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何世》将无别

3、第三章 风流少年，

　　尤禅准备回去，傅靖辞也拿上文件要走，两人便一并离开。
　　一路上，她发现傅靖辞的受欢迎程度还略胜她一筹。
　　而傅靖辞也十分好脾气的回应每个跟他打招呼的人，礼貌得体，话语温和，会令人感到很舒心。
　　走出报社，尤禅忍不住开口：“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看着小姑娘望向他的眼神，他垂眸，嗓音低低的，“也不全然。”
　　尾音好似带了点儿笑意，径直窜进她的胸腔，敲中了她的心。
　　她笑了笑，默不作声换了话题，“你在这儿工作吗？”
　　他思索两秒，“算是吧。”
　　算是？是还有别的工作的意思吗？
　　“噢。”她应了声，又说：“我爸爸很喜欢你哎！”
　　尤禅见过，尤建林对手下人的严厉和不苟言笑，所以见着自家爹对傅靖辞的态度，尤禅有些惊讶。
　　“其实尤叔叔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他倒是听出来了，小姑娘话语中的一丝醋意。
　　“是不是说我坏话？”
　　傅靖辞笑，“尤叔叔说，你很乖特别懂事，也非常聪明。”
　　“真的吗？”毕竟尤建林从来没这样夸过自己。
　　“真的。”傅靖辞很自然的抬手揉了揉她脑袋，一副长辈的口吻，“尤叔叔心里很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
　　或许是因为他的话，也或许是因为他放在她头顶温热的那双手，尤禅脸颊泛上莫名的燥热。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山上，自己险些摔倒时，傅靖辞双手有力的，稳稳的扶住了她，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衣物尤禅都能感受到。
　　她微微摇头，摆脱脑海中的画面，想了想，又找话题道：“我妈天天跟我念叨你，什么时候上我家坐坐。”
　　长辈多次邀约，不可推辞，傅靖辞思索几秒，脑海里过了一遍这月的行程，定下了这月二十一号下午五点。
　　尤禅噢了一声，记在心里。
　　“对了。”傅靖辞伸手摸出一块手帕，正是尤禅给他的那一块。“一直没机会还给你。”
　　尤禅只瞥了一眼，道：“送给你了。”

　　他不曾知，此时她的心犹如擂鼓。

　　傅靖辞见她这副模样和语气，禁不住笑出声，“当真？”
　　“当真。”
　　“等我一下。”傅靖辞说完就往旁边走去。

　　尤禅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个子很高，手里拿着她拿来的文件，绕过摆水果的小摊，掠过卖包子的铺子，停在了一个头发花白带着眼镜的老爷爷面前。
　　老爷爷……是卖糖葫芦的。

　　尤禅莫名的就笑了。
　　可笑着笑着，见傅靖辞拿着红润剔透的糖葫芦向她走来，她眼眸倏地的模糊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傅靖辞，她避之不及。即使现在她们可以这样自然的相处，初次见他时复杂的心情尤禅也仍记于心中。
　　眼前的小姑娘泪眼朦胧，傅靖辞嘴边的笑戛然消失，蹙起眉：“怎么了？”
　　尤禅胡乱抹了一下眼，“没事，眼里进东西了。”
　　“我看看。”傅靖辞空着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若有似无的触上她的侧脸。
　　尤禅手颤抖了一下，微微仰头。傅靖辞俯下身，认真至极。
　　傅靖辞清隽的眉眼在尤禅视线中逐渐清晰，甚至更看到他黝黑眸里的自己。
　　尤禅攥紧了袖口，呼吸都变得极轻。

　　“许是进灰尘了，眼睛还难受吗？”在看清她眼里没进什么东西之后，傅靖辞收回了手。
　　“没事了。”她抿嘴，“怎么买糖葫芦。”
　　傅靖辞将糖葫芦递给她，“谢礼。”
　　谢礼？谢什么？手帕吗？
　　她接过来，忍不住笑，“就一串糖葫芦打发我，可真小气。”
　　傅靖辞听出她在打趣他，失笑，“改日一定送上大气的谢礼。”
　　她小姑娘似的，“这还差不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马上到了分岔路口，两人方向正好相反。

　　即将分开，尤禅攥紧了糖葫芦的竹签子。她深吸一口气，踌躇的问道：“你……听说过……云旖吗？”
　　傅靖辞只觉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带着异样又难以言说的情绪蔓延全身。他很快反应过来，虽不知尤禅为何问这个问题，微微蹙眉：“风云的云？旖旎的旖？”
　　其实尤禅也不知是哪个字，只知读音，含糊的点点头。她也不知为什么，只是她直觉，傅靖辞或许会知道。因为也是从初次见到他，淋了一场雨，才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和云旖那个名字。此后每次梦里再出现，似乎也都与傅靖辞有关。
　　“在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傅靖辞说。
　　尤禅怔了怔，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名字，“《大历通史》？”
　　傅靖辞点了点头，“大历最后一位将军云迟的妹妹，大历京城第一美人云旖。”
　　尤禅心脏随着傅靖辞的话猛地颤动。

　　一阵风扬起，吹动她的衣角翩飞。她忽然觉得凉意自心里升起。

　　云迟，字行之。生于大历九年，逝于大历三十三年。乃大历京城人也，束发之年从军。入军营不足半载，手下士兵千数有余。其足智多谋，上战场，屡立战功。大历二十八年，大秦屡次出兵犯边境，近年关，前线告急，云迟得令率五万士兵前往边境，扭转乾坤，此战报捷，永康帝册封其为云遥将军，赐奖赏无数，住宅一座。大历三十年，秦军入边境，两国正式宣战，云迟率军前往。金戈铁马，战鼓喧天。秦历之战长达三年之久，大历三十三年夏末深夜，云迟孤身前往秦军军营，取下敌军将领首级。而属下叛军通敌，暴露云迟返程线路，万箭穿心，尸身不知所踪。一生未娶妻生子，一代少年英才，就此落幕。

　　云旖，生于大历十四年，逝于大历三十三年。乃大历京城人也，云遥将军云迟嫡亲妹妹。京城人人皆知，云府小姐眉目如画，冰肌玉骨。性情柔和，才识过人，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其一生尚未定亲，于其兄逝世一月后病重逝世。

　　这近乎是《大历通史》最末尾的记载。
　　风流少年，英年早逝，马革裹尸，落得悲惨的结局。

　　尤禅手指轻颤，触及泛黄书本上的一字一词，仿佛银针扎入，刺痛的不止是心脏。
　　眼前的字迹变得有点儿模糊，蕴着水汽。
　　如今渐渐被遗忘只存在书本上的名字，那样鲜活而又真实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唯有她记得。

　　喉咙哽咽，漫着苦涩，心头一阵窒息。她深吸一口气，一滴泪滴落在那个名字上。
　　云迟。

　　夜晚，尤禅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大历二十三年的冬日。

　　云迟在京城内寻了份苦工，将云旖时时带在身边。苦工大多都是些上了点年纪的人，他们一见云迟，周身气度非凡，皮肤白皙，长相俊逸，即使身着布衣，也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大多都有点仇富心理，便不怎么爱搭理，可相处仅一两日下来，发现这少年虽年纪不大，但力气大，也很能吃苦，性情极好，人又明朗爱笑。而少年那粉雕玉琢般的妹妹，也是乖极了，乖乖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云迟，闲时就待在他身边，拿出小方帕给他擦汗擦污渍，往往这一坐就是一日，一声也不吭。

　　附近有一个铺子，卖些吃食。铺子老板姓崔，崔家小女由画，方满七岁，调皮极了，每日就爱大街小巷的到处跑，方圆几里的人家几乎都识得崔家这淘气包。

　　崔由画蹲在她半身高的一片草后。
　　不远处坐着一个女孩，身上的那衣裙可真好看，但更好看的，是她那张脸。崔由画说不出什么夸人的词，她只觉得，没人穿那身衣裙，会有她美。

　　这是她近日发现的一个可漂亮可漂亮的仙女姐姐，这把她激动坏了。她打算叫上一群小伙伴来看看。那胡家的胡兴还整日的说，他见过云府那家小姐，生得好看极了。她才不信，那云府小姐，肯定不及她眼前这个小美人儿。
　　“唷！由画，你又来这儿调皮，小心你爹又来捉你喽！”一个农工背着一个沙袋，从崔由画身边走过，笑呵呵的说。
　　显然，到这工地边儿来玩，她也不是头一次了。 云旖听见声音，转头来看，那小姑娘蹲在那，此时面容有些窘迫。
　　“李伯伯！又笑话我！”崔由画懊恼，这下子被小仙女发现了。
　　“好嘞好嘞！不笑你哩！”他乐呵的走开。
　　崔由画埋头，一个劲的拔着草。
　　云旖觉得有点儿好笑，她其实早就看到她了。
　　崔由画一边扯着草叶，一边磨磨蹭蹭，终于蹭到了云旖身边。
　　“我……我叫崔由画！我娘说要我多跟长得好看的人说话！”语气起初有点儿虚，后面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云旖笑了，“我叫云旖。”
　　崔由画愣住了。
　　胡兴说的，那美极了的云府小姐，不就叫云旖吗！
　　她在心里长叹，果真是美极了！
　　云旖见她愣愣的，眼眸低垂，看见崔由画那有点儿肉嘟嘟的手脏兮兮的，染上了草绿和泥灰。
　　她拿出方帕，轻轻拉过崔由画的手，给她擦拭污渍。
　　崔由画更傻了。
　　云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扑扇，肌肤胜雪，她的手细细的，凉凉的，拉着她的指尖，认真的擦着她的手。
　　崔由画脸红了。
　　“我……我擦衣裳就好！”她急忙抽出自己的手，恨自己从未有身上带方帕的习惯。
　　“别把衣裙弄脏了。”云旖笑着把方帕放到崔由画手中。
　　云旖起身，将自己身下对折的旧布铺开。
　　“坐下吧？”
　　明明看着跟自己差不了多大岁数，可看着那样温柔的她，崔由画竟有一种面对自己已出嫁了姐姐的感觉。
　　“你在这……干嘛呀？”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头次在其他人面前露了怯。
　　她抬手指向前方，“我哥哥在哪儿呢！”
　　看到那道身影，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月牙。
　　崔由画顺着望过去。她一眼就在杂乱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少年。
　　跟云旖一样显眼。
　　脸上脏脏的，可皮肤却是白白的，长相也跟云旖一样好看极了，他跟身边人说着话，蓦地抬眼朝她们看过来，旋即笑了起来，眉眼带笑。
　　云旖也笑了，举手挥了挥。
　　“你哥哥长得可真好看！”
　　“对呀！”提及云迟，云旖这才带了点孩子气，“我哥哥可好了！”

　　这几日，崔由画也不到处乱跑了，每日掐着点的跑去工地边，引得崔家人惊讶不已。
　　“由画，别再给我带这些了。”看着崔由画手里的两个饼，云旖无奈道。
　　尽管每日云旖都叫她别从自家铺子拿这些东西来，但她每天还是变着花样的带着来。
　　崔由画装作没听着，兴高采烈道：“你快尝尝，还是热的呢！”
　　“你明日若再带来，我便再不来了，也再不理你了。”云旖蹙眉，认真执着。
　　“啊！我不带便是了！你可不能不理我！”她真的很喜欢云旖，跟她待在一起可开心了。“真的不带了！”
　　云旖神情柔了下来。

　　其实，崔由画每日带来的吃食，也是她父亲默认的。
　　她父亲说，他崔家曾在早年间也受过云府恩惠，云府的老爷和夫人都是极好的人，高风峻节，乐行善事。云迟也是有才能之人，日后能成大事。
　　可是云旖不喜欢她带吃的来，她有点伤心。

　　两个小女孩的背影，远处少年的身影，身边往来忙碌的人影，定格在尤禅脑海里，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