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妹妹》季风林

45、第45章 安慰陷阱 如题

　　金可宁不好意思，打开了录音笔，假装在听。宁朝晖听着，也慢慢严肃起来。两人都闭目听着刚才的录音，整理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录音笔中，骤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爽朗的、不假思索的感叹。

　　“的确啊，孤独的另一个含义不就是自由吗？”

　　金可宁猛地抓起录音笔，摁住了暂停键。宁朝晖慢慢睁开了眼，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原来如此，”金可宁没理会他，自顾自喃喃道，“‘孤独的另一个含义不就是自由吗？’一直以来，都是他真实的理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后来还会，还会那么痛苦？”

　　宁朝晖看着这个貌似年轻的女孩皱起眉，整个人就像苍老了不只十岁。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在透过一个年轻的面具，观看一张疲惫不堪的人的脸。

　　“金可宁。”他忽然叫道。

　　金可宁转头望向他，过了很久，才像是回过神来。

　　“啊，朝晖哥，”她小声说，“抱歉。我刚才在整理思绪，大概有点太入神了。”

　　宁朝晖却显得并不介意，“没关系，我理解，不用总是说抱歉，金可宁。你发现没有，你总是喜欢说抱歉。”

　　金可宁心头蓦然一震。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对啊，我现在也总是喜欢说抱歉了，”她低声说，“对啊。朝晖哥，你说得对。我终于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宁朝晖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了太多秘密，”金可宁怅然地说，“即使是莫名其妙的发呆，出神，也很难讲给身边的人听了。因为觉得他们不会理解。‘说抱歉’，就是我作为一个自觉孤独的人，拒绝他人的理解最礼貌、也最简单的方式。”

　　“自觉孤独......吗？”宁朝晖往后靠了靠，望向天花板。

　　金可宁扭头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是无一例外地孤独着。只是他身在她前辈的位置，突然对此无话可说。

　　她身为灵御敏感的悲天悯人又翻涌上来，冲击着自身那颗已经残破不堪的心。

　　说来悲哀，明明是同样的残破不堪，为什么偏偏还忍不住那股天然的冲动，安慰他人呢？金可宁困惑地叩问自己。也许是秩序选人真是选对了，她就是个天生当灵御的料；但更可能是秩序选人选得很离谱。

　　现在身为未来秩序的代理人，拥有这样一颗敏感脆弱的内心，实在是不该被允许的事才对。

　　“唉，无所谓了，就这样吧，”金可宁叹息一声，“随便那些比人心更高级的意志怎么考虑，那都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情。朝晖哥，你说是不是？”

　　宁朝晖愣了愣，“你是说......人不该担心命运？”

　　“对啊，”金可宁微微一笑，“就是那个意思。说实话，朝晖哥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事，也已经成长为一个和身边的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人了。心中的孤独，大概也不比任何人少吧？”

　　这个问题一出，两人之间便沉默起来。但金可宁却不认为这份沉默属于尴尬，她知道，这属于两个人私密的思考空间的一部分。

　　如果缺乏了沉默，这个世界反而太过喧闹了。

　　“被你看破了啊。”宁朝晖忽然也笑了起来。

　　金可宁望着他，“是吗？”

　　“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在世故上显得木愣愣的，偏偏在人心上总是抓得这么敏锐，真是让人难办。”宁朝晖感叹。“不过很有趣就是了。的确，在你刚才说那些自言自语的时候，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你说金俊宁——你哥说孤独的另一个含义是自由的时候，其实很像是自我安慰，对吧？”

　　“自我安慰吗？”金可宁若有所思。

　　“是啊，至少我觉得是这样。当然，不可否认，大概孤独的另一个含义的确是自由。可是为什么我们常常体会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孤独呢？”

　　金可宁看着宁朝晖露出一个苦笑，心里忽然越发酸楚。但她依然没有说话。

　　“因为我们体会到的，就是孤独的一面，而不是自由的一面，对吧？”宁朝晖说，“我们做文字工作的，最清楚不过了，好像是形容同样一件事，两种表达，真的没有差别吗？其实选择哪一个用词本身，就自带倾向，自带立场了。”

　　金可宁点了点头，“所以说，之所以要换一个词，是为了安慰自己考虑事情积极的那一面？”

　　“很有趣，是吧？”宁朝晖偏头朝她笑。

　　这一霎那，金可宁忽然认真地看到了宁朝晖的脸，宁朝晖的神情，宁朝晖的神情中蕴藏的奇特的感情。

　　他一直是他们娱乐部年轻人中长相出众的，否则也不会被李敏英恭维两个记者足以作为练习生出道了。但是她以前一直觉得，宁朝晖的帅气是活跃的，阳光而跳脱的，就像清晨的辰晖轻松耀眼。可是凑得这么近，她一下子意识到，宁朝晖的下巴上也布满了细细的青色的胡渣。

　　虽然是刮干净的，但是这个时间，也不早了。他看起来一下子成熟了不少。就像清晨山顶的阳光，终于照到了冰雪覆盖的大地。

　　“很让人哀伤，”金可宁报以回答，“好像除了这个词，我找不出更接地气的形容了。”

　　宁朝晖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继续笑着冲她摆手。

　　“这样不行啊，作为文字工作者，怎么能只有那一两个词形容事情呢？”

　　“是啊。我好像是个不怎么称职的文字工作者。”金可宁也笑了。

　　“不要搞得这么沉重嘛，”宁朝晖安慰她，“你说的也没错。比起有趣，这种自我安慰，更适合用令人哀伤来形容。你说得也够委婉了，准确的说，简直令人感到人类自身的可悲。孤独这种感情，似乎是自始至终避免不了的东西。与其想办法去化解它，不如想办法去消解它，把它说成另一种美好一点的东西。”

　　金可宁沉默了半晌，才说，“朝晖哥，无论如何，谢谢你说出这一点。谢谢你愿意这么无情，这么铁面无私地道出这一点绝望。”

　　“这怎么铁面无私了？你看我这么帅长得像那谁吗？”宁朝晖乐了，“我还觉得我说的很温和呢！”

　　“哈，是啊，不过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啦。”

　　“那我要认真问问你了，”宁朝晖平静下来，突然难得地认真凝视着她，“为什么？”

　　金可宁却只是叹了口气。

　　“抱歉，朝晖哥。”

　　虽然他帮到了她很多，可有许多事情，注定无法说出来。委婉地通过一些话说出来，也有泄露天机的嫌疑。

　　金可宁悲哀地想着，终于明白了，何谓注定的孤独。那就是瞿方跟她讲的，她和其他人，终究是披着同一外皮的截然不同的生物了。

　　然而这时，她面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绕道她脑后，将她的脑袋往一边按过去。轻轻地，靠在了一个坚实的肩头。

　　金可宁惊讶地偏头看宁朝晖，却只见他露出了一个宽容的微笑。

　　“不必跟我说抱歉，可宁，”他在她耳边说，“什么时候你愿意把秘密说出来，再说。反正我随时都准备好理解了。”

　　“啊！”金可宁忽然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弄到你头发了？”宁朝晖一下子紧张起来，“哪里？”

　　“没事，没事！”金可宁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朝晖哥，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宁朝晖松了口气，期待又疑惑地看着她。

　　就在这眼神里，金可宁终于还是把她想说的说出来了，“我好像明白该怎么做了。面对其他人的孤独，抱歉，还有秘密，好像像朝晖哥刚才这么做，才是对的。我刚才......一下子觉得，特别温暖。真的。”

　　宁朝晖呆了一下，笑了，“你说让你靠？”

　　“对！”金可宁说，“好像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做起来，真的好温暖啊。”

　　“可是，这也只是一种安慰啊。”宁朝晖提醒她。

　　“但是和告诉自己孤独的另一面是自由，好像是有区别的。”

　　“有什么区别？”

　　金可宁顿了顿，“唔，大概是，一个是自己骗自己，一个是有另一个人愿意来骗自己吧。”

　　“当然，毕竟我们自己是不太会靠着自己的肩膀的，”宁朝晖笑道，“不过，虽然我这么做是为了安慰你，也很高兴安慰到了你，但是我想你更需要的是我提醒你——虽然另一个人的偶尔出现，的确可以结束孤独的感情。可是人这一辈子，唯一能陪伴自身一辈子的，就只有自己而已。所以我的安慰，和你的孤独感的消失，总归只是暂时的。如果你要继续在这里寻找答案的话，可不能满足停留于此啊。”

　　不能......停留于此吗？

　　金可宁在这温暖里呆了许久，渐渐明白了宁朝晖的意思。即使是温暖，只要是他人的温暖，都不该贪恋太久。无论如何，这还不是答案。

　　就算它这么简单，只要不是答案，她都不该满足于此，而是应该继续追求下去。

　　“朝晖哥，”金可宁抬眼，认真地望着他，“这次，我才一定真诚地谢你。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偷懒。也许我在思考孤独这件事的路途还有很长，但是那都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值得付出也必须付出的代价嘛。现在我太脆弱了，也太容易满足了。这样确实不好。说实话，很难得有这么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还会这么提醒我。我必须感激。”

　　宁朝晖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是吗？我怎么觉得受之有愧呢？所谓孤独的解答，我至今也不知道存不存在呢。我这么说，也有可能是害你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不知道为什么，金可宁莫名觉得，宁朝晖又在装傻。和他平时装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吊儿郎当，轻浮不正经。

　　可是刚才谈话下来，她已经知道，他这个人有多细腻聪明。很难相信这不是他装出来的。

　　“别这么看我，”宁朝晖却仿佛意识到了一般，摸了摸鼻子，“我说的都是实话。在你这么认真的人面前，我又何必说谎呢？什么事真相什么事谎言，你只需要一眼就识别出来了吧？”

　　“好像是的。”金可宁轻松地笑笑。

　　“喂，我怎么觉得你还在怀疑我？”

　　金可宁这才大笑起来，“没有啦。你不要觉得内心有鬼。是你自己这么想而已。我完全认同。其实，我也知道可能没有一个答案的。但是说不准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有答案的人。继续抱着追寻的态度追问下去，至少我还有一个得到答案的希望。或者像今天和你谈话一样，能获得一些启发，在这条路上慢慢地前进一步。今天进了一步，而且还成功阻止了我止步于此的念头，其实，我已经很开心了。”

　　“真的？”宁朝晖却还要问。

　　“真的。真的。真的。你看，至少今天，我排除了所有安慰式的解答。其实，那是大多数人为了解决孤独最容易陷入的陷阱，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