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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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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兰州开往西北方向的火车上,我给两个人发了信息。
其中一个是老常。我说:我在07号车厢等你。
我点老常的名字继续打字,说:“我现在正站在07号车厢门口,穿了一身新衣服,你一上来应该就能看见我。头发还是小时候那么短,已经戴上了眼镜,这个眼镜的样子很特别,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是椭圆形上面五分之一的位置被切平的形状。牛角材质的,所以很贵。”
打完这些,仍然没有人向我走过来。走廊上熙熙攘攘,人们路过无不嫌我碍事的瞥我一眼然后挤着找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列火车是慢车,要开一天一夜,终点是龙城。
我和老常约好我从成都出发,他从杭州出发,然后坐这列火车一起去龙城。不知道他会不会毁约,毕竟印象中的他还是个烂人。正想着的时候老常来了,尽管他的头发已经快将半张脸盖住了,我依然从他邋遢而混账的气质中一眼认出他。
穿的还是那种沙漠色风衣,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没有换过。或许是新的,或许他出门前也下意识打扮过。但和我的新款的拼色冲锋衣比起来,他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垂危的老黄狗。
他一定没有认出我,瞥都没有瞥我一眼就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
我指指自己确认他是在问我,有些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我。”
他没有回答,将背包脱下来丢到下层的床铺上伸手拍拍头顶的床垫,问:“你的。”
“对。”我点头看着他,他看上去瘦了不少,头发盖住的就像是一个削尖的陀螺,是我羡慕的那种下巴。
“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我的语气有一些酸楚。
开头说的,我在这列兰州开往西北方向的火车上给两个人发了信息,其中还有一个就是梁军,我告诉她:我来了。
事实这个时候距离梁军去世已经一个多月了,至于为什么会拖到现在,我问老常:“你究竟在等什么?”
“分手。”老常看也没看我一眼,继续在他的包里翻着。
我根本不关心他在找什么,因为等他,我没有办法在一个月以前就去为梁军奔丧:“分什么手,谁分手?”
“我。”他回答,淡淡地,就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真没想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会想着谈恋爱。”愤怒到甚至不想骂他,真不愧是人渣。但是一想到梁军已经死了,我居然有点庆幸,这下冤有头债有主了,梁军或者搞不死他变鬼也能搞死他。
火车上我的床铺在中间那层,老常在我下铺。
我躺平了拿脚后跟踢老常的天花板,说:这个位置一点儿也不好,像汉堡包中间夹的那块肉,有一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老常应该是翻了个身,因为床在抖,说:那我的铺换你。
不用,我说,我才不想沾染他的人渣气味:“要不我俩出去吧,你不觉得刺眼睛吗。”
我没有夸张,我说眼睛刺并不是因为我对他愤怒,而此人现在就和我睡在一个垂直线上。更多是因为车厢里的气味,我对面铺上有两只脱下来的袜子,它们站着,同我平视的方向,那气味苍蝇一样难缠,就像是织进去的。我可以忍受闭上眼,却无法忍住不呼吸,它们就在我的鼻子底下,像往我鼻子底下杵了两根香,忍不了睁开眼看,还他妈在冒烟!我翻过身,踢踢老常的天花板,说:老常,从我这个位置看出去风水不太好。
老常一定听到了我说话,因为他又在翻身,但不响,我无法入眠又十分疲倦,车厢起伏着我一次一次跌在床板上,屁股很痛,就像一颗命途多舛的星球,在被无耻的小行星撞击。
不知道哪个手欠的把车厢灯关了,不得不处于黑暗中,每到这个时候我便会想起宇宙,想想我的名字也与宇宙有关,我便与宇宙有关。我的开始只是一个散漫的灰尘,在漫长的失睡的时间里,慢慢折磨成长为一颗内核,内核又成长成为一颗年轻的星球,我便同宇宙中任何一颗平凡的星球一样,恒定着,恒定着......在无光无际的宇宙的怀抱里。
而黑暗中与我平行的那双臭袜子就像是围绕我的行星,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一颗新的星球升了起来。
定睛一看,居然是老常的脑袋顶。
“你想吓死我!”我叫道。
他敲敲我的床沿说了声:“走,出去。”
老常走到走廊上的窗子边上。
我们站着的是列车的侧面,窗户外面是铁轨,望着直直延伸无边的轨道,我可能还在“宇宙”的梦中没完全醒,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在我们之外,还有更大的秩序。”
所以我并不能把老常比作恒星,因为我和他和这条列车上的一切都是在共同运动,山外有山,山外还有山,那双臭袜子,也根本不是围绕着我的行星。臭味散了。
空气清洁起来我就比刚才高兴了一点,我掀开车窗墙上固定的桌板,说:“老常,这是吃饭的地方,你看大家都坐在外头吃饭,所以也不能说它不人性化,就像是知道人坐里边张不开嘴吃不下饭一样。”
我和老常并没有吃东西所以只面对面坐着,桌板很窄,和凳子一样,也是折叠的如果。如果推上去两个矮坐的人近在咫尺实际上很怪,放平了桌板又都抵住我们的膝盖。我们就这样局促地面对着面,眼看列车即将钻进一条隧道,我指指窗外跟老常说:你看,太阳要落下去了。
或许是我们过久没有再对话,所以当我说出这句并不是问句的语句时老常依旧重视地提了提卷进颈子里的衣领,但只提出来左半边车厢就暗了,所以我没能看清当他把整个衣领立起来的瞬间神气神色。
当我的眼睛再度恢复光明,望着地上,老常的衣角掉着像被一块石头压住,里面兜住的一个东西。我盯住他的手伸进去,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脸上的肌肉一下放松了,好像找到了那个他上车就一直在找的东西。
他把手从衣角里抽出来摊开,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找手机。所以这不是新衣服,他的衣服兜是漏的。
他突然说:“你帮我拍张照吧。”
我不想答应的,但他看上去落魄,穷苦,透露着十分没有见识的心酸。不知道他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我将头从窗口收回来,指给他看我手机屏幕上云把山剪出来的形状,告诉他他的侧面正叠在落日前面,额头尖尖的,看起来像是一只发亮的老鼠。
我指着屏幕给他看,问:“我拍得好吧。”
他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眼说:“是你手机好。”
我本不想再提,可还是忍不住再站起来转身的前一刻问:“你为什么分手?”
没想到他会回答,声音很低,就像是为一段久远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在做解释,他说:“我们每个月都送对方一件礼物,有一个月我送了她一卷写在透明胶上的诗,有一个月是一本用避孕套盒子订的电话本,还有一个月……”
果然是这些无关紧要的情情爱爱,我心里一烦把手机上他的照片删掉,说:你那诗都白写了,透明胶上看不见。
“写的时候能看见。”
“再揭开就看不见了。”