美人,如何狐媚入骨,惹得各宫的主子开始吃起飞醋,等等,他都一清二楚。明瑛十足爱听,关键今上作为当朝最理直气壮的恩客,吃干抹净还不付赏钱,的确很有霸王风范。每次听完,明瑛基本流涎三尺,唏嘘不已,不知何时能够亲一亲妖娆芳泽。陛下不是一向在后宫雨露均沾,可万一他顾不及,沾不上了,明瑛一定能替主分忧,裨补阙漏。

      但不管明瑛如何奢望美人在抱,他仍然不喜欢来皇宫,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假若陛下哪天不高兴了,把他莫须有咔嚓了也有可能。可是一切由不得他自己,他和今上说白了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姑表关系。今上的嫡亲母妃,如今的太后赵氏与明瑛的母亲华氏是表姐妹。算起来,今上也算是他的远房表哥。明瑛私底下认为他这一辈子成也是因为这段姑表亲,败也是因为这段姑表亲。表面上看,他也算是皇亲国戚,可他知道那太后恨他恨得牙疼,作为她的儿子,没道理不母子连心。

      太后赵氏恨他其实有连坐之嫌,追溯其根本在于因爱成恨。太后所爱之人当然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男人先帝段弘志,段弘志这辈子当皇帝不行,不够勤勉,当丈夫也不行,不够体贴。但若说他当情人,还真是名副其实。他在位二十余载,心心念念,网罗了天下美色,而这些美色不管眼眉,脾气或是爱好都会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像明瑛,抑或是更像明瑛的母亲华氏。按说自己的丈夫心里有个人也不算什么,可是如果日日眼里看着自己的丈夫宠幸无数个貌似华氏的人,久了也会发疯。到底意难平啊。

      他们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在明瑛懂事起,他母亲就与他提过。那时他们一家还住在苏州城里,提的原因是因为段弘志对他母亲余情未了,每每打发人来,要与母亲诉述衷肠。华氏自然不能答应,而来得人多了,也就只能想了折中的法子,让明瑛每年开春独自去上京住上几日。明瑛记得母亲当时斜躺在软塌之上,纤纤玉指,捻过如珠玉般的樱桃,扔在嘴里,腻腻地嚼着,含混地说:“小瑛,你去不用客气,该吃的吃,该花的花,该拿的拿。不用怕,那赵婧,再蛇蝎,再算计,也不能在段弘志眼皮底下害你。段弘志那疯子缺心眼以为你是他的种。我是你娘,我告诉你,你实打实是你爹的孩子。连手肘处的那条印道都是明家的传统。不过你可不能让上京城的这对狗男女知道。咱就和他们闹迷糊。”说着,她嘴一抿,取过玉盘,吐出核,又道:“娘就一句话,除了郝嬷嬷,任谁都不能近你的身。” 明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并不知道母亲口里的赵婧和段弘志是哪两个狗男女。

      别过爹娘,择日就和郝嬷嬷上了路。一路,郝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赵婧和段弘志的卑劣行径。明瑛才明白原来这缺心眼的段弘志竟然是陛下,而那狗女竟然是当朝的皇贵妃。段弘志还没封为太子时,明瑛的外公是王府西席。一来二去与明瑛的母亲华铮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私订了终身,只等着皇子选妃纳入府内。怎奈后院失火,表妹赵婧却在他们之间插了一杠,段弘志某日醉酒让赵婧爬上了床,之后藕断丝连,春风几度,暗结珠胎,理所当然成了皇子侧妃的不二人选。本来同宗姐妹嫁一夫也算是段佳话,可性格贞烈的华铮却不那么想,觉得段弘志偷人都偷到家里来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但如此,华铮一不做二不休飞快搭上了段弘志府上的门客明攸望,与他私奔到了江淮。而段弘志一根筋,千里寻佳人,三个人玩了几年的猫捉老鼠,还是没能挽回芳心。最后华铮是嫁给了明攸望,在苏州生下了明瑛。至此,她和段弘志也恩断义绝,而那段小姨戏姐夫的往事也成了上京城不可言说的秘密。

      想到这里,明瑛不禁摇头。母亲心里想什么他不甚清楚。对于那对狗男女,他觉得的确天真得可以,素来天家的人凉薄透顶,情有独钟的缠绵悱恻显然不合适皇家戏台。好在母亲没有嫁入宫中,不然也会是一个深宫怨妇。

      “慎之,难道是朕走错了?”口气平和,却又威仪。

      慎之是明瑛的字。被不经意地一叫,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自己神游太虚,忘了正和今上斗着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回 一颗贪禄的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