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妹妹》季风林

42、第42章 爱的限定 如题

　　一行三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日色已经西沉，人的头脑也随之变得昏昏沉沉的。

　　李秋邻的介绍给了他们很多可供记录的素材，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纸，然而无论怎么看，总有某种至关重要的缺失。金可宁盯着笔记本的时候这么想着，直到宁朝晖敲了敲她的额头。

　　“在想什么？”他的脸凑近了来看她，吓了金可宁一跳。

　　金可宁合上笔记本，慢慢缓过神来，才小声说，“可写的应该有很多，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宁朝晖潇洒地往前走，金可宁跟在后面，冥思苦想。李秋邻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样子，捂着嘴，似乎在努力憋笑。

　　在一片寂静的脚步声中，一点微不可查的笑声一下子变得格外明显。金可宁倏地停下了脚步。

　　“声音！”她说，“人的声音！”

　　她等了等，宁朝晖才转过头来，朝她招招手。

　　“那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寻找的东西。”他露出神秘的笑容，紧接着，身后的门就打开来。

　　“再多来一点！”

　　一声严肃的指令从开启的门后马上传来。虽说语气如此严肃，但话语中的含义却如此的暧昧不清，以至于金可宁看了李秋邻一眼，发现她平静地露出一个熟悉的商业化的笑容，她才觉得安心一些，跟随宁朝晖走了进去。

　　进去才知道，他们是到了一间录音棚。发出奇怪指令的正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染着玫粉色卷发的年轻人。他扭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宁朝晖，嘴撇了撇，就重新转了回去。

　　宁朝晖本来挂在嘴角上的笑容都差点消失，“石钥！”

　　“吵死了！”名叫石钥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里面还在录歌呢！要采访这里其他的人随便你采访。麻烦你马上出去。”

　　“我知道了。你是跟你哥有仇是吗？”宁朝晖气得耳朵发红，却还站在原地。

　　在场不只他们，还有几位歌手在。金可宁只认识其中一位是郑泽楷（当然，他这时候根本不认识金可宁）。其他几位也是彩虹流沙的成员，都神色紧张地看着这个“大场面”。金可宁简直感觉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隐隐发烫。

　　“当然不是。”石钥头也不回地说。“但是要吵也不要在这里吵。我尊重你的工作，也请你尊重我的。”

　　这就是到了很严重的程度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兄弟俩关系里矛盾重重。金可宁也不知道宁朝晖这是怎么了，一遇到表弟就像变成了个特别幼稚的孩子，仿佛他才是弟弟。不管怎么说，都不肯落下面子走。

　　“好吧，但是你要给我们基本的礼貌吧？这次不止我一个人来，还有我的同事。”

　　金可宁听着宁朝晖气鼓鼓地说完，就把她推到了前面。她有些傻眼，怎么忽然就有她的事了？

　　但是事已至此，她也只有上前顶着。鼓足勇气站在石钥面前，他这次再回过头来，无论说什么，她也只有硬接着。

　　这就是为什么宁朝晖非得带一个助手来采访的原因吗？

　　在石钥张嘴的每一秒之前，金可宁都只觉得煎熬。脑海里掠过了上千念头，最后定格在一句“你好”上。

　　“你好。”

　　在金可宁回过神来之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和石钥打完了招呼。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她，石钥还是很礼貌。

　　“哼，现在肯好好说话了？”好死不死，宁朝晖又管不住嘴开始冷嘲热讽了。

　　金可宁连忙挡在他面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金可宁，是H社的实习记者。既然您还在忙的话，我们就暂时不——”

　　“——要问什么？”

　　“什么？”

　　看着石钥放下麦克风，对录音室打了个手势，拉开另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让金可宁几乎看呆了。

　　但她还是坐了下来。

　　“别惊讶，我刚才处理一点私事而已。不过现在既然是公事，也是预约好的，我当然不会这么不敬业，”石钥酷酷地说，“录歌差不多收尾了，后面的内容一会儿让别人来调整就行。有什么要问的，现在就开始吧。哦对，自我介绍一下，我是Key。是彩虹流沙主要的制作人之一。”

　　看着他这副正经的样子，金可宁都几乎要以为这和刚才那个和表哥剑拔弩张要吵架的不是同一个人。

　　对上宁朝晖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金可宁忽然觉得她还是没有悟道。

　　“呃，Key？无论如何，谢谢你愿意接受采访，”不过，这下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宁朝晖上了，金可宁也只好硬着头皮问，“其实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男团歌曲的制作，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有特别是彩虹流沙的歌曲，有什么特色。”

　　第二个问题当然是金可宁临时加的。虽说公私不分不好，但她对彩虹流沙不可能完全不带一点私心。

　　但这个问题听起来相当合理，因此Key也很配合，“最特别的一点大概就是要做出符合歌词感觉的beat吧。如果是普通的歌曲制作，通常是先做出好听的beat，再以此为灵感在上面写词。但是由于彩虹流沙的成员本身的原创性，这个过程反而要反过来。所以你能听见，无论是这首——还是——这首——beat都是为歌词服务的。可以说词和曲是融为一体的。本来我也很抗拒这种工作模式的，因为其实很痛苦，经常要苦思很久才能做出对应的声音来，但是最后的结果通常都很值得。我总是能发现一些新的特别的声音，无论是特别的乐器，还是特别的音效。如果不是先有某个抽象的出题和词语，可能我都不会有那些想法。这是我很敬佩彩虹流沙的——尤其是队长——的地方。”

　　金可宁一边记录，他一边放歌，这样听下来，的确发现彩虹流沙的歌曲和很多歌曲的不同之处。她把歌曲的名字一一记录下来，忽然发现，每首歌给人的感受又有了细微的变化。原来歌曲中蕴含了许多心血，是作为普通的听众感受不到的。

　　“所以说，其实彩虹流沙的歌曲制作，是歌曲来适应主题，可以这么说吧？”金可宁说，“那么最初这些歌曲的制作，比如说这首《最初的谎言》，从灵感到形成许多具体的句子，再到做出一首完整的、主题鲜明的成熟的歌曲，大概需要哪些流程，中间又有什么难点和趣事，可不可以简单地讲一下？”

　　“哇。这也只能简单讲一讲了。”

　　金可宁听的关头，余光扫一眼，才发现其他人居然都没离开，一直坐在原处听他们采访。包括彩虹流沙的成员。他们看起来也对这些内容相当好奇。

　　她不由得觉得受到了过多的关注，紧张起来。但很快，这种焦虑又平息了下去。因为她意识到，Key在讲的其实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歌曲的灵感和写词的过程，主要还是要问俊宁。”Key清了清嗓子，“他主要负责这一块。然后是我配合做出beat，和他一起录一个guide出来。这个过程就很难熬，但也有很多趣事。就像之前我说过的，难熬的部分就是很难找到合适的beat，但有趣的部分也有很多。比如说经常要出去放放风，找找灵感，还有在录音室敲、放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敲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就是试各种效果，”Key说着都笑了起来，“有的时候听得耳朵都快麻了。我们说是要聋掉了。很多效果，听来听去，外人看来其实没什么区别，但就是换一下，放，换一下，放，一遍又一遍地放。当然，找到完美的声音的那一瞬间是最快乐的，但是中间的过程回头想起来也很有趣。”

　　“既然外人可能听起来没什么区别，还是要不断地修改吗？”金可宁停下笔，再问了一次。

　　“对。其实对听众的意义确实可能不大，但关乎到我们自己对作品准确的观感。如果找不到那个完美的版本，就得发出去了，其实是很沮丧的，主要是对自己不满意。这些——哦，来了。”

　　Key忽然住口，金可宁也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发现录音室的门开了，金俊宁走了进来。

　　金可宁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有些难过。

　　没有太多的惊喜，主要是陌生。这个金俊宁和她在三年后认识的，也许是同一个，也许已经完全不能算是同一个。但是他穿着白色卫衣，戴着蓝色的鸭舌帽悄悄摸摸走进来的样子，居然和三年后几乎没什么两样。

　　就是因为很像，所以金可宁才觉得难过。他一脸陌生的走进来，仿佛对三年后发生过的事全部一无所知——当然，本来也不该有所知，不然就出大事了——但金可宁还是觉得，仿佛是一起经历的记忆全部被秩序瞬间抹走了，而她被他抛弃了。

　　明明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人的错，可是总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就在被所有人看着的时候，金俊宁居然还抬起手，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打扰到你们了？抱歉，你们继续就好。”他甚至还笑了笑。

　　笑得恰如从前。

　　金可宁努力忍住哽咽的冲动，转过头，瞪视着石钥，终于让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刚才的话题上来。慢慢地，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特别特别想问的问题，就好像随着三年前的金俊宁的白色卫衣、蓝色帽子一起忽然冒出来一样。

　　“这样反复地要求完美，其实很烦人吧？”她忽然说，“虽然有一个似乎不一定能达到的理想目标，但是整个修改的过程，其实超级让人无奈和愤怒吧？我在想，如果这样都能坚持下来，只为了得到一个好的结果的话，那背后大概需要格外沉重的与之相当的东西支撑才行。那意味着什么呢？——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难，但是我希望得到您的一个答案。不需要多复杂的答案，也没有很多要求——只有一个。”

　　Key顿了顿，“是什么？”

　　“这个答案不能是爱。”金可宁说。“这是唯一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